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了,可他们一筹莫展。她开始后悔是不是不该走开他这么三五步的,在这样的时刻,只需一个小小的动作即可铸成大错。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铸成了,假如她方才不是走开去,而是走近去,就在他身边的那块小石头上……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他已经在穿鞋了,清冷的水珠从他脚跟上滑了下来,滴在水潭里,竟没有一点声响。然后,他穿鞋了,鞋就是普通的皮凉鞋,浅褐色的,已经很旧了,牛皮面上有几条粗糙的裂纹。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要开步了,他向哪里去呢?她浑身都紧张起来,血液凝固了,再也不流动了。几个裸着身子的男孩在龙潭里嬉水,只见他们张着大嘴,溅着几尺高的水花,却没有一点声响。他在原地移动着脚步,他要向哪里跨呢?他这一步是将铸成终身大错,还是相反?她几乎要窒息了。他却是向她走来了,他确是向她走来了。走到她的身边,说道:
“走吧,时间到了,要回去了。”
好多日子以后,她再回想这一刻,这几个字便成了一种咒语:
走吧。
时间到了。
要回去了!
可是这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失望,却已被快乐攫住了。她感觉到他的手按在了她的头上。她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以她浑身的血液来体验,来回应这只手,她以她浑身的血液亲吻着他的手心。他的手心同时散发出沁凉与温暖,渗入她的头顶,渗进她的血液,血液这才忽冷忽热地回流。她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禁不住地打着寒战。她开始穿鞋了,鞋总套不上脚去,直到他的手离去。她站起来,跟着他走上了石阶,走上了石阶高处的凉亭。他们在凉亭上不约而同地站住了脚,回身最后一眼望了望龙潭。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停泊地,他们今生里是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再来的话也不会是这个龙潭,这样的他们了。他们是许久以后才逐渐明白这个的,这时候,他们只是冥冥地有一点牵挂,牵肠挂肚的,却又不知牵挂个什么。其实,人生里的每一秒,每一地都不会重游,可是,并非每一时每一处都能提醒人们,唤醒这种牵挂,因此,人总是不珍惜,珍惜了此时,又不珍惜彼时了。而这一点,他们却是永远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了,尽管他们聪明绝顶,却总难脱俗了。现在,他们站在凉亭,回望着那一潭龙泉,感慨万千,却抓不住一点名目。心里怅怅然的,最后一分钟也过去了。他只得走了,她也只得走了,走得很匆忙,赶路一般,再无法相对了,已经听见汽车在远远的门外鸣着喇叭了。
这是真的回去了。
回到省城,已是晚上六点,先后拿到了丈夫和单位的来信,还有第二天下午的车票。她这才承认,是回去的时候了。丈夫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竟一去而没有信来。编辑部的信里说的是公事,望她能带一篇某某作家的稿子回来,因即将发稿的这一期上至今没有可打头条的小说,而某某作家答应过就在近日要给一篇的。她微微地遗憾某某作家并不是他,否则他们便又可有个理由相对了。他们的相对从此将需要理由了,没有理由,是无法在一起了。山下不是山上。在山上的生活是没有目标的,也没中心,想怎么就怎么;而山下的世界里则人人都有责任,目的很明确,需有合理的动机和理由。这是一个因果严密的世界,一切行为都由因果关系而联成,一切都得循着规矩而来。在山上可以漫无目标地散步,而在山下,走,总是有着目的地,即使是目的地不明,也须有着一个不明的目的地。他们再不能随心所欲地在一起了,他们只能混杂在人群里,无望地遥遥相望,这相望不时被隔断,被搅扰,他们无法专心专意地相对了,连他们自己都参与了这搅扰。他们自身的责任重新回到了他们肩上,他们被许多杂事重新包围起来,他们再不可能以单纯的本身那么相对了,有了这些琐事层层叠叠的包围,他们的本身便也改了样子。才只三个小时的时光,与三百里的路途,他们却陡然地隔远了许多。可他们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他们要极力抓住,以一切希奇古怪的方式互相抓住那山上的十个昼夜,耗去了他们多少情感与精神,耗去了多少战栗和心跳的加速,而突然地宣布这一切无效,这一切不复存在,那太嘲弄,太开玩笑,也太屈辱了。他们决不愿承认这一点,寻找在一起的理由很困难,但不在一起的理由却要容易得多。他们以缺席、不到位来验证他们的相对了。晚上,主办笔会的出版社开了一个告别茶话会,全体人员都参加了,凡他到场,她必退场,然后是她到场,他退场,他们很快就彼此领会了这种奇妙的对话,并且深深地动了感情,他们再不相对了,他们永远是分在了两地,而在这回避之中,灵魂却靠拢了,他们在这不相对的相对之中,领悟了一种辛酸的快乐。分手的那一刻终于到了,他是早上走的,仍然与来时的戴眼镜的伙伴同路,却不是她送行了。他们的汽车开动之前,每个人都与他俩握手告别,她与他的同伴握了手,却独独不与他相握,他们不相握地紧紧相握了,他们不对视地凝目对视了,他们不告别地深深告别了,然后,他坐进了车,关上了车门,车开了。
她第一个从送行的人群中转过身,走进了宾馆,进了电梯,电梯一级一级向上,到了。她出了电梯,走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一步一步向深处里自己的房间走去。她以她一整个背影,注视着他的车的后影的远去,她要以他们的背道而驰而来迎面走上,他们离得越远,她便觉得走得越近。她要使尽一切,一切的手腕,来留住他,留住他曾与她在一起的日子和印象,她太不愿它远去了,她要抓住它。可她却觉得心里越来越空,越来越空,她听见身后电梯门响,大群的人拥了出来,走廊上充满了被地毯软化了的杂沓的脚步声,她推开了门,走了进来,将门关上了。她看见了自己已经收拾停当了的行李,她想道,下午,她也该走了。
车是下午四点离站的,那站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她想要牢牢地记住这个站台,却又抓不住一点儿特征,它与一切的站台一模一样,连站台上庄严伫立的列车员也是面目划一。她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这站台退出了她的视线。车到了田野上,在西去的阳光里飞驰。
她要回家了,她要回家了。她茫茫然地想到了家,她竟不能懂得家对她的意味了。她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驶而过的景物,心里反复嚼着一个“家”字,要将它嚼出意味来似的。车轮撞击着铁轨,时而发出清脆的当当声,犹如钟声。她满心里全叫这钟声灌满,腾不出一点空地去思想。天色刚一暗淡,她便昏昏地爬上中铺,倒头睡了,忘了晚饭,只听见肚里莫名地辘辘着,竟也思索不出含义。
她要回家了她的梦境全部颠散
火车轰隆嚓地颠簸着她,她的梦境全叫颠散,散了个七零八落。她在梦中吃力地如同儿童游戏拼板似的拼着梦境,终也拼不完满。梦却一径地做了下去,忽而到了龙潭,忽而堕入了锦绣谷,忽而走在了九百五十六级台阶上,走得极累,而且紧张。台阶刚刚呈现便又散落,横七竖八的溅得到处都是。她紧张而吃力地拼凑着梦境,极力了解梦境,直到精疲力竭。而当她精疲力竭地累倒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絮叨。原来她从头至尾一直在说话,诉说着什么,埋怨着什么,说得十分紧张,十分激动,说得极累。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停也停不下来。心里不知为什么气鼓鼓的,十分地不平,并且竭力地想要阐明这不平的道理。情绪十分激昂,又十分疲惫。她就这么聒噪了一夜,自己被自己的聒噪弄得心烦意乱,耳朵都快聋了,声音都要哑了,脑袋胀大了。她一早醒来就头疼。
火车停在一个小站上,她口里发涩地看着小站上人来人往,有人下去在站台上的水池子前洗脸刷牙;穿白大褂的站台服务员推着食品车漠然地走过;隔了一条铁轨,那检票口有一堆人无谓地笑闹着,铃响了。铃丁零零地、不间歇地响着。她荒漠的头脑里似乎唤起了什么,待她要去想明白,却又没了。铃声停了的那一刹那,车开动了。她眼前浮起了丈夫追着列车跑的情景。她望着站台越来越速地退去,丈夫的身影却越来越近了似的。这时候,她有些明白什么了。她渐渐想起望着丈夫努力跑着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安,还有,在开车前她忽然想对丈夫说什么,于是便说起了冰箱冻肉的化冻问题,再有,临上车前,与丈夫的没有来由的吵嘴。广播里开始在报前方就是本次列车终点,要到家了,她是要到家了,家在心里如浮雕般渐渐凸现。她微微地有点儿兴奋,心跳加速了,还有些悬荡。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回家,还是不高兴回家,也不知道自己在外这十二天是想家还是不想,她只是无名地兴奋着,随着列车越来越近终点而越来越兴奋着。逐渐逐渐便有些急不可待了。车走进了市区,路障后拥挤着车辆与上班路上的人们。车还没进站,昂扬的进行曲在列车间回荡,一派胜利回师的气象。她微微地有些焦躁。忽然有些后悔没给丈夫打个电报,让他来车站接她。是啊,应该打个电报的。宾馆总服务台便有邮政代理处,可是她却没打。这会儿想着这事,就好像是上一世,而不是昨天。再没有一个这样的夜晚,能将昨天和今天这样陡峭地划分开来了。
车终于停了,缓缓,缓缓地停下的。一旦停下,她却又懒怠动作了,可是她不得不动作起来了。她稍稍整理了一下睡皱了的衣裙和头发,口里发涩,没有刷牙,唾液是黏而腥的。她厌恶地用舌根顶住喉头,避免做一点儿回味。然后从铺底下拖出手提箱,走进挤挤的人群,不动似的移动着下车去了。
太阳升高了,风却颇有凉意,人们已于她走的时候换了一种秋深了的装束。她强打起精神,走过长长的站台,走向检票口,行李车突突地从身后开来,将人们挤在路边,过去几条路轨,又有一列火车要发行,铃声响了,还有的哨音。早晨的空气很新鲜,早晨的人们精神抖擞,脸色很清爽,她觉出了自己的邋遢和憔悴,却无心计较,只顾机械地朝前迈着步子,穿过偌大个广场。手提箱拽着手发沉,她懒得换手,只将手指钩起,钩住把手,走一步是一步,竟也一步一步地走过了广场。
太阳升起在广场前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方,犹如在大河上升起,这情景有些滑稽,却又有些壮观的意味。她站在车辆不断的熙熙攘攘的马路边上,不知如何穿越到对岸,那是连个渡口都没有的大河。或者,横道线便是渡口了,然而车流是那么湍急,连横道线都不那么安全。她试了几次,又失败了几次,才抓住几乎是一瞬间的车的减速,穿越了过去。穿越了这一条马路,她便渐渐回复了自信,喧嚣的市音使她记忆起来因而迅速地习惯。她迈着坚定了许多的步子,继续向前走去,走到了回家的车站。现在,她恨不得一步抄到家门,这一身隔夜的衣裙和这一张隔夜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