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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另一个电话,是白五的老婆马霏打来的。我一听见她的口气就知道不是好消息,她在电话里对我评价道:小李,你已基本上到达一个编辑的要求,但是呢,对这本书来说,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我归纳一下,大概有三点,一呢,是评论不够精彩,有敷衍了事的痕迹;二呢,版式上做得很不够,有些繁体字还没转化过来……我对这个女人的声音有种天生的恶感,所以打断她的话,说,你别绕了,就说你想怎么样吧!马霏感受了一下我的口气,继续说道,如果你不听我解释,我就说一下我们的决定。我们董事会商讨之后,觉得这本书给你三千已经够了,你看你编书的时间也就四天……我再次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我说,别吓唬我了,就几个民工凑一块儿也叫董事会?我不听你的意见,我要看的是违反协议的哪一条,协议没有违反,你一个子儿也不能少我!马霏再一次耐心地说道,我们的协议里对细节没有严格规定,但我的意思都在里面,就是质量问题不过关。我喊道,我不跟你啰嗦了,我跟白五说去。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之所以要和白五说这件事,因为协议是白五签的,我怀疑白五把老婆搁在公司里就是专门跟人家纠缠的。所以她的纠缠能力是专业的,跟她绕,就是自讨苦吃。但白五跟他老婆相比,有迥然不同的风格,他不善言辞,这本来是个缺点,但此刻却变成一个优点。你说了老半天道理,他闷声不吭,像喝稀粥放屁一样,蒙出来了也没响声,最后就给你丢下一句,我跟马霏再商量商量,明天给你电话。到了明天,你根本等不到他电话,你再打过去,他就说,哎呀,公司实在太忙了,商量好了我叫马霏打电话给你。然后我又打电话给马霏,问她和白五商量出结果了吗?马霏会很惊讶地问你,商量什么?没有呀,我已经不在公司做了,手头工作都推给别人了。他妈的,整个就是捉迷藏的局。
在打了N个电话之后,我的愤怒终于爆发了,我知道电话要钱都是无效的,除了浪费电话费,于是我上了白五的公司。当然,我还带了家里惟一一把精致的凶器,张开有十厘米长的水果刀,这把水果刀不一定有用,但能寄托我的愤怒。现在我对白五的认识越来越模糊了,我不清楚和他发生冲突,他会是个软蛋还是个顽固的石子,我只能以最低的最流氓的姿态去要回属于我的钱。很明显,白五是个识相的人,他阴沉的脸上长了两个乌龟眼一样细小的眼睛,那两个小眼睛一看我进门,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没等我开口,他就起身对我说,你等一下。说着他进了一个小办公室。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紧跟进去,他的小眼睛朝我瞪一下,说,你在外边稍等一下。出于习惯性的礼貌,我退出房间,坐上大办公室的一张老板椅。几个胖子正忙着图书定货会的准备工作,其中有一个胖得后脑勺堆起一圈圈的肉,像还堆着粪便的猪大肠,并直接过度到脖子上,浑然一体了。但这并不影响他脑袋转弯的灵活性,他一会儿打电话煞有介事地吆喝,一会儿又转头看我两眼,天哪,他也有一双细小的王八眼,怎么都是小眼睛的人凑堆了。许多小眼睛让我觉得这里在酿造一个阴谋,我抓住我的水果刀,并在兜里打开,只要胖子一有行动,我就让他的猪大肠开花。但胖子只是观察我,一次又一次,有时候看我头部有时候看我下面,他妈的,难道有癖好?
到了他和我都忍不住的时候,他终于走过来了,拿起我面前的玻璃烟灰缸。我下意识地双脚一蹬,带轮子的老板椅向后退了半米,我的水果刀也即将出来。但胖子很和蔼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苗条,吃过减肥药吗!我说,操,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天生就这么瘦,想吃胖还真不容易!胖子感慨道,真好真好,吃不胖是吧,我是不吃也胖,没辙!胖子把烟灰缸拿到自己桌上,然后点起一棵烟,侃道,听说过吗,国外有一女的,胖,把老公压死在床上。我接过话茬说,你们老板也挺瘦的,你怎么不取经!胖子往办公室瞅了一眼,低声说道,他瘦,是自己熬出来的,大事小事都在脑子里熬,油都熬光了,没脂肪,胖不了呀。另一个胖子也加入话题,说,那也不一定,他天生就是瘦肉型,谁知道是不是油熬光了。原先的胖子道,准没错,你要是当老板,也像他那样,保准三天就瘦下来。另一个胖子道,这么说我们是要当老板才能瘦了。原先的胖子说,要当老板,还要学会抠,才能瘦。另一个胖子道,要那样,早就累死了。
由于我不知道白五在里边干什么勾当,颇不耐烦,便合了兜里的水果刀,想敲敲门看看。恰好白五走出门来,我们对了个照面,互相吓一跳。白五说,你过来取钱。然后他把填好的一张单子放在隔壁财务室,自己走了出去,出纳叫我签字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数目,才一千块。他妈的,老狐狸。我想还是先取完再跟他理论。但等我出去的时候,白五已经没有了影子。问胖子,有的说出去办事了,也有的说上厕所了。但我知道就这样了,这笔交易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