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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后的一次冲击。看来不但在这个局部,今天全局的胜负都将决定于这一次冲击。
他们的决心下得如此之大,他们的勇气鼓得如此之足,哪怕辽军阵地是用纯钢铸成的,也要把它熔成铁汁。在战斗意志方面,他们的主将杨可世就是全军突出的表率。
杨可世全身披一领闪闪发光的连环吞兽面狻猊甲。有的将领在战场上故意把自己隐蔽起来,打扮得好像一个普通的士兵,以避免暴露目标。杨可世则反其道而行之,他故意突出主将的身分,希望把更多的敌人吸引到他身边来。这一身金盔金甲就使敌军一望而知他是全军的统帅。还有他的坐骑,是一匹号称〃一丈雪〃的久经战阵的白马,马身上也披着铁甲,大腿以下也有甲叶保护,只有腿弯处才露出一段雪白的皮毛,不致妨碍它的自由驰骋。一名亲兵掌着绣上了〃杨〃字、白底黑字、镶着红缎边、垂着淡黄流苏的大旗。另外有四名亲兵紧紧护定他,他们紧跟着杨可世突阵前进。〃一丈雪〃飞奔腾踔,扬起满天灰尘,马蹄下面似乎激发出阵阵风雷,把他们这组人平空托在半空中,像一把千淬百炼的匕首猛然扎进辽军阵地。
二、三千名宋军在吴革、高世宣、马傅颜等几名将领的率领下,还有种师道特别派到东路军前线来听候调用的泾原军第十副将吴玠和他的兄弟吴璘等这时都跟随着主将矫若游龙地搅入辽军的阵云深处。这一次不再像刚才两次试攻那样只攻入辽军的表皮层就戛然而止。〃杨〃字大旗飞到哪里,这些勇将锐卒就杀到哪里。在紧张的突阵战中,在惊风骇浪之间,大旗一会儿低沉下去,有时沉到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人们的心也跟着沉下去。忽然它又露出面来,与许多五颜六色的辽军军旗搅在一起,相互升降低昂,人们兴奋起来。接着〃杨〃字大旗更高地举了起来,敌方的军旗纷纷被刷下去,好像一张锦帆驾驶着一叶轻舟顺风前进,把周围的波浪撇向两边。人们的心就更加振奋了。他们挥戈挺刃,卷舞着刀盾,直薄辽军的心膂之地,给了它致命的一击。
正面的辽军挡不住宋军的锋芒,就采用旁敲侧击的战术。他们从正面退却,却几次三番地拦腰冲上来,企图把宋军割成几段。他们的战术部分地成功了,把个别的小队宋军拦截在大流以外。于是这里那里都形成小范围的各自为战。一些流动的圈子在阵云深处挤来挤去,从激烈的动荡进入静止状态,有时静止片刻以后,又重新振荡起来,表明有些战士已经陷入重围,在受到致命的重伤后,还在作着最后的格斗,不到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决不罢休。
六队宋军已经透过几层辽军,一直贯穿到敌阵的后方。忽然发现有一部分自己人受围,他们又回过头来,一阵搏杀驱散,把受围的战士从重围中救出来。
紧跟着杨可世一起突阵的几名亲兵转瞬间被一队强劲的辽军截留住,包围起来。杨可世错眼不见,就失去他们,他立刻飞马回来。这时,他的眼腈和喉咙里都冒出火来,他只见在敌人的包国中,两名护卫大旗的亲兵被砍倒在地上,第三名名叫豹儿的一个亲兵也被敌人用套索扯住捆绑去了。
套索也称为〃搨(〃扌〃旁换〃纟〃)索〃,是契丹骑兵从长期习骑和实际作战中锻练出来的一项绝技。原来只用以套马,数十步内外,一条软索抛出去,软索上端的活结就能把疾驰中的马匹套住,百发百中。后来他们把这项绝技发展成为一种骑战中的有效战术。套索上系着钢钩,作战时,从马上飞出套索,只要钢钩钩住敌方步骑的衣甲皮肉,顺手一扯,就可以把他活提过来。契丹人的老祖宗在唐初—场大战中,用搨(〃扌〃旁换〃纟〃)索一连活捉得唐朝的三名大将,从此搨(〃扌〃旁换〃纟〃)索之名远扬塞内外。现在他们又在双方距离接近的混战中使出这项有效的武器来对付杨可世。
杨可世不愧为久经战阵的老将,他一看飞索抛来,毫不犹豫地丢下手里的铁锏,从腰间拔出〃断兕〃宝剑,迎空一挥,就把套索割断。接着是几名辽将一齐上前攒住杨可世,几根套索好像几条张牙舞爪的恶龙从天空中飞来。杨可世奋起神威,挥剑四舞,只见剑影熠熠,寒光闪闪,把所有的套索一齐砍断在地下。一名辽将不识高低,挺起一杆三棱点钢矛奔前杀来,没料到一丈雪像一阵旋风似地卷扑到他的身边,他来不及把钢矛掣回来,保护自己,杨可世已抢过他的马头,巨剑一挥。把他斜斜地劈死在马上。发慌的马驮着他的半边尸体在战阵中乱闯。其余的辽兵,看见杨可世如此英勇,发一声喊,转身就走。杨可世的亲兵们就势上去救出豹儿,抬起杨可世的铁锏,赶散残余的敌军,这队人马又和大队汇合在一起。
宋军的这条长龙有时是直线前进的,有时则像刚才发生的插曲那样,又是迂回曲折地行进着,有时受到几方面辽军的抵抗,又要分头厮杀,暂时变成不规则的队形。但是他们向前突进的总的目标漫有改变。〃杨〃字大旗成为他们的鹢首④,为他们这支舰队指明航向,破浪前进。密集的敌军成为他们的目标,哪里还有死战不退的辽军,他们就扑到哪里去加以痛歼。
耶律大石精心布置的偃月阵中心阵地,在杨可世这一阵摇山撼海的攻击下,似乎已濒于破灭的边缘。
突阵的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要求达到的目的是借此引起敌方的大溃退、大混乱,从而予以决定性的歼灭。北宋军凭着超人的勇气,付出重大的代价,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前后驰突,杀退了层层顽抗的辽军,使他们无法保持原来的队形,使他们丢下大量人马的尸体、兵器、折断的旗杆、撕裂了旗面的军旗(到了战胜后,抢获对方多少面军旗,是计算胜利成果的重要依据,但在战斗紧张的当儿,战士们践旗而过,谁也顾不得把它捡起来),纷纷从原阵地上撤退。似乎只消再加上一点压力,就可以造成敌方的大溃退、大混乱。大规模的歼灭战的实现,已经近在眼前。
可是到了此时,北宋军自己也已到了〃三鼓而竭〃的衰弱程度。在一场战争中,战士们的主观能动性固然很重要,但是客观力量的对比仍然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就这次突阵而论,宋军虽然高度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但在力量对比上仍然居于劣势。何况辽军死中求活,作战也同样是非常勇猛的。宋军由于过早地用完了全身的力量,到达高峰的最后一级阶梯时,突然瘫痪了。这是一个偶然因素引起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没有这个因素,也还有其他种种因素可以导致形势的逆转,它的发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啊!〃
有人看见杨可世的靴筒里有血涌出来,不禁失色地叫喊一声,这成为形势逆转的信号。
原来当突阵前进、剧战方殷之际,杨可世的小腿肚上中了一箭。他忍住剧痛,自己把箭拔出来,没有哼一声。有个紧跟着他作战的亲兵看见了,要上来为他包扎,他也挥手把他止住了。他懂得鼓足了气的突阵,犹如一只气球,只要哪里有一点漏洞,就会叫它立时瘪下去。这件事的全部过程只经过极短促的一个顷刻,以后紧张的搏战和胜利的信念麻痹了他的疼痛的感觉,他自己早忘了这回事。现在忽然有人惊呼起来,他这才感到忍耐不住的疼痛,同时也发现了整只左脚连同胫部都浸在靴子里的血泊中。他下了坐骑,找个土墩子坐下来,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紫血和淤血块,扯一条布,把伤口包扎起来。他再一次定定神,扶在一个亲兵的肩膀上,踏上一个高的土墩上来观察全局。他忽然发现辽军的左翼部队已在包抄他们的后路,一大群鞑子的步骑兵正向浮桥的北端靠拢,企图争夺浮桥,切断他们的退路。李孝忠指挥的亲兵正在那里与他们混战。现在辽军已有了反击的可能了,中央阵地被突破,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崩溃,他们反而加强左右翼的力量实行反击,这将导致全局的〃翻盘〃。杨可世不禁大惊失色。
他的女婿、偏将马傅颜从后面驰上前来,打听他的伤势。
〃这点伤算得什么?〃他的双颊忽然神经性地抖动起来,连带颊髯也有飞动之势。他指着浮桥周围发生的战斗,厉声喝道,〃那里才是致命的创伤,难道你们都瞎了跟睛,不曾看见不成?〃
但是局势比这个还要严重得多,忽然又有人锐声叫喊起来:
〃哎,你们看那里。〃
辽军的右翼部队在距他们二、三里路外的河岸地区,又开辟了新的渡口,用船只和木筏把大部队载运过河去。他们不顾重大牺牲,在凤凰弩的密集射击下,奋勇抢渡。有些更加勇敢的辽军,等不及用术筏和船只,试着连人带马轻装泅渡。几个人沉下去了,也有几个顺利地渡到中流。这吸引了更多的人按着泅进,顿时形成蜂涌渡河之势。
战争这才到了真正的转折点。
辽军的偃月阵直到这时才发挥最大的妙用。尽管中央阵地被突破,被迫撤到第二线,左右两翼的加强部队却采取勇敢、果断的行动,攻击宋军的薄弱环节,威胁他们的交通线和后方根据地。现在摆在宋军面前的问题,不再是继续突进,而是急遽地后退,以避免受到包围和被全部歼灭的命运。这个决定来得如此自然,似乎已成为每人的共同要求,于是进攻的巨浪,霎时间变成迅速的退潮。他们混乱地退到河边,和留守在浮桥附近的部队会同起来,向南岸撤渡。
辽军的左翼部队加上中央阵地的残部立刻跟踵而进,紧迫撤退的宋军。宋军各自为战,杨可世本人也赶到桥边,亲自断后,掩护大军过河。但他发现军心已乱,很难再组织起有效的阻击战来阻挡敌人的追迫。有一部分窜乱队伍的兵,捷足先登,抱上浮桥,更多的人却被拥塞在桥口周围的士兵们所阻塞,他们大声地嚷嚷、吵闹,混乱地挤来挤去,不但没有帮助留守部队一起去抗击辽军,反而妨碍了作战,也妨碍自己顺利登上浮桥。
只有杨可世的亲兵们还协同留守部队一起奋战。他们的力量也早分散了,他们被辽军切成一块块、一段段地围住趼杀。他们的人数迅速减少。杨可世眼看他们一个个在战斗中倒下去——杨可世对这批子弟兵是这样熟悉,他不仅叫得出每个人的姓名,或者亲热地叫他们的小名、绰号,了解他们的本领、武艺、特长、缺点,知道他们的家世和家庭情况,而且也熟悉每个人的音容笑貌。他们平日即使在他面前也是能够随便谈笑的,这是因为他们之间具有不寻常的特殊关系,而不是一般的上下属关系。现在看到他们一个个地倒下去,杨可世感到一阵截去自己肢体中一部分般的剧痛。和这剧痛比较起来,他小腿上的那点箭伤,简直就算不得什么。
战场上的数学是一种特殊的数学:当五百名亲兵汇合成为一股力量时,足足可以对付一万名敌军,而当他们分散,各自为战时,一个人却只能起一个人的作用,甚至在一对一的战斗中也常会被打败。战场上的力学也是一种特殊的力学。同样是这五百名亲兵,当他们乘胜前进对,冲锋陷阵,锐不可当,而当他们退却时,形势就完全颠倒过来,大量地受到辽军的杀害。这时,他们都已明白这场战争已经失败了,他们失去战胜的希望,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