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是他白天在北极庙与李处温谈判后就预料到的。他急于要知道他两个在这几天中干了些什么。他为他们耽了多少心事!在政治斗争中,他像赵杰一样,虽然积累了不少经验,但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完全控制自己感情的程度。
赵杰理解马扩的心情,随之便叙述他两人这几天的经历。他们来到燕京后,打听得李姡Я赵诠兴尬溃薹ㄓ胨妗P闹薪辜薄V钡角疤熘形纾願'从宫中下值回来,他们好容易找到机会。不肯错过,就在路上唤住李姡В鍪菊粤妓玫氖樾拧@願'一着信封,就约退从人,与他们说起话来。
他们单刀直入地表明自己的身分和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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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万分急迫,只争在俄顷之间,怎容从长计较?〃赵杰催逼他道,〃俺还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奉告,只是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公子既要回官去值宿,俺两个今夜便随同公子进宫去密谈如何?〃
〃宫禁之地,警卫森严,〃李姡С跃溃ㄈ绾稳莸枚换旖ィ俊�
〃这事攸关公子一门吉凶。祸患之来,迫在眉睫,俺得知了,如不奉告,岂不辜负了赵龙图对尊府的一片赤忱!俺等要进宫去,凭公子一句话,有何为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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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忒大胆,要说话哪里不好说,偏要混到宫禁中去。〃
〃这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杰说,〃放过了他,又待何时再找得到他?休说宫中森严之地,谈论起来,倒是太太平平,安安静静,无人干扰,比哪里都强!李姡Ц沉礁鎏噶税胍梗纯床坏没岢鋈ィ桶才虐车茸≡谒坷铩?尚ρ嗤跻纱灸秦说那薰阱氤撸姑稍诠睦铮鏊哪峡旅巍!�
〃俺做了皇帝紧邻,这一宵睡得好不香甜!〃沙真得意地说,〃朦胧之间,一觉醒来,只见赵大哥睁大眼睛,似乎要想跟俺说什么,不想俺一个翻身,又呼呼睡去了,不知道与赵大哥说了话不曾?〃
〃话倒说的,不是与俺说话,却是自己说梦话,说什么擒贼擒王,俺真怕你说得高兴,惊动了人,坏了大事。〃
〃兄弟们何时见到李处温?他说了些什么?〃'
〃到了午间,李姡Р诺每瞻寻车却龉氐较喔U道畲ξ乱汛颖奔砘丶遥扇巳フ叶印0乘娜嗽谝患涿苁依锾缚恕@畲ξ滤邓延胄藜妫级ㄕ招薹愿赖娜プ觥;顾盗诵矶嗪锰埃凳裁窗忱钅橙松碓诒便冢南蚰铣卧档靡藻忮诵蓿窨勺Я蓟康故撬铀档美鲜怠K袄献铀担认率治浚笙率衷庋辏掣缸硬欢氖郑叵榷掣缸拥氖至恕<纫崛≌獬「还螅鹿笊袼伲虿灰湓谒竺妗�
〃黄昏时分,李处温奉诏匆匆进宫,直到深夜才回来,立即找俺等道:今夜的会,开得剑拔弩张,萧遏鲁、左企弓这批人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吞下肚里去。他舌焦唇敝,好容易才说服皇后定下大策。他还再三说,宣赞成就得这段大功,千万不可忘记他父子舍生忘死、效顺南朝的大功。〃
〃他们忙来忙去,就为了这一条。俺岂有不知之理?〃
〃赵龙图要不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怎敢行这条计策?可知他是十拿九稳的。〃
〃给他一点好处,连亲生的爷娘也肯出卖于人,何况只卖得皇帝、皇后各一口,这还有什么舍不得?〃马扩忽然把他早间得到的李处温的印象与王黼的印象联系在一块,进而把辽的文武大员们的印象和朝廷权贵们的印象也联系在一块了。他深有感慨地叹口气说,〃偏偏就是这些人居高位,享厚禄,偏偏就是这些人掌握朝廷的命脉。一旦天下有事,难道只有李处温一个人才会干出这等勾当来?〃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要把这种丑恶的思想从头脑中挤出去,〃俺说到哪里去了?大哥听俺说得可笑,倒真个成为忧天之烦的杞人了。〃
〃俺不是与宣赞说过,〃赵杰完全理解他的弦外之音,说道,〃这就是豪族巨姓、权贵大官们干的勾当。他们的本钱越大,出卖的东西越多。哪管南朝北朝,契丹汉儿,到头来都是一丘之貉。〃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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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们接受这项任务以来,从上头接到的有关指示,都是要他们设法延宕南使〃陛见〃的日期。仅仅在四天以前,他们还受到萧皇后面谕,要借刘宗吉事件为由,做一篇〃硬里有软,柔中带刚〃的文章。他们十分清楚皇后的不一定出之于口,但在示意之间就可令人体会到的本意,一来是借此机会压压南使的气焰,二来也无非是生些波澜,借以拖延接见的日期。如果说,当初要拖延接见的原因是由于国是未定,国策未决,那么今天急如星火地要接见马扩,一定意味着内里已经发生重大的变化。他们知道昨夜的御前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带有决定性的会议。可是会议的结果没有人通知他们,在懿旨中没有透露任何消息,传旨的内监也没有任何口头补充。他们身为接伴,却要他们去做没有被讲明原因的工作,这分明是轻视他们,没有把他们看成参与朝廷机密的密勿大员,而只把他们当作一件外交工具使用,这使得他们非常不高兴、不满意,不禁形之于辞色,并且在彼此之间使用着暗号密语,甚至于不顾礼貌地当着马扩的面以契丹话交谈,来作种种猜测。他们所依附的分明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小朝廷了,他们猜度、揣测的事情,很可能就朕兆着这个小朝廷的迅速崩溃,但在崩溃前,人们还是有嫉忌、猜疑、仇恨,并且一步不放松地要夺回他们认为自己应有的权利。人们就是这样受到惰性规律支配的。
这次马扩比他们更加了解事实的真相,知道这次被突然召见的背景和内容。现在是轮到马扩向接伴人员保密了——保辽政府向它自己的官员所保之密。他像翻阅一本书一样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内心,看到他们在他面前掩盖得不太高明的坐立不安、神情异常的行动,心里不禁窃笑。
高大、华美而有狭窄窗洞的礼车刚驶到瑶光殿的台阶前,车轮还没有完全停止滚动,宰相李处温早就带着一批大员从里面迎接出来。
一昼夜的辛苦,在李处温一向保养得很好的白哲肥胖的脸上刻划出憔悴劳累的神色。他脸上同时并且交替地出现了两种表情:对于接伴人员是严厉的,似乎他已经猜透他们的心思,看出他们的不满意,谴责他们不该过问不应当由他们过问的事情。这是在官场上、在上级对下级之间最经常出现的一种表情。对于南使马扩,则是殷勤的、含情脉脉的,仿佛在向他邀功道:〃你马宣赞呀!总该知道俺昨夜为什么弄得一夜没有睡好吧。人家给你办好了事情,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呵!〃
李处温的表情可以随各人的理解去理解它,反正他没有说话,没有明白表态,可是在他内心中确乎是这样想的。他非但不想在各自的对象面前掩盖这种表情,反而希望他们毫不含糊地理解此刻他对他们的这些想法。
这一切都在马扩的意料之中。
但是大大出于他意料之外的是,接见仪式并不在典丽蟊皇的正殿上举行(这瑶光殿原来是辽皇帝建造在南城、专作避暑之用的行宫。据马扩了解,昨夜皇后还在宫内举行御前会议,今天忽然老远地搬到这里来接见他,这分明是一种有意识、有计划的临时措施)。李处温把接伴人员和随从们截留在外殿上,那里也已经等待着许多官员和内廷宿卫人员。他们正在低声而急促地议论什么,他们的脸上也同样表现出一种已经听到什么、猜到什么、急于要想揭穿秘密的迫切的神情。他们也希望从李处温的面色中找到这个答案。可是李处温看见他们时,只是傲慢地点一点头,自己带着马扩,一直走进皇帝和皇后的寝宫。这里本来是一间偏殿,临时布置成为卧室。偏殿原来也是宽敞和通风的,由于患了不治之症的皇帝特别畏寒,用了层层帷幕和许多架屏风把它分隔开来,使它的实际使用面积并不比一辆礼车大多少。因此在这个避暑的行宫里,反而显得闷热异常。
寝宫里的布置也有点杂乱无章,但这是一种有计划,有意识的杂乱无章,为了制造某种气氛,达到某种效果经过精心结构的杂乱无章。马扩一进门就看见高躺在寝台之上的秦晋国王耶律淳的正身。他额上包一块黄绸帕,用几只绣了龙凤的半新不旧的引枕垫住他的背脊,再加上几名宫女在旁扶持,好容易才使他可以勉强保持一个半坐半卧的姿势。在五月下旬炎热的季节中,他仍旧齐胸口盖上一条杏黄绫被。没有喝干净的药盏里还冒着热气,还有几碟蜜饯小食凌乱地摆在他右手可以摸到的茶几上,看来这个皇帝也像普通的老人一样喜欢吃点甜食。可是他的手的用处是不大的,他只要努努嘴,熟悉他脾气的宫女们就会把他喜欢吃的小食直接递进他口里。事实上,在马扩进来以前的一霎那,就由宫女喂他喝了一盏参汤,希望依靠它的力量,使他能够在接待南使的全部过程中,提起精神来,保持比奄奄一息略胜一筹的神态。
关于耶律淳的健康状况,外面已经传说得很多了,要掩盖是做不到的。能够让马扩看见他的正身,能够让马扩听他讲几句话,用人为的和药物的力置,把他修饰得比本来的情况好一点,这已经是很满意的了。
一个带病的皇帝给一个从(禁止)到精神都是十分健康的皇后作出强烈的反衬。萧皇后的闺名叫做普贤女,由于她的绝色,连带着使这个宗教气息非常浓厚的闺名也染上了一层艳丽的光彩。如果每一个有个性的人都可以用某一种颜色来象征他,那么没有其他的颜色比从雏鹅的嘴巴上刚长出来的嫩黄色更能够象征她的为人了。她曾经用这种艳丽的色采蛊惑了朝廷里许多上层贵族,连天祚帝也曾用白居易的两句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对她表示轻薄的赞美,并且经常要利用各种借口把她召进内廷去,以便饱餐秀色。在他们那个阶层中,她并不以特别放荡出名,当然也不是一个女圣人。她懂得怎样利用自己身上的特点来获取她主观上希望得到的东西。这就弥补了她的平庸的丈夫的弱点,而使他们这对夫妇成为辽廷内最华贵、最活跃、最有好名声的贵族夫妇。
现在,她完全摒弃了皇后的架势和排场,连一架珠帘也没有用上,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坐在丈夫寝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以一个家常妇女的姿态出现在南使面前。这里不像是两个朝廷即将举行重要谈判的场所,倒像一个贵族家族招待朋友的普通的叙旧会。
虽然如此,这里并不缺少戏剧化的气氛。普通人在舞台上把自己打扮成为帝王后妃,固然是在演戏,真正的帝王后妃由于某种需要,把自己打扮成为普通人,也未始不在演戏。善于揣摩人们心理的萧皇后,利用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