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简单!〃
同时看了躺在寝台上的耶律淳,想:
〃她丈夫与她比起来,真是朽物一枚了。怎么赵龙图还说他当年也曾在战场上与金人较量过,虽未大胜,也得支捂一时。〃
当马扩的思想转到耶律淳身上时,她又立刻猜中了他的心思。马扩贬低她丈夫,她却把丈夫抬到一个很高的地位。
〃咱说的话,〃她转过身体去,恭敬地问丈夫道,〃可都是国主的意思?〃
当他们长篇大论谈判国事的时候,耶律淳却一直躺着闭目养神,并且不时发出鼾声与好像有一把锯子在他气管上下锯动着的痰锯声相应和,很难说他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的。
耶律淳已经走完他一生的道路,正向终点靠拢,他自己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而且不希望再发生什么麻烦事情来干扰他安静地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这是所有一生安享富贵的人在垂危时共同的愿望。现在悬在他头顶上的个人生死问题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至于他的妻子和别人那么关心的战争、和平、投降等问题,对于他都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他好像一个参透生死关头,把思想转注到那个不可知的未来世的高僧一样藐视现在世的一切。可是他也不能割断尘缘,还要为妻子的利益尽些义务。
当他听到皇后的问话时,努力张开眼睛来,轻微地摆动一下下巴,表示他不但听到他们间说的一切,并且自始至终都同意她的主张。他从妻子的表情中窥测出她不满足于他的颔首示意,于是聪明地说了一句:
〃御妻之言,深合渺躬之意。〃
那个好容易被他捕捉到手的第一人称,忽然又像泥鳅般地从他手里滑走了。他说完了话,才意识到这个,感到非常懊恼。他再一次困难地转过头来带着一点惭怍的表情窥伺妻子。出于意外,他从她那里得到满意和赞许的反应,证明他这句话说对了,符合她的要求。于是他随着她的高兴而高兴起来。夫妻一方的权威性超过了对方时,后者的喜怒哀乐不知不觉会跟着前者转移,这也是一种人生哲学。
在这幕戏里,除了开头的一段开场白以外,还需要耶律淳对皇后的话点点头。人家把他的作用,看成为一方御玺,好像他把妻子的作用看成为一面宝镜一样。现在他不但颔首示意,还聪明地发言认可了她的意见,那就不啻在皇后的降表上盖上了〃皇帝之玺〃和〃大辽天子之宝〃两方御玺,使它产生了法律效果。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这里马扩看到手续已经齐备,大功告成,也就站起来准备告辞道:
〃国王、王妃之意,马某都已领会得。马某这就拜辞了,专候王中秘摒挡就绪,今夜即星驰回去。〃
〃且慢!〃萧皇后急忙拦拄马扩说,〃宣赞且请坐下,咱还有话说。〃
直到此时,萧皇后无论是声泪俱下地谈到国破家亡,举境投降,还是无限含蓄地提出谈判要求,或者是殷勤恳切地为宋朝献谋划策,这一切都属于国家大事的范围,出之以悲怆和庄严的表情,都属于正旦脚色的戏。现在,她要谈到个人问题了。她忽然对马扩嫣然一笑,这是一种(禁止)式的媚到骨髓膏肓中的媚笑。它固然不符合皇后的身分,却与她现在的处境和需要相适应。身分不是固定的,它可以随着处境和需要的改变而改变。统治阶级的妇女到了不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必须委身给别人的时候,她的身分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就会出现这种(禁止)式的媚笑,好像这个阶级的男人在同样情况下常会出现奴才式的谄笑一样。失败的统治阶级一般都不是死硬派。
萧皇后这时已经估计到归降后她个人可能遭遇到的两种命运,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最后决定她命运时可能会起很大的作用,在他身上,应当预作伏笔。
随着这嫣然一笑,她又把自己的座位略为挪动一下,使它和马扩的座位更加接近一点。
〃咱把宗庙、社稷、国土、军队一齐奉献给贵朝,〃皇后用不需要让皇帝、宫女和侍从大臣听见的糯米般的柔声说,〃咱夫妇俩的生命也一并奉托宣赞了,宣赞好歹要为咱作主。〃
马扩立刻领悟了她的意思,也许认为这也属于谈判中的一个正题,她尽可以当作正式条件提出来,没有必要用她现在表达的这种方式来表达她的忧虑。当即正容回答道:
〃国王、国妃举境投顺,建了不伐之功,本朝必有妥善处置。将来奕世富贵,可以预卜。马某来时,童宣抚再三嘱托要把这话与国妃讲明,国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能够如此,倒也罢了。〃萧皇后爱娇地加上说,〃只怕事到临头,未必就能如此称心如意。宣赞好歹记住咱今天的这句话。〃
〃国妃恁地不相信马某之言?〃
〃非是咱不相信宣赞,只怕到了那时,身不由主。宣赞纵有心搭救,也怕是力不从心的了。〃在发挥女性外交功能的同时,她也表现了女性的柔弱的一面。说到这里,她向左右略略示意,就有四名官女从内室捧出两大盘光辉灿烂的珠宝,使得这间临时隔成、显得有些光线不足的寝室顿时变得光采夺目,满室生春。单是那一对用整块翡翠镌成的卷边荷叶盘已是稀世之宝,更不用说盘里装着的那些珍宝了。
〃宣赞来此不易,〃萧皇后再一次用一个侍女劝觞、使客人非干下这杯酒不可的殷勤的笑劝说,〃怎可空手而归?些许赆仪,聊表寸心,兼壮行色。宣赞过目了,咱即饬内监们送到行馆去。〃她一边说,一边又解开颈口的排穗钮扣,从里面取出一串闪光耀眼、沉甸甸的珍珠坠领④说道,〃这串坠领,正好称为'骊龙串',还是西洋琐里国的使臣赠与先帝。先太后御赐与咱,咱已佩了十多年。如今也请宣赞带回去赠与令正,留个纪念。不枉咱与宣赞结识一场。至于赠送朝廷与童宣抚、蔡学士等的礼物,咱已别有打点,托王中秘带去,不在此数之中。〃
马扩一见宫女把珍宝搬出来,连忙推辞道:〃马某饫闻嘉猷,兼带得国王、国妃投顺消息,上报朝廷,实属满载而归。这金银珠宝,万万不敢领受,国妃留下转赐与别人罢。〃。
〃国信使往来,常例都有赆仪相赠,〃萧皇后听马扩说得决绝,不禁愕然道,〃历来使节往返,两朝都是如此,宣赞何必固执谦辞?〃
〃心之所安,虽无旧例,也可创新立异。〃马扩正色回答道,〃心所不安的,纵有成例,马某也万万不敢祗领污手,国妃快请收回去罢。〃
〃难道这串坠领也不带去?这可是咱特意赠与令正留念的。〃
〃国妃馈赠,价值连城,只是山妻愚拙,别有爱好,这个也不带去了。〃
〃宣赞执意不收,咱也无法勉强,〃萧皇后露出一个劝酒的侍女遭到拒绝时惭愧和失望的神情,叹口气说,〃只是宣赞在取予之间,如此耿介,只怕咱到患难之际,宣赞也不肯说句公道话相保了。〃说着,她又深深地看了马扩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一时又无从说起,最后只说得一句,〃马宣赞呀!你可是个好人,临到那时节,你可不能坐视不救呀!〃
〃俺的公道话,岂可以用金银珍宝赂买得到的?〃马扩略带一点愠色回答,〃只要国妃初衷不变,持之以坚,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有谁敢凌欺于你,俺不揣微末,誓当挺身相保。国妃听了俺这话,总可放心了。〃
萧皇后忽地把头上戴的冠子掀起一角,拔下一股金钗来。她戴的那种冠子与汉族妇女完全不同,成高筩形,这使她更加显得玉立亭亭。她当下把金钗用力一拗,折成二段,斩钉截铁地说:〃咱与宣赞言尽于此,如有渝盟,有如此钗。〃
然后她迅速把自己的纤手伸过去在他手背上轻轻触了一下,又立刻庄重地把它收回来。这是她为了酬谢他的好意付出的最昂贵的代价,比一串珍珠坠领还要贵重得多。她强迫马扩接受了这项珍贵的礼物,她的动作是那么敏捷、干净,使他简直没有推辞的余地。
马扩带着在攻城战中被城上敌军投来的石子打中一下的不舒服的感觉,又一次站起来告辞国王、国妃,仍然由李处温陪同退出偏殿。在他们整个谈判过程中,李处温始终屏息伫立在帷幕的一侧,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因为他明白如果让萧皇后意识到他的存在,她就不可能这样舒卷自如地演好这出戏了。做大官儿的秘诀是:在某些场合中需要让人感觉到比他的实体更大的存在,在另外一些场合中又要使人忘记他的存在。李处温不愧是个炉火纯青的官僚,他已能很恰当地掌握这两者的分寸,缩小或延伸他的实体。
他们一起退出偏殿时,萧皇后仍然不肯放过最后一个表演的机会,她款款地下座亲自把马扩送到偏殿门口,为辽、宋外交史上开辟一个从未有过的先例。她最后还留下一个楚楚动人的表情跟马扩道过别,这才慢慢地阖上偏殿的双扉,结束了这一幕悲喜剧。
当天晚上,马扩就带同辽政府的谈判使节正使秘书郎王介儒、副使员外郎王仲孙一行人乘着驿车南返。
①新城,今北京市高碑庙。
②宋时称传递文书、宣达通知的差役为快行家。
③灵太后姓胡,北魏宣武帝妃,后被尊为太后。临朝执政,多造佛寺、幢塔,预征六年租税,为历史上著名的荒淫女主之一。
④项圈。
第十六章
(一)
与萧皇后在瑶光殿向马扩洽降同一天的晚间,辽政府的军事首脑四军大王、知北院枢密使事萧干与前线都统耶律大石也在白沟前线举行一次同样重要但在内容和结论上恰恰与之完全相反的谈话。萧皇后与马扩谈的是化干戈为玉帛,耶律大石和萧干的谈话正好是勾消了前者的成果,变玉帛为干戈。
前线副都统,牛栏军监军萧遏鲁把耶律大石的建议送呈萧皇后以后的第七天,萧皇后否决了这个建议,给予正式的明旨,要萧干督同耶律大石准备全军降附宋朝,以观后衅。派往宋朝去的谈判使节王介儒即日首途前来军中,要他们提出军队方面的具体要求,以便王介儒带去与对方磋商。
萧遏鲁不但带来了皇后的手书,令旨,还带着激动的情绪把昨夜御前会议争论的经过和结果分别向萧干和耶律大石汇报。他本人是主战派,对会场上李处温积极鼓吹和议,萧皇后又毫不掩饰地加以支持,感到十分愤怒。
对于萧干来说,现在的问题是简单化了,不是接受皇后的命夸,准备全军投降,就是违抗她的命令,拒绝投降。要么为瓦全之计,要么宁为玉碎,两者必居其一。王介儒和马扩即将接踵来到,他们必须在使节们来到之前作出决定。萧干听了萧遏鲁的汇报后,立刻派人去把耶律大石请来,以便听取他的意见,预筹应付之策。
四军大王是辽政府最高的军事长官,是耶律大石的上级,但是萧干不仅一贯尊重耶律大石的意见,并且在不知不觉之间,反而听从他的意见,甚至服从他的指挥。因此在前线实际居于举足轻重地位的不是萧干,而是耶律大石。
萧干不是一头柔驯的绵羊,有时他暴跳如雷,简直是一匹怒吼着的雄狮。他也不是轻易肯把自己的权力交出的人。他之所以尊重耶律大石,固然因为他们二人在事实上对掌着奚、契丹的军队,后者的实力虽然在辽金战争中消耗了四分之三以上,但在绝对数字上仍然超过前者,同时也因为耶律大石一贯表现出来的才能、勇略和个人气质等方面,都有着使萧干十分折服的地方。
作为一个自然的人、生理的人,一般说来,身体的各个部位和器官,基本上都发育得相差不多,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是病态和畸形的。作为一个后天的人、社会的人,由于各种社会因素的作用,人们的智力和才能等方面的发展可能是不很平衡的,有时甚至是大相悬殊的。萧干虽然长得躯干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