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波动- 第1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先干了这杯酒。”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嗯——从哪儿说起呢?”她把双手枕在身后,仰望着星空。“今晚很美,不
是吗?”
  “很美。”
  她叹了口气。“我不想说了,咱们还有明天。”
  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达声,一道雪亮的灯光跳动着,照亮了树丛和柴垛。无数个
影子在田野上旋转,象千军万马的队伍。灯光忽地朝我们扫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肖凌偎依过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拖拉机开过去了。
  [肖凌]
  中秋夜,我们女生的那间低矮的小屋里烟雾腾腾,大伙聚在土炕上喝酒、闲聊。
有人用口琴吹着一曲曲忧伤的歌;有人站在窗前,怪声怪气的朗诵着高尔基的《海
燕》;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女生冲到院子里,在月光下跳舞,招来一阵阵老乡和孩子
们的哄笑。我环视了周围一眼,缩了缩肩膀,又凑在油灯下抱着书看下去。
  忽然,有人碰了碰我,原来是谢黎明。“怎么不跟大伙一块乐乐?”他问。
  “这叫乐吗?我看比哭还难受。”
  “应该理解别人的心情。”
  “我学的是兽医,对人不感兴趣。”
  “你干吗老呛人?”
  “对不起,你打扰我看书了。”
  他悻悻地走开。
  煤油灯爆出最后一朵灯花,晃了晃,终于熄灭了。屋里一片死寂。忽然,刚才
朗诵着《海燕》的男生嚎啕大哭起来。
  我从昏迷中醒来,风还在呼号,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渴!肺里仿佛
塞满了炽热的木炭。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去拿杯子。可一点水也没有,原来
杯里结上厚厚的冰块,当啷一声,杯子掉在地上,我又昏了过去。
  我再次睁开眼睛,一张脸在雾气中浮动,渐渐清晰了:原来是谢黎明坐在我的
床前。
  “总算醒了,”他兴奋地擦擦额头,“大夫刚来过,说是急性肺炎,打了针……”

  “大夫?”我疑惑地喃喃说。
  “电话打不通,我到公社去了一趟。”
  三十里山路,风和雪,我浑身一震。“谢谢……”
  “哎,提这个干什么?”
  “你怎么也没回家?”
  苦笑了一下,转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我妈早就整死了,老头子还
关在牢里,北京的亲戚们躲还躲不及呢……我想找你借本书,一看门倒插着,怎么
敲也没动静……喝吧,趁热喝,多发发汗就好了……”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
  “是我,我来借本书。”
  我迟疑了一下,把门拉开,谢黎明呆愣楞地站在门口。一阵风忽地把煤油灯吹
灭了。
  “肖凌,太晚了吧?”
  “进来吧。”
  我关上门,划亮一根火柴去点煤油灯,忽然,我的手被紧紧抓住,火柴掉在地
上,熄灭了。
  “肖凌,”他的嗓音有点颤。
  “放开!”
  “肖凌,你,你听我说……”他握住我的手,喃喃低语。“我,我喜欢你……”

  “也就是说,你需要我?”我猛地抽回手,冷笑着说。
  “难道人和人就没有感情吗?”
  “言外之意,就是我应该报答你。”
  “你太无情了。”
  “我喜欢无情,我喜欢别人的冷眼,我喜欢死!为什么要救活我?”
  “我们都没有家。”他咕噜了一句,转身踉跄地朝门口走去。
  “回来!”我说。
  他站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都没有家。”
  长途汽车站。
  “……爸爸说,等我大学一毕业,就帮你也转回去。到那时候,咱们就可以正
式结婚了。”谢黎明咽着唾沫,吃力地说。
  “我希望听你自己说。”
  “我,当然,也是这个意思。”他匆匆地看了看手表。“至于孩子,我看还是
打掉吧,别太固执了。”
  “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算一卦吧,看看咱们将来的运气。”
  “你的运气就值这么点钱。”我抢过硬币,扔进路边的水沟里,他蹬上车门的
踏板,徐徐地舒了口气。我毫无表情地盯着他。
  “等着我!”他举起一只手,说。
  我默不作声。
  汽车吼叫着,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九

  [林东平]
  “孩子几岁了?”我合上卷宗,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问。
  “两岁。”小张的皮鞋在桌脚旁动了动。
  “现在放在哪儿?”
  “洪水峪村,她插队的地方,寄养在一位老乡家。”
  “招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生产队长帮的忙。”
  “这么说,厂里并不知道这件事?”
  “我已经告诉他们了。”
  不知为什么,这双式样美观的皮鞋让人并不舒服,大概是擦得太亮的缘故吧,
光可鉴人。“厂里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他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用指关节在玻璃板上敲着。“小张,你有朋友了吗?”
  “看您问的……”
  “这有什么,女大当嫁嘛。”
  “嗯——就算有个吧。”
  “在哪儿工作?”
  “部队上。”
  “多大岁数?”
  “四十出头。”
  我发现,在她左脚的袜子上有个小小的烟洞。“你们感情怎么样?”
  “感情好也不顶饭吃呀。”
  “好了,你去吧。”
  “噢,差点忘了,这是调查小组的报告,有关单据和群众来信的影印件也在里
面。”皮鞋咯咯地走出视野,门关上了。
  我翻开调查报告,一页一页读着。王德发眯起眼冷冷地笑着;王德发伸出一只
手低声恐吓;王德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王德发……我闭上眼睛。我在干些什么?
证明我的无罪?证明党性原则的感召力?证明世问惩恶报善的公理的存在?可是不
晚了点吗?这毕竟不是在十六岁的年纪上。再说,这些年普通的腐败现象,我一个
人的力量能改变了吗?
  一股无名的烦躁袭上心头。我推开报告,摘下花镜,踱步到窗前。生活,已经
不在这间屋子里,不在我身边;我变成了一个生活的旁观者,没有什么激情能够打
动我。这太可怕了。也许生活的意义就在于使你不断失去曾经有过的一切:幻想、
爱情、自信、勇气……最后是生命。门口的警卫战士正轰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乡,
他牵着个赤脚的男孩哀求着什么,甚至要趴在地上磕头、高大的法国梧桐树簌簌作
响,我转过身去,人总不能什么都看,生活也正是教会人们去看什么,不去看什么。

  我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又关上了。我点了支烟,透过纷乱的烟缕,目光落在
桌面的卷宗上:肖凌,女,23岁,革调字0394号。终于我看到了这个烦躁的名字:
肖凌。哎,这个黄色的卷宗似乎把我仪有的一切都遮盖起来。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在这样的年纪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秘密?可怕的是,这些秘密和小讯的命运都夹在这
里了。
  小张出现在门口。“林主任,厂里来电话,问怎么处理。”
  “按原则办事,我不参与意见。”我急促地说,生怕被另一个念头打断。“另
外给杨讯打个电话,约他下午在家里等我。”
  “她吧。”
  “等一等,你见过肖凌吗?”
  “见过一面。”


  “印如何?”
  “怎么说呢?”她矜持地一笑。“很漂亮。”
  哼,这恐怕是姑娘之间最主要的评价了。
  我重新翻开调查报告,刚要读下去,门推开了,王德发站在那里。我合上报告,
用张报纸匆匆盖住。
  “老林,这阵子你可瘦多了。”他不慌不忙地在桌对面坐下,拿起一块玻璃镇
书石在手里摆弄着。
  我点上支烟。朝椅背上一靠。“王主任,有事吗?”
  “事嘛,倒是有一桩。”他叹了口气,说。
  “什么事?”
  “向您赔个礼,认个错。”
  “这话从哪儿说起?”
  他伸出一根熏黄的指头,在覆着报纸的调查报告上点了点。“凭这玩意儿,我
够定个什么罪名?”
  我没有回答。
  “咱们关起门来说话,用不着绕圈子。这玩意儿我手上凑巧也有一份……”
  “不可能。”
  “我看了一遍,情况基本属实,不过也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差错,我想有个交代,
免得让您费心劳神。”
  “有话直说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用指头蘸着唾沫刷刷地翻了几页。“关于我盗用国
家文物二十七万六千元,应由你分担三万五千元,因为那张由市政协保管的明代山
水画挂在您的客厅里,可却记在我的帐上……”
  “唔,这个词还文明点儿,比“盗用”顺耳多了。”王德发清清嗓子,迅速地
瞥了我一眼,又刷地翻过一页。“至于我挪用二百五十万救灾款建化肥厂的事,也
有点出入。其实最大的受益者是您,看看。由您介绍进厂的人共十三名,其中居然
有一位在押犯人,他的刑期是十五年,可不到一年就放了……”
  “胡说!”
  “用不着动肝火嘛,这儿有县公安局长的证明,签字画押的,没个错。”
  “那是错判。”话一出口,我才感到这种辩解是多么无力。
  “我看这事用不着你我操心,可以提交省里去解决。”王德发又翻了一页。
“还有……”
  “够了!”
  王德发合上小本,慢悠悠地从桌上的铁盒里拿了支烟,在手里捏松。“事到如
今,没什么说的。我嘛,撤职、检查、开步走,还不是那套。您呢,倒也简单,山
水画一退,再把放出笼的豹子关回去……”
  “什么意思?”
  “犯人哪。小窝头一啃,再呆上十四年,倒也图个清闲。”
  我的头嗡嗡直响。
  王德发吐了口浓烟,探过身子来,“咱们有话在先,这是关起门来说话,哪说
哪了,拿我这小民百姓的开刀,不是杀鸡给猴看?抬眼往上瞧瞧吧,谁也不是干净
人。林主任,你也替我想想,你我都挂个主任的头衔,你每月拿二百多,我一百还
朝里拐,老婆孩子一大堆,家里老人也眼巴巴地瞅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乍从部队
下来,我也转不过这个弯儿……俗话说,只见鱼喝水,不见鳃里漏,按商业名词叫
做‘正常损耗’,我有个战友老爱用这词儿。前不久,我把他介绍给你们那位小张
了……”
  [杨讯]
  我踏上台阶,迎面碰上出来晾衣服的陈姨。“林伯伯在吗?”
  “快去吧,老头子正在书房等你。”
  “媛媛呢?”
  “这阵子跟丢了魂似的,一天到晚不着家。”
  我推开书房的门,林伯伯两手交叠在胸前,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坐吧。”他说。依然保持原状。
  我在他对面的一张藤椅上坐下来。
  “外面热吗?”
  “有点闷。”
  “把风扇打开。”
  我打开墙角的落地式风扇,又回到原处坐下。寂静。似乎由于风扇均匀的声响。
我们都找到了沉默的借口。
  “你喜欢客厅里的那幅画吗?”他突然问。
  “我不懂画。”
  “那是抗美援朝期间,一个本地资本家捐献的,估价三万五千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