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他曾经理性地推断。大量汉儿来参加军队,将成为我军的一个主要兵源。这毕竟还是主观的臆断。现在,他深入敌后,感性地看到这支生力军不但正在形成,而且还以如火如荼之势,继长增高。这一连串活跃的印象,经他反复的推理,使他的思想飞跃一步,他毫无疑问地相信它将发挥他过去无论如何料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马扩雄心勃勃地要想在这条战线、这片战场上一显身手,要想把这场已经点燃起来的烽火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旺盛,要想把这座岌岌可危的残辽江山烧为一堆灰烬。这是马扩在他的真正的事业的发轫点上跨出的有意义的第一步。
(五)
马扩回到本军后,就把最近的一些想法,概括成为两条简单具体的意见(不用说,赵杰已成为他朝夕相处不可暂离的参谋),给宣抚使上了条陈。第一,他要求派专人负责接待南归的汉儿,妥善安排他们的食宿生计,甄别强弱,分配一定的任务给他们干,严禁杀掠奸污、逼献财物,以安向化者之心。第二,他坚决主张派人到敌后去组织武装力量,联系山里的义军,以便与大军〃桴鼓相应,内外夹攻〃,而收歼敌之效。他顺便也谈到自己此行的收获,然后毛遂自荐地推荐自己去担任后面的这项任务。
这分条陈,如果要按照正式手续,通过宣抚司层层上转到童贯手里,大约他会看也不看,往柜子里一塞,就算了事。这种临时制钉的木柜就是专门用来收容这种特别炮制的条陈的。军兴以来,条陈多得汗牛充栋,上条陈的人,目的不在于希望童贯真能采纳他的意见,而在于希望让童贯注意到他的大名,赏识他是个有用之才,把条陈当作他进入仕宦之途的敲门砖。马扩十分了解司里对条陈采取的一般处理方式,他不愿自己的条陈落到那种命运,于是用了非常的手段,把条陈直接递送给童贯。
宣抚使童贯亲自派人到处去找马宣赞,找了两天没有着落,想不到这个马扩自己找上门来了。
〃马宣赞来得正好,本使找得你好苦!〃知道在什么场合需要摆出怎样一副面孔的童贯满面春风地说,〃宣赞手里拿的什么?想是这两天躲在哪个角落里精心撰写的条陈吧,且待本使看来。〃
〃马某无状,擅自潜入敌后,刺探得敌情归来,写了这分条陈,请宣抚过目。〃
〃宣赞公而忘私,深入敌阵,忠勇可嘉。这分条陈,既是精心撰写的,定是斐然可观。〃
童贯不急于提出自己的要求,这是他在进行一项棘手的交易中常常使用的手法。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用了看起来相当认真的态度读了条陈,倾听马扩口头陈述的补充意见,还带着一种他童贯不但是从善如流能够接受你的建议,而且向来对你马宣赞另眼看待,在别人围攻之中,特别保护你、宽容你、信任你的表情,鼓励他继续畅谈自己的主张。
但是正当马扩谈到问题的核心,说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马某主张……〃时,童贯抓住这句他用得着的话,就截断马扩的建议,把自己的要求提出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谓壮志凌云!〃童贯以一种非常赞许的态度称赞了马扩,然后说,〃宣赞深入敌境之议,与本使所想的不谋而合。本使正待要派人去燕京勾当一件要公,只是事关重大,任务又有些危险,倘非智勇兼备、肝胆过人,怎敢肩此重任?本使想来想去,不得其人,看来非要宣赞前去辛苦一趟不可。〃
〃宣抚有何委遣,就请直言。〃
童贯乘机提出要马扩去辽廷谕降的任务,并把情况大概介绍了一下。
虽然同样是到辽境去活动,但童贯派下来和马扩自己设想的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任务。身为大官僚的童贯只看到劝谕辽廷君臣的重要作用,只要办到君臣归降,大事必成,犹如身为大将的种师道只看到策反军队的重要作用,只要将帅倒戈,大事必成。他们的着眼点都放在上层。来自社会基层,在思想感情上本来与广大人民有着血肉联系的马扩,经过此番北行,已经开始看到组织人民武装力量的重要性,把目光转向基层。他此刻就是带着这个生气勃勃的新鲜印象来和童贯谈话的。他们的立足点不同,着眼点不同,他们的见解不是不谋而合,而是大相径庭。马扩首先在自己的内心中把童贯的这句谀词抹掉了。
然后他考虑现实问题。
童贯是宣抚使,是统帅,他的命令对于属员具有极大的约束力。马扩虽然经常去干上级没有给他规定的工作,却无权拒绝在正当的职权范围内,上级指派给他的任务。再则这项任务的本身确实相当重要,马扩自问在同僚之间并无适当的人选可以去完成它。还有,童贯一再强调此行的危险性,巧妙地刺激了他的冒险心,这也增加了他的决心。他沉思片刻后,毅然回答道:
〃既然宣抚有令,苟利于国家,马某焉敢爱惜微躯,二三其词,托故不行?司里办好了公事文件,马某赍之即去。只是尚有几点愚见,用敢披胆沥陈,请宣抚采纳施行!〃
〃宣赞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童贯看到马扩沉思时,唯恐他意存犹豫,不愿接受任务,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很高兴,现在听马扩说,尚有几点愚见,心里想道:〃这小子倒也机灵,一面接受任务,一面就把条件摆出来了。〃
不过,做买卖要公平合理,双方同意,彼此有利,才能成交,这是什么都不相信的童贯唯一相信的一条真理。他不但准备充分满足他,还特别讨好地抢先道:〃宣赞有所要请,本使力所能及的,无不遵办。在保州的宝眷,司里立当派人前去料理,宣赞对这个就不必操心了。〃
〃马某要求的不是这些,家母也不在保州,宣抚不必为此费心。〃马扩一笑道,〃马某此行,要挑选几个熟悉北道的'归正人'为伴当。〃
〃可以,可以。宣赞要谁伴行,都可照办,司里决不过问,并可借以官衔,立功回来后再加赏擢。〃
〃马某去后,刚才那份条陈,务请宣抚斟酌施行。〃
〃行,行。宣赞条陈中的第一款,司里早已三令五申,要前线将士好好迎接归正人,明天再派人下去,专司其事,务要切实做到衣食无虞,量才录用,宣赞尽可放心了。至于第二款,派人潜赴敌后活动,此议也深得吾心,只怕难得合适的人选,容与刘参谋商议后,再作定夺如何?〃
〃这一著深关重大,马某在条陈中已剀切陈词,义无不尽。务请宣抚当机立断,持之以坚。至于派去的人选,马某倒想推荐一个人去,必能胜任。〃
〃宣赞待要推荐哪个?〃
〃刘参谋的长公子子羽,敢作敢为,胆气过人,他如愿去,倒是一时胜选。〃马扩在敌后活动时,就想到将来请刘子羽来做他的帮手,现在乘势推荐了他。
〃没想到仲偃有这样一个好儿子!本使还怕彦修少年气盛,不够老成,待要摧折他一番,才加任使。既是宣赞推荐的,岂有差错?待与刘参谋商量定了,再行差遣。这是要把人送进老虎口去的勾当,不与他父子俩商定,怎好随便差遣?〃童贯说错了一句话,连忙加以补救。他感叹道:〃宣抚司枉自拥有这多少僚属,领起请受来,挤得满屋子黑压压的都是人,临到办事之际,却只嫌人手不够,事情有些棘手的,更是躲躲闪闪,唯恐找到他头上去,这都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这是一句灌迷汤的话,却没有引起马扩的注意。他在进一步考虑了自己的任务以后。严肃地提出一些看法。
〃马某之见,遣使谕降,固然为当前急务,但毕竟战是正著,抚为奇著,奇正要相辅而行。我军如不图一战挫敌,正恐招抚之议,未必有成。如一心专恃招抚,为害莫甚。目前大军尚严过河之禁,以致敌军猖披,我军丧气。马某还怕敌军得势,一旦火举侵袭,深愿宣抚审度形势,为战守之计,得机就挥军过河,勿以使人为念。某一介微躯,得尽死节,也无所憾。〃
对这些逆耳之言,童贯虽都听不进去,却点头晃脑地称赞他的勇气:
〃宣赞不惜以身为饵,殉节国家,真乃当代之英杰。本使却要慎审从事,再三斟酌而行,如非出于万不得已,决不叫宣赞在彼邦行事为难。〃然后他唯恐事情还有变化,又敲钉钻脚地问,〃这里之事,有本使作主。都可放心。宣赞看看哪天动身最好?〃
〃时机紧迫,岂容耽搁!马某即时就去挑选随行人员。如宣抚别无指示,后天一早就走,恕不向宣抚拜辞了。〃
〃如此甚好。〃童贯满腔高兴,再作一次保证道,〃宣赞此行立得大功归来,本使立当修本,上达天听,决不相负。给耶律淳的谕降信,司里早已办好,夜来就可送上。通知对方的书函,即时去办。白头告身⑤二百通,一并送来。宣赞的随从与辽廷归降的官员军民均可酌量填付。重要官员,自观察使、防御使以下,悉听裁度。李处温、耶律大石等来降,俟本使准奏朝廷,不吝王侯之赏,宣赞尽可开诚与谈。〃赋予马扩以观察使以下的任命权,虽出于外交工作上的需要,但也表明他对马扩的信任,因此童贯又把那句话重复一遍,以示珍重。接着他又郑重其事地嘱咐,〃只是李处温之事,最为枢纽所在,关系重大。宣赞此行成败,端赖于斯。今夜本使饬赵龙图前来相访,你两个倒要好好琢磨琢磨,看怎生下手,才是稳便。〃
马扩一一答应了。童贯这才吩咐大开正门,把他一直送到门口。这是宣抚使对僚属从未有过的一种殊礼。他不但要借此来表示对马扩的优待,并且也用来谴责那些平日对马扩持有苛论、畏首畏尾的僚属们。
使得童贯高兴的是:这一项在他事前估计起来要困难得多的交易——用一颗〃必须有〃的头颅去换取一场〃莫须有〃的富贵,竟然这样容易就成交了,叫他喜出望外。在童贯的算盘里,像马扩这样一颗有胆有识的头颅,有多少使用价值,是有充分估计的。
〃俺童贯毕竟眼力过人,〃他得意地想道,〃当初与种师道力争,把这个马子充留了下来,不想今天果真派了用场。〃
他把自己的赌注又押在这张新的王牌上。
①凯,杀的意思,见宋人平话小说。
②辽政府在燕京设沂津府,掌管首都及其附近州县的行政权。
③居住在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一带的少数民族,当时也受辽统治。
④萧皇后之兄萧干,小名夔离不,统率奚、契丹、渤海和汉军,称为四军大王,是辽最高军事长官。
⑤空白委任状。
第十五章
(一)
五月十八日申牌时分,马扩带了十五名随从人员。其中一部分是从部队的袍泽中间挑选出来的。一个灵活淘气名叫沙真的小家伙,从十三、四岁起就跟随马扩在西边打仗,如今听说马扩接受这项新任务,带着小兄弟要跟随大哥哥去逛庙会的心情,嚷着一定要跟去。一部分来自〃归正人〃,当然有赵杰,还有赵杰推荐的两名同乡。另外还有两名是宣抚司拨来专门办办文书抄件的文职人员。他们构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使节团,坐了渡船,径登对岸。
辽、宋关系紧张以来,正式派遣使节到对方去执行任务,这还是第一次。辽军前线统领耶律大石早一天已接到宋朝宣抚司送来的正式文书,就派出一些接待人员,在规定的渡口迎候他们。双方见了面,勘验文书后,马扩等一行人就被送到距离界河不远的行馆中暂去休息。
行馆原来是辽政府修建了专供双方使节往来时休憩、住宿、拜会之用的。如今闲了大半年,临时匆忙地打扫收拾一下,倒也显得华丽。
耶律大石掌握的宋朝方面的情报比童贯、和诜、种师道他们掌握的辽方的情报要多得多,正确得多。在这方面,只有赵良嗣才是他的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