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紧张。“咱们把话说头里,谁也别挡谁的道!”
“……我认识这么个人。”发发坐在桌子上抽烟,周围站着几个小伙子。“别
瞧我爹正在抓他,可我们还是照常来往……”
“他家住在哪儿?”一个毛头小伙子说。
“咳,他是个没爹没妈的狗崽子,哪来的家呀?”
“他叫什么名字?”
“白华……”
我担心地看了看白华,他脸上毫无表情。他吸尽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慢慢撕碎,
扔在地上,用鞋尖拧了一下,然后推开我阻挡的手,向人群走去。大家的目光渐渐
聚到他身上,屋里安静下来。发发也收住话题,莫名其妙地环视着周围。这时,白
华走到她面前。
“找我?”发发从桌子上滑下来,问。
“对,找你。”
“什么事?”
“咱想结婚,跟你,同意不?”
发发后退了一步,把椅子碰倒,一片死寂。“你,你是谁?”
“咋不认识啦?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狗崽子呀。”白华用手托着发发那微微抖动
的下巴,“回家跟你老爹商量商量,给个回话,嗯?”白华放下手,懒洋洋地扫了
四周一眼,走出门去。
顿时,屋里乱作一团,发发哭得浑身乱颤,有人叫着要去追,有人提议给公安
局打电话,可谁也没敢走出屋子。媛媛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哼,都是你干的好
事!”
人们散去,屋里只剩下我和肖凌,她依旧坐在老地方,手托着腮,凝视着墙的
上挂钟。
“你在想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然后走到屋角的一架旧钢琴旁,揭开落满灰尘的方格布罩,在琴凳
上坐下来,动作之慢,象个久病不愈的老人。
一个清晰有力的和弦打破寂静,屋里的玻璃震颤起来,热切地应和着。接着,
急促的琶音象溪水般地流过……她停下来,转身请求说:“把灯关上一会儿,好吗?”
她弹起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月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她那苍白的脸颊和
脖颈上。月下的海滩,浪花轻击着岩石,吐出金色和红色的泡沫。号角在远方吹响……
轰的一声,象雷电划过:她趴在键盘上,肩膀微微抽动。
“肖凌——”我走到她面前。
她仿佛刚才梦中醒来,慢慢直起腰,甩了甩头发,凝神地看着我,眼眶里含着
泪水。月光下,一种深沉的热情在她那冷冰冰的脸上复苏了。
[肖凌]
“不管怎么说,谁反工作组就是反党!”
“光扣帽子有什么用?工作组明明在压制群众,有什么权利代表党?”
“反正,那,那……”她支吾着,漂亮的脸涨红了“你,你什么出身?”
阳光在红红绿绿的大字报上闪烁,十分刺眼,我痛苦地眯起眼睛。“高知。”
“哼,混蛋,狗崽子,别有用心!”她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漂亮的脸扭歪
了,她吃惊地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心。
砸门声。
“谁呀?”妈妈放下喷壶,在围裙上擦擦手。紫罗兰叶簇上滚下一颗亮晶晶的
水珠。
门打开了,拥进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长着娃娃脸的男孩子。他用手背擦擦沁
着汗珠的鼻子。“喂,站好,别乱动……开始吧。”
“为什么抄我们家?”妈妈惊恐地问。
娃娃脸随手挥了下皮带,紫罗兰花瓣纷纷落下。“就为这个!”
穿衣镜被打碎了,一双双皮靴在碎玻璃上踏来踏去,吱吱作响,衣物和书籍抛
得满地皆是,有个家伙走到钢琴旁,用脚踢了踢。“美国货,抬走,多来几个人……”
“简直是土匪!”妈妈喃喃说,双手绞在一起,骨关节勒得发白。
娃娃脸转过来,笑了笑。“说我们,嗯?”
我想阻止妈妈,可已经晚了。“就是你们,土匪!怎么样?”妈妈提高了声调。
“不怎么样,”他收敛了笑容,挥挥手,“来人,教教她怎么和红卫兵说话。”
我朝妈妈扑去,可是被猛地推开。七八条皮带向妈妈飞去。
“妈妈!”我挣扎着叫道。
皮带呼啸着,铜环在空中闪来闪去。突然,妈妈冲出重围,向阳台跑去,她敏
捷地翻到栏杆外面。“反正一死,谁要过来,我就跳!”
一切都静止了,天那么蓝,白云纹丝不动,阳光抚摸着妈妈额角上的伤口。
“妈妈——”我大叫了一声。
“凌凌——”妈妈的眼睛转向我,声音那么平静,妈妈,我,妈妈,眼睛,血
珠,阳光,白云,天空……
娃娃脸似乎清醒过来,他用皮带捅捅帽檐,向前迈了一步。“跳呀,跳呀!”
我扑上去,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他的腿,用苦苦哀求的目光望着他。他低下头犹
豫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亮闪闪的牙齿。他咽了口唾沫,用力把我推开。
“妈妈——”
白云和天空陡地翻转起来。
我关上门,目光斜到一边。“爸爸,把脖子上的牌子摘掉吧。”
“不行,人家会来检查的。凌凌,这不累。”
暮色闯进屋来,我和爸爸在昏暗中坐着。我感到了他那凝神的目光。“别这样
看我,我难受。”
“就这一次,爸爸平时看你太少了。”他忽然问:“凌凌,要是爸爸也不在了,
你怎么办?”
“你胡说些什么呀!”我愤愤地打断他的话。
夜里,我惊醒了,蹑手蹑脚地走到爸爸的房间门口。月光下,床空空的。桌上
压着的一张张条,在风中瑟瑟作响。“凌凌,我的孩子:太耻辱了,我无法再活下
去,原谅我的软弱吧。别找我,我不愿意让你看见我死去的样子……今天晚上,我
看着你,我的心都要碎了,你还小,将来该怎么办?别了,凌凌!”
一盏盏孤独的路灯,杨树的落叶在脚下飒飒作响,我站住了,把手搭在冰冷的
石栏杆上,河水冲击着桥洞,在水银灯光下回旋,吐出一串串泡沫。它的声音安详、
平和,又充满了威严而不可抗辩的力量,这是和世界一样古老的语言。
火车的汽笛在远方长鸣了一声。起风了,落叶飞扬着,被吹进幽深的河里。我
转过身,沿着漆黑的公路走回去。
五
[林媛媛]
发发哼着一支曲子,独自滑着舞步,在屋里转来转去,皮鞋在地板上吱吱作响。
她忽然停住问:“那家伙没有再来过?”
“来过了,前天下午。瞧,就从这个窗户跳进来的。”没想到,我的谎话来得
这么顺溜。
“怎么的?”
“问起你。”我抿嘴忍住笑,从衣架上拉下件晾干的衬衣,摊在床上叠起来。
“怎么的?”
“问你的地址。”
“怎么的?”
“什么怎么的?”发发的脸都绿啦,准是“当然是不知道了。”我直起腰,说。
她徐徐吐了口气,活象条在水底憋了半辈子的鱼,好不容易浮到水面上,“没
怎么样你?”
“什么?”
“这是说,跟这路人睡一觉也不赖。”她把双手按在胯骨上,做了个放荡的姿
势。
我气得浑身直颤,“发发,你,你不要脸!”
“干嘛这么凶,刚吃了死孩子肉?”
这时候,爸爸推门进来,发发悄悄溜掉了,我把叠好的衣服狠狠摔在床上。这
一切太没意思了,这就是生活和朋友吗?这就是我吗?真烦死了,窗户关得严严的,
暖气烧得丝丝响……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躲在窗外,只要一推开窗,就会呼呼
涌进来,可那又是什么呢?
爸爸沉甸甸的大手放在我肩上,“媛媛,该工作了,人闲着就要出毛病……”
“你闲了那么多年,也没出毛病。”我顶了他一句。
“你怎么知道没有?”爸爸说。“好了,看这天气多好,去烈士陵园走走,怎
么样?”
上课吗?穆老师的大冬瓜脸:“这是纪念革命先烈的地方……向右看齐!”敲
队鼓,朗诵诗,献花圈……随便吧,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听活的。
马达轻轻哼唱着,我坐在前排座位上,斜眼盯着吴胖子的两只毛茸茸的大手在
方向盘上滑来滑去。车开得真快,行人纷纷闪开。换了我,我才不躲呢,看谁敢撞!
人坐在车里,想的就不一样了,只求稳当点,快点。
“停车,”爸爸拍了拍吴胖子的肩膀。汽车嘎地刹住,他探出头。“去哪儿,
小讯?”
“随便走走。”
“上车吧,”爸爸的头发被风吹得直打转。“一起去烈士陵园走走,难得的好
天气。”
杨讯抬起手,腕子上的手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约会吗?哼,别耽误了!
后车门砰地带上。“媛媛变成哑巴了?”
我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哑巴呢!”
“这孩子。”爸爸责备说。
马达又哼唱起来。笔直的白线钻进轱辘底下,好象都绕在车轴上。头上的小镜
哒哒直响,里面映出爸爸的眼睛,那么衰老而疲倦,就象一辈子没睡觉……窗外的
侧视镜里映出另一双眼睛,我不禁哆嗦了一下,一股凉气顺着脊梁爬上来。这是怎
么啦?可我什么也没看见呀,没有,除了两双眼睛……白线,白线,白线。
初冬的阳光暖洋洋的,几个拾柴的乡下孩子聚到车旁,一边比划,一边嘻嘻笑
着;穿光板羊皮袄的老头靠在不远的长椅上养神,手伸进油亮的领口搔着痒;一对
情人穿过广场,朝小松树林走去。
“媛媛——,媛媛到这边来——”有人齐声喊道。噢,原来是市委大院的伙计
们,他们穿得花里胡哨,挎着相机,站在纪念碑的台阶上朝我招手,姑娘们扬起了
花头巾。“去吧,”爸爸说。“等等,一块去看看。”
我们一上台阶,大伙围了过来,“林伯伯好!”
“喂,你们这是在办时装展览?”爸爸说。
“您反对吗?”徐猴钻到前面说,今天他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和一条棕红色的细
腿裤。
“至少我不想说赞成。”
“服装就应该有个性,谁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徐猴说完扮了个怪样。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我来看着你的个性,听命令:蹲下!怎么样,看你
打起仗来怎么办?”
“这和打仗有什么关系?”快嘴的王胖儿插了一句,“我们讨厌战争!”
“敌人来了,你怎么办?”
“我?”王胖儿掰起手指头,“第一,那是没影的事……”
“第二呢?”
“真要是来了,我们也不是胆小鬼。我就是不明白,这和穿一两件漂亮衣服有
什么关系?”
爸爸笑了。“我不反对漂亮,但应该注意美观大方。”
徐猴又把头探过来,“要是对美观的看法不同呢?您就干脆下道命令吧:换上
标准蓝制服一套……”
“其实我们今天有意打扮一下,就是因为都觉得自己太老了。”王胖儿叹了口
气。“林伯伯,你们青年时代怎么度过的?”
爸爸脸色一沉,转身望着纪念碑。“你问它吧,它下面躺着一千一百……”
“五十七位烈士,这我三岁的时候就知道。我就不信整天冲啊杀的,都是人呗,
再说没有恋爱也不会有我们呀!”
大伙都笑了。
“好厉害的姑娘!”爸爸说。
“依我看,你们那会儿要比我们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