《[茅盾文学奖]第3届荣誉奖-徐兴业金瓯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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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荣誉奖-徐兴业金瓯缺- 第1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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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
这一次进攻又失败了,金军损失巨大,粘罕死了心,不敢再轻于发动进攻。只好等待宋人自毙。
太原攻守战坚持了二百五十多天,是一场惊天地而泣鬼神的剧战,其激烈的程度超过两次东京保卫战。王禀及其部下英勇守卫,他们总结了前人的经验教训和自己发明创造的许多守御战术,成为后世宝贵的军事遗产。
太原人以其不屈不挠的斗志和不朽的业绩,写了光辉的一页,记入我国民族斗争史中。
但是敌人打不倒的太原人最后却被饥饿拖垮了。
围城之初,张孝纯等有计划地把十五岁至六十岁的男子一律编入军籍,直接参战。全城屋宇房舍,一律拆去墙壁,全部打通,家家户户,都能互相照顾。不论贫富,一律配给粮食,分配工作,使每个人都投入战斗。城内秩序井然。
随着金军攻击的加强,无法从外面取得军需给养,半年以后,太原的稂食已竭。最后三个月中,他们先吃浮草、树皮,糠秕、草茭,后来煮食弓弩筋甲,最后割死人的肉为食。沦陷前,大部军民已经饿死。最后金兵没有经过战斗,就用云梯爬上城墙。守城的战士,身体靠在城楼壁上,看见金人上城,瞠目怒视,但已叫不出声音,兵器丢在地上,也无力检拾起来。只好听凭金军上城,打开城门把大队人马放进城来。金兵就是这样不费气力地攻破了坚守八个多月的太原城。可以说这座英雄城不是被攻破,而是自然死亡的。
城破时,除了饿死者以外,活下来的文武将吏已为数不多,大部分也已奄奄一息。安抚使张孝纯和他的儿子文字机宜张浃、转运副使韩总、转运判官王苾、提举刑狱单孝忠、廉访使狄流、通判方笈、张叔达、统制官高子祐、统领李宗颜等,都被金军所俘。粘罕诱降张孝纯,张孝纯拼着一股〃浊〃气,起先表示不降,还讽刺粘罕说:〃我兵饥乏,故城为尔所得,何足道哉!使我有粮,尔岂能逞其志乎?〃张浃也大声说:〃我不负朝廷。〃父子相约殉节而死。
不过这种勇气坚持不到半天。不久韩总以下的文武官员都不屈被杀了,张孝纯的态度开始软化,张浃也不能〃干父之盅〃,父子两个一齐投降了金朝,成为言行不一、口是心非的民族败类。
后来金人也不重视他,让他在傀儡皇帝刘豫手下做一名傀儡宰相。不久即放逐回乡。
三安抚之一的张孝纯的结局就是这样。起初,他不屑与降敌的蔡靖齐名,还瞧不起刘鞈。现在他愧对尚在抗敌的刘鞈,并且不得不与蔡靖称兄道弟,成为一对难兄难弟。历史的斧钺是森严的。
城破之初,作为知太原府张孝纯的副手的通判同知王逸全家举火自焚,死得壮烈。
一代名将,兵马副都总管王禀于城陷后,还率领数十名赢卒进行巷战,突至西城门。这时他已身中数十枪,重新又杀回来,投汾水而死。太原城这才全部沦入敌手。
粘罕取得太原后,长驱南下,安渡黄河,不久就攻陷西京⑥,分兵五万把守潼关,断绝了西军勤王的来路,一面就向东京方向东进。在此同时,斡离不亲统东路军攻击河北重镇真定府。经过四十多天的攻守,真定被陷,以后续陷北京大名府⑦,也渡过黄河,两路金军再次会攻东京之势已经形成。两京既失,河防又溃,屏障尽撤,东京的厄运是不可避免的了。
①指宋真宗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宋辽的澶渊之役,宋军打击了辽军后,双方成立和议,宋军护送辽军出境以防虏掠。
②北宋初边将尹继伦曾大败辽名将耶律休哥之众。继伦面黑,以后作战时辽兵惊呼:〃当避此黑面大王。〃
③今湖南长沙市。
④石竫谩骂粘罕的话,报据历史记载中的原文。
⑤今山西榆次市
⑤麻胡,传说中的人名,暴戾好杀,民间甩来吓唬小儿夜啼。
⑥宋朝的西京在今河南洛阳市
⑦宋朝北京大名府在今河北大名
第三十九章
(一)
经过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特别是经过约有三分之一的东京人参加的那次激荡人心、震惊天地的伏阙上书以来,东京人变得很多了。他们变得深沉了,不再追求虚荣的享受和轻佻的生活。他们带着密切的关注注意国家大事,他们懂得现在两河地区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要关系他们的国家、家庭和个人的生死存亡,而不再象过去那样把战争和政潮当作好玩的节目,从旁观者的角度为它叫好助威,或者吆喝着希望把他们不喜欢的一方击败。他们谴责或赞美政府的官员、也不再从一时的好恶出发,而形成一个严格的标准,凡是削弱或涣散了抗金力量的人都是坏的,反之就是好的。这个标准本来已树立在每人心里,而经过宣德门事件以后,它的应用更加普遍化和明确化了。
总之,东京人是变了,变得更沉着和更成熟了,他们好象从一个小孩变成为已有相当阅历,经得起考验的成年人。
不幸的是,这大半年来,一切发生的事,都与他们的主观愿观相反。局势好象沿着一条狭窄的轨道急骤飞驰,眼看距离终点已经不远。终点将是一声飞雷,把大地上的一切炸成灰尘,炸成齑粉。他们虽然怀着无限焦急,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阻挡那在轨道上飞驰而来的大灾祸。城市居民虽然热血沸腾,爱国情切,值得称赞。但当他们还没有被良好的领导者组织起来时,却处于无拳无勇的状态,没有多少办法来改变国家的厄运。
太学里的三家村,这块牌仍然存在,但内容已非,因为参加的成员和地点都有所改变了。三家村的中心人物,也是宣德门伏阙上书的领导者陈东,在上书以后,奸臣们迫害百端,实际上已被开封府监视起来。有人劝他应种师道、李纲之辟,投笔从戎,一方面也为了高飞避祸。他说:当初伏阙上书,请官家复用种、李,为的是急国家之急,岂为自己留一条避祸的后路?朝议要惩办〃首祸〃,他听之任之,不愿意离开东京一步。后来渊圣皇帝再次肯定〃太学生伏阙,乃是忠义所激〃,并赐陈东同进士出身,补迪功郎。官场上是势利的,一部份朝臣看到圣眷甚隆,顿时换了一副面目,要想收他为门生,替自己风光风光。他这才想到要回到镇江去省视带病的老母,暂离京师以避〃福〃。他倒不是害怕短时间的福气会给他带来长久的祸患,凡是深明老庄之道的士人都知道祸福相倚的道理,陈东却不是老庄一流,他是真正害怕被人拉进官场去鬼混,这是一个天生的在野派,永远不知道怎样做官的人。
他走后,三家村中这个空额由一名女学生李师师来填补。太学中的领袖人物雷观、汪若海、沈长卿、丁特起等在李师师毁家纾难一役中,多与她打过交道,钦佩她之为人。何况他们与邢、何两位也都保持亲密的友谊,欢迎〃三家村〃仍设在太学斋舍内。不过太学里的风流倜傥、不恤物议也有一定限度,如果真让李师师这样一个名噪一时的歌妓经常出入太学之门,往来庠序之地,那时不仅朝议嚣然,恐怕依附在〃至圣先师〃神主牌位上的孔老夫子之灵也要站出来提抗议了。镇安坊也去不得,自从师师〃穷〃了以后,李姥视何、邢两人为蛇蝎,不仅茶酒供应全无,连好面孔也不给一个看。何、邢不愿讨这个没趣。以后聚会之地就在何、邢两位家中轮流举行。
人员、地点虽有改变,他们的约期却更加频促了。过去几天一会,现在常是隔天一会,有时是每天都会。自从道君皇帝邀师师出逃,经她严词拒绝以后,这个皇帝在她心中才是真正死透了,因而她的行动就更加没有拘束。邢倞家中还有位夫人,始到邢家去,就帮助夫人做菜温酒。何老爹是个光棍,平常一天三餐,连酒带饭,都在外面混着吃,家中炉灶杯盏,一概全无。每次在何家聚会时,酒菜用具都由师师带去,主持一切。活该三家村要兴旺起来,自从师师换了陈东以来,他们的饮食较前更胜了。这原是三家村活动的一个重要内容。
参加人员也不仅以三人为限,太学生雷观、丁特起有时也自携酒莱,参加一份。邢倞家中地方亮敞,多两个人自然不成问题;何老爹也是神通广大,到期,隔壁邻居自动把地方让出来,请他们去坐地。
这几个人中,邢倞老成持重,谈话之间,偶有议论纷纷聚讼莫决,最后得邢倞一语裁定,大家才没意见。何老爹生性豪爽,动不动就要与两位太学生抬杠,却不知争论就是太学生的看家本领,文论武争,他们都不甘示弱退撄,何况他们带来的消息多,事情又有根有据,常常迫使何老爹屈居下风,感到不自在起来。这时就得师师出来抚慰一番,提起他生平得意的事情说:
〃雷太学,你补上迪功郎,见在户部供职,一年俸金才不过数百贯。怎比得当日在围城中,王时雍那厮悬赏缉拿,以五千贯购何老爹之首级?老爹也足以自豪了。〃
何老爹一听此话就呵呵笑道:
〃想俺当了染工这个行当,只落得两手靛花,一文不名。〃他甩甩两只手然后指着头颅,〃想不到这颗首级倒值得五千贯,割了去换酒吃,包咱们这几个人吃一辈子酒也够了。〃
〃老爹,你把头颅割了,自己还喝不喝酒?〃雷观笑他。何老爹愣了一下,大声地回答:〃喝,喝,割了俺十颗头,肚脐眼里也要长出一张嘴来喝酒。〃他提起另一件得意事,〃那天俺喝了几盅酒,胆气越壮,气力也更大了。看那浪子宰相耀武杨威而来,心里涨满了气,一声断喝,把几名禁军赶开,然后一把就把他拎下马来,几个巴掌扇得他鬼哭狼嚎。当日神勇,全仗这股子酒兴。〃
何老爹还没得意完,忽然被一道呜呜咽咽的哭声打断了。原来象古代善恸的唐衢、爱泣的阮籍一样,丁特起也是个哭包子,受了气要哭、伤心要哭、听到激动的事情要哭,这会子忽然想到二月初五宣德门外那番热血沸腾的情景,想到黯然离京的陈东,忽然悲从中来,哭得伤心。
他哭起来,又得师师出来抚慰一番,感情才得平伏。师师具有很高的生活艺术,她洞达世情,能够适应各种人。从皇帝到太学生,包括老医士、义父与她在一起时,都愿听她说话,或者说话给她听,看她蹙眉微颦,或者展颜微笑,或者在面靥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酒涡,或者用纤指轻轻地梳拢着落下来的一绺青丝。这一切都起着调节人们感情的作用。人们对着她如饮醇醪,如对名花,自然而然地心平气和起来。哭声也停止了,气也平了,争吵也和解了。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正是国难以来,大家长期处在焦虑和悲愤之中,到这里来与师师盘桓半天,就希望得到半晌的安慰,片刻的宁静,而师师从来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过。这个集体之所以能够这样自然而然地形成,师师起的作用很大。
然而师师虽然能够适应各种人,她自己却不被别人所左右。当此战争风云日益迫切之际,她象许多东京人一样,正在深沉地考虑,万一京城不守,她将怎样来处理自己一身,还有与她相依为命的侍女小藂与惊鸿。其实,当她拒绝与官家逃跑的那天开始,在如何处理自己这个问题上,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样的问题很简单,只要按照决心去做,但对某些人,情况却不一样。决心还要受到严峻的考验。
这半年多以来,师师的身体倒好转了,在三家村中,她经常以调解者、安慰者的悦人的笑靥出现,别人陶醉于她的浅笑微颦,玉容花姿。只有与她相知甚深的邢倞和何老爹才知道隐藏在这些表面现象背后,她还有十分深沉的考虑,但即使他们也不能够完全渗透她内心的秘密,他们只知道她正在酝酿一个极大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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