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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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动-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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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人影在夹道口闪了一下,不会儿工夫,“二踢脚”走到我跟前。
  “咋啦?”
  “我有点儿累。”
  “你刚喝过酒,这瞒不过我。”他慢吞吞地卷着烟,烟纸在粗糙的手指间沙沙
作响,“离婚手续总算办完了,这个该死的婆娘狠狠敲了我一笔,呸!”他划着火
柴,在空中停了一下,火光照亮了他那搭拉的眼角。他点上烟。“小肖。你在想啥?”

  “关你什么事!”
  烟头暗下来,他吹了吹烟灰。“互相关心嘛,小肖,你给我出主意看,往后我
该咋办?”
  “你看,值班室上面的梁结实吗?”
  “铁的,还不结实?”
  “上吊吧。”我开心地笑了。
  汽锤一下一下敲着。
  “好,我要让你看看我马王爷是不是三只眼。”他恶狠狠地掐灭了烟,火星散
落在地上。“你不过是个临时工,上班闲逛,还喝酒……”
  “去汇报吧,滚蛋!”我说。
  [白华]
  我走到柜台前,瞅着架子上一溜红红绿绿的酒瓶,它们跟抽疯差不离,蹦呀跳
呀,好象只要我他妈的一闭上眼,就会飞走似的。
  “……你看,这是什么?证件,上级对我的信任……”前面站着个嘴角冒泡的
废物,正和柜台里大娘们胡缠。
  我在那家伙的肩上拍了一下。“嘘——安静点儿。”
  他扭过头,莫名其妙地瞅着我。“可他们不承认发明,有啥法子?穷是穷,伟
大的社会主义建设。她们呢,只知道站着,傻笑,这里大有问题,应该提到路线的
高度……”
  鬼知道这个老螃蟹灌了点儿什么汤,我照他屁股上踢了踢。“滚吧,该回窝了。”

  他点点头,朝我咧嘴笑笑,然后朝门口摇摇晃晃地走去。忽然,他转身喊道:
“这是政治陷害,我要到省里,到中央去上访,去控告你们!马克思他老人家要是
知道了,哼……”
  刚才那两个娃娃是打哪儿来?我让了一局,妈的,要是让西河区的八崽子瞅见
准得乐个通宵,那妞儿。真有那么点儿劲头,算了,拉倒吧。
  我出了门,拐过一条街,前面市委招待所的大门里一片灯火,门口停着一溜亮
闪闪的小汽车,十来个警察神气活现地转来转去,好小子们,又在寻欢作乐呢。
  这时,大门里走出两个妞儿,雏得连奶毛还没有退呢,可穿戴还挺俏。
  “媛媛你到底怎么啦?”其中那个瘦高挑说,“我刚看上瘾……”
  “我又没拽你走。”
  “这是自觉的表现,同志们。”我把帽子捏了捏,压在眉梢上,赶上她们。
  她们停下来惊奇地看着我。
  “你是谁?”那个叫媛媛的怯生生地问。
  “我嘛,负责保卫工作。”
  “便衣,”瘦高挑急忙说。“你归我爸爸管。”
  “噢,你就是刘局长的千金?我和你父亲熟得很。”
  “什么词儿。哼,别这么套近乎,你帽子干嘛压这么低。还有股酒味,回去告
诉我爸爸,让他撤了你的职。”
  “哎,我倒没啥,”我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可那五个孩子该咋办呢?”
  她俩对望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我拐进条胡同,在一个黑洞洞的门口站住,门旁挂着块木牌:“仓库重地,非
公莫入。”我在牌子后头摸到一截绳子,用力拉了拉:一长两短,过了不大工夫,
有人问:“谁?”
  “少磨蹭!”
  门拉开道缝,露出一个大脑门。“老爹,进来吧,正有戏呢。”
  我走进那间窗户用板条封死的屋子。呛人的烟雾中,小四圆溜溜的肩膀微微摇
晃。她一边弹吉他一边用哑嗓子唱歌,四周挤满了醉醺醺的家伙。
  “老爹来了。”
  “老爹坐这儿吧。”
  我在角落里的一个木箱上坐下来,点起一支烟。
  子唱完了,顿时乱了营。吆喝声和唿哨声连成一片。一个大颧骨的崽子跌跌撞
撞地挤过去,坐在她身边,用胳膊围住她的腰,朝她咕噜了几句,周围一片哄笑。
小四摇摇头,用手抚弄着琴弦,酸溜溜地笑了笑。
  我在墙角摸到一把菜刀,站起身走过去,大伙自动让开条路。我走到他们跟前,
把手搭在小四肩上。“她是我的。”
  屋里刹时静下来,听得见杯子摔碎的声音,大颧骨愣了下神,随后一弯腰拔出
刀子。我一侧身,菜刀背磕在他的腕子上,当啷一声,刀子掉在地上。跟着菜刀在
空中一翻,砍在他肩上,血沿着他紧紧捂住伤口的指缝中渗了出来。
  “谁还犯刺儿?”我问,目光扫过去,那些雏儿的脑袋瓜子都扭开了,我掏出
十块钱,揉成团,摔在大颧骨扭歪的脸上。“去买点儿药,蠢货,以后长点眼……
走吧,小四。”


  

                                   三

  [杨讯]
  她坐在床沿,随手翻着一本书,书页的白色反光在她脸上闪动着。她的名字叫
肖凌,今年二十三岁。此外,我又知道些什么呢?她是一个谜,玫玫、小燕……那
些我过去认识的女孩子,在她面前显得多么苍白,他们只属于客厅,如同其中的画
卷和花瓶一样,一旦离开,你再也想不起她们了。她在想什么?她一定有很多秘密,
既不属于我,甚至也不属于任何人的秘密。比如,那个躺在桌上的蓝皮本里可能就
装着不少秘密,仿佛她的生命都储存在这些秘密里,永久地封存起来……
  “喂,还没看够吗?”她忽然问。
  我笑了。“没有。”
  她啪地合上书,抬起头来。“那好,你看吧。”我们的目光碰到一起。她的下
巴颏哆嗦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她笑得那么自然而爽朗,仿佛一条蓝色的水平线
正在四周飞快地展开。“说点什么吧,静得让人难受。”
  “入境随俗,懂吗?水喝完了,走吧。我需要安静!”我说。
  “打扰你了,谢谢。”她说。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喂,乞丐,”她挥挥手,“别笑了,谈谈你自己吧。”
  “有什么可说的?我的履历表很简单:爸爸、妈妈、妹妹、上学、插队、工作……
一共十来个字。”
  “也就是说,政治可靠。”
  “不过在插队的时候,蹲过几天县大狱。”
  “因为抢东西?”她惊奇地瞪大眼睛,“还是耍流氓?”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可总得有个罪名呀。”
  “我和另一个同学反对交公粮,那年正赶上大旱,不少老乡家都揭不开锅了。”

  “好一位理想主义战士。后来呢,低头认罪啦?”
  “是被我妈妈的一位老战友保出来的。”
  “结局总是这样,要不然你们总是相信结局呢,因为在每个路口都站着这样或
那样的保护人。”她用手指在书上弹着。“那天,当你说到祖国的时候,我就在想,
祖国是不是你们的终生保护人……”
  “你指的是保护还是被保护?”
  “这是一回事。”
  “不对。假定前者确实如此,那么后者的任何努力和尝试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
代价。”
  “什么代价?”
  “内心的代价。”
  “可你们毕竟用不着付出一切,用不着挨饿受冻,用不着遭受歧视和侮辱,用
不着为了几句话把命送掉……”
  “不一定吧,那些年……”
  “都是暂时的,正象我们的微笑是暂时的一样。”
  我腾地站起来。“你们、我们,这个分法倒挺有意思。既然咱们不是一路人,
又何必来往?对不起,我该走了。”
  “坐下,”她挡住我的去路,挑战似地咬住嘴唇。“告诉你,要是为了这么句
话,就甭想走!”
  我们僵持着,她离得那么近,呼气轻轻吹到我的脸上,在她的眼睛里映出窗户
的方格子,蟋蟀在墙角细声细气地叫着。
  “你可真好客,”我说。


  “我问你,礼貌是什么?”
  “是对别人的尊重。”
  “不对,礼貌只是一种敷衍。”
  “有些敷衍是必要的。”
  “那么,真实是必要的吗?一个人不可能得到很多,既要这个,又要那个……”
她停下来,微微一笑。“你不累吗?”
  我也笑了,坐了下来。
  她摇摇头。“好吧,懂点礼貌吧。喝水吗?对了,这儿还有点红茶……”她系
上围裙,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瓶子,走到墙角,把放在灶台上的煤油炉点着。蓝色的
火舌窜了起来,舔着黑色的锅底,火,有时不让你想到它的狂暴不驯,不让你想到
它崩溃的情势,却往往显出它那相反的一面:美丽、温暖、热情……
  她用小勺在锅里搅动着,不时地碰出清脆的声响。她背朝着我,忽然问:“杨
讯,我这个人怪吗?”
  “怎么说呢,每次印象都不太一样。”
  “说真的,我本来以为自己老了,该相对稳定了吧,别笑,可还在变,有时候
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你笑什么?”
  “你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
  “可别奉承我,女人总喜欢被说得年轻些,不是吗?她们是在为别人活着。真
的,我觉得自己老了,象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奶奶,冷漠地打量着每一个过路人……”

  “我就是一个过路人。”
  “你是例外。”
  “为什么?”
  “你不仅路过,而且闯进来,……把桌子收拾一下,茶好了。”她把红茶倒进
两个杯子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请吧。”
  “你客气多了。”
  “是吗?我学乖了一点儿。”她轻轻吹着杯上的热气。“奇怪,咱们怎么一下
子就熟了起来?”
  “是呵,咱们很熟了。”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呀。”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已经有了几千年的历史。”
  她的脸红了,过了好一阵,她说:“杨讯,你去过海边吗?”
  “去过。”
  “在每次涨潮和落潮之间,都有一次相对的平静,渔民们叫做满潮,可惜时间
太短了……”
  “还不大了解这种现象。”
  “你应该了解!”她提高了声调,声音中包含着一种深深的痛苦。我凝视着她,
我忽然觉得,在阳光下她的头发渐渐地白了。
  沉默。
  “够甜吗?”她忽然问。
  “有碉苦。”
  她把糖罐推了过来,“自己加糖吧。”
  “不用了,还是苦点儿好。”我说。
  [肖凌]
  我多么喜欢一个人散步,无拘无束地走在大街上,看暮色怎样淹没大地。他走
了,和来一样突然,我没有挽留他,可我多希望他再坐一会儿,再讲讲短暂的满潮,
讲讲海水为什么是咸的……你挖苦他,冷言冷语地回答他,却又盼他多坐一会儿,
怎么解释呢?我不喜欢暗示,可是又不得不用暗示来回答暗示,因为真实有时太沉
重了,沉重得可怕……
  “别把鼻子贴在玻璃上,凌凌,听见没看。”
  “妈妈,你看冰花,怎么变成这样的呀?”
  “因为寒冷。”
  “可是,瞧,多漂亮呵。”
  “凌凌,你非把鼻子冻在玻璃上才老实,怎么不听话?”
  十字路口,向哪拐?选择,选择,我还是朝前走了。一群背书包的小学生,喧
闹地跑过去。路边停着辆摩托三轮车,穿红背心的司机靠在车门上,一边抽烟一边
死死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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