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莫日根刚想阻止,可一直在仔细观察他们的皇帝,几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这细微的叹息。
「乌爱卿,妳想说些什么呢?」龙口一开,就直指吉雅。
「你是在问我吗?」吉雅惊得用指头指指皇帝,又指指自己。
天哪!莫日根忍不住呻吟了。
称皇帝陛下为「你」已经称得上大不敬之罪了,更何况还用手对皇帝指指点点的!
此时,朝堂上一片寂静,就连刚才吵得不可开交的人都收了声。
「嗯。」皇帝点点头。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不过熟知皇帝本性的大臣们都知道这样不代表天下太平。事实上,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此刻越平静就意味着接下去会越惊涛骇浪。
「我觉得……啊……」好、好痛!
「臣!」眼见形势不对,莫日根也顾不得会被人看见了,伸手在她腰上狠狠的掐了一把,以提醒她小心用词。
「我──呃,不,臣觉得做皇帝还真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一件事。」吃痛之下,她的心里话脱口而出。
该死,称呼是对了,但她说的却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莫日根简直是欲哭无泪。他已经能感觉到皇帝正用他冰冷的目光凌迟着他们。
连他这久戍边关的外臣都感觉不对劲了,何况是那群天天在朝堂上混的老家伙。
果然,一嗅到味道,堂上顿时议论起来。
「卫南将军对皇上大不敬,臣恳请皇上处罚她。」
「卫南将军自仗寸功居然藐视皇上,应该立即格去将军之职!」
「……」
他们一个个站出来慷慨陈词,内容也从一开始的惩罚,革职到后来的该死该杀。有些收了老夫人好处的,更是乘机推出了卫南小将军,建议由他来接替乌吉雅的职位。
该死!莫日根双手握拳,狠狠的瞪着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乌吉雅,妳知罪吗?」终于──皇帝开了金口。
「知罪?」不是要她进京来述职的吗?怎么忽然变成要她知罪了?吉雅不解的瞪大一双明眸。
「嗯,既然妳知罪,朕就……」皇帝点点头。
「皇上,臣请同罪!」皇帝的话没说完,莫日根就截断他的话头跪下。
「该死,你是什么人,竟敢抢皇上的话。」
「来人啊!还不乱棒打出去了!」皇帝本人还没反应,刑部侍郎和吏部侍郎已经出声斥责了。
「两位爱卿似乎将朕的朝堂当成自家的后堂了。」皇帝的语气是戏谑的,可听在两位侍郎的耳里,却让他们吓出了一身冷汗。
「臣知罪,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臣自请处罚。」顿时朝堂上又多了两尊跪着的「泥塑木雕」。
「下跪的是何人哪?」皇帝不理他们,径自转对莫日根发问。
「臣卫南将军乌吉雅麾下副将莫日根,给皇上请安。」莫日根叩首。
「原来你就是那个打败笃娃的莫日根啊!」皇帝的狐狸眼微玻В溉秒尴胂耄鞘侵猎吣甑氖铝税桑 �
海都是窝阔台大汗的儿子,一直不满忽必烈继承皇位,多年来一直虎视眈眈的想夺回皇位,而笃娃则是海都手下的得力大将;而卫南军在杭爱山一带驻守,主要也是为了防范海都东侵。
「是至元十七年三月。」
「嗯,就是这时候。」皇帝点点头,「朕记得那时老将军还替你请旨擢升,你怎么到现在还是个副将呢?」
「臣鲁钝不足以担大任,是以这些年一直在卫南将军麾下效力。」
「你鲁钝?这不是在说朕没有识人之明吗?」皇帝浓眉一拧,脸色亦难看得很,才刚有一丝缓和的气氛立刻就又变得紧张。
「皇上,臣没有那个意思。」他急得出了一身的汗。
「哦?你这是说朕已经糊涂了,连你话里的意思也听不出来了?!」皇帝挑高浓眉道。
「臣……」真是动辄得咎啊!莫日根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了。
「哼!」这次皇帝连话也懒得说,龙指一勾,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就跑上了朝堂。
见此情景,在场诸臣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只恨自己站得不够远,生怕一不留神这火就烧到自己头上来了。
「来人啊!将莫日根打入……」
「皇上,要罚就罚我──罚臣吧!」皇帝话还没说完,吉雅已经冲上前请罪了。
虽然她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上京述职竟然在眨眼间变成请罪,可是她知道一定要保住莫大哥。
「妳这也太放肆了──」不但不下跪,还胆敢咆哮朝堂!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皇上,求你别惩罚莫大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臣指使的。」
「妳──」
「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和莫大哥他没有关系啊!皇上,你就大人有大量饶了他吧!」
岂有此理,居然连江湖上的浑话都搬出来了!皇帝的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军里大多是爽直粗豪之人,莫日根又将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看脸色说话。再加上她生怕皇帝会下令处罚莫日根,哪里还会管皇帝的脸色臭不臭,兀自噼哩啪啦的说个没完。
「真是岂……」有此理!接连几次想说话都被她打断,他从登基以来还从没遇过这么窝囊的事呢!
「妳在胡说什么,还不快闭嘴!」耳听得她仍一味的抢着请罪,生怕皇帝真迁怒于她,莫日根也管不了在君前失仪,大声喝止道。
不料皇帝也在同时间开口,而他的喝止竟变成针对皇帝,君前咆哮本就失仪,何况这被吼的还是皇帝本人呢?
现场一片寂静,然后──
「哈哈哈哈……」死寂的朝堂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皇上,卫南将军御下无方,合该死罪啊!」
「皇上,莫日根该杀,指使手下咆哮朝堂的乌吉雅更是该千刀万剐啊!」
刚才那些噤若寒蝉的大臣们,纷纷上前七嘴八舌的声讨;就算偶然还有想替他们求情的,也很快的消失在声讨的浪潮里,激不起半点浪花。
什么叫作众口铄金,吉雅算是亲身领教了。
「皇上,将军她无意冒犯,是臣管教无方,臣愿意领罚。臣……」莫日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管教无方?呵呵呵呵……听得这词,皇帝不禁莞尔了,只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莫大哥,你别说了,如果你出什么事,我也不会苟活的。」吉雅打断他的话。
妳怎可轻言生死?!莫日根愤怒的眼神对上她的,她那明眸里分明写着同生共死这四字。
够了,此生能够得她如此相待,他就算死了也值得!
「好,就让我们同生共死吧!」他点点头,膝行几步将她挡在身后。
皇帝倒是很久没看见这么不怕死的。
不过,莫日根还以为挡在她前面她就安全了,却不知他忽必烈想抓人的话,就算在前面挡一堵城墙也没用!
真是聪明人做了笨蛋事。
遥想当年,他孛儿只斤.忽必烈也是一员赫赫有名的虎将,那些宋朝的妇人甚至用他的名字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孩子。
呵!还真是怀念那些纵横沙场的快意岁月啊!皇帝脸上浮现一抹怀念的微笑。
看,皇上他老人家笑得可真诡异!
这两个家伙要倒楣了。
……
大臣们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彼此用眼神示意着。
「别怕,不管怎样莫大哥都会陪在妳身边。」莫日根反手握住她满是冷汗的小手,低声安慰。
「嗯。」吉雅点一点头,反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大手暖暖的,只是握着就感觉一种温暖顺着她的掌心一直传递到心中,就连掌中的硬茧也让她觉得镇定和安慰。
坐以待毙从不是莫日根的本性,就算他的对手是皇帝也一样!
进金殿时不允许携带兵器,所以他的佩刀和吉雅的小匕首都被留在殿外了,不过他有自信可以一招夺刀。
莫日根的虎眸四下飞掠,很快锁定了目标。计画夺了刀之后,就拉吉雅往外……
「莫副将,不管你有什么计画,我都奉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为好!」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一股极为强势的气压迫过来。
莫日根纵横沙场多年,从没遇见这么强劲的对手,虽然没有真正的交手,但他背上的汗毛已因这个人的存在而竖起。
「大诺颜元赤烈。」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只有大元第一名将大诺颜元赤烈才会有这样强劲的气势。
「我是。」元赤烈很久没遇见这么强的对手了,不觉有些跃跃欲试。
上一次只是远远的观望,他就感觉这家伙不是池中之物,而这次近身观察更是确定了他的想法。嗯,这样的人才做副将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劲敌!两人心中同时浮现这想法。
哼!就算是大诺颜,他也不会轻易认输的!莫日根发狠的想。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进一步动作,可是周围的人却感觉出有什么从他们身上释放出来……
不出声的较量依旧默默进行,就像一柄名剑遇到了另一柄名剑,谁也没法取得绝对性的胜和。
莫日根心里很清楚,换个地方再假以时日,他或许能和元赤烈一拚,可此刻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这边,想要击退他希望渺茫。
可他不能退……不能输……
莫日根咬牙硬撑,汩汩汗水从他的额上滚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莫大哥,你怎么了?」吉雅发现了他的异样,摸出帕子替他擦去汗水。
「没事。」就这么一下,蜜意顿生,紧绷的杀意顿时弱了。
如果将莫日根比作一柄名剑的话,乌吉雅就是收藏这柄名剑的剑鞘了。只是,她自己始终没有意会到,呵……
有意思!元赤烈的眼里满是笑意。
莫日根忽然暴起,可只窜起一半,元赤烈的大手就已按在他的肩头上,那只手像一座压下的大山,将他按回原地。
「聪明人就不要做傻事,你看看皇上的眼睛。」元赤烈的语气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莫日根朝皇帝望去,皇帝也朝他望来,虎眸和狐狸眼正好对上。
皇帝的狐狸眼没有杀气,反而有一种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莫日根不由呆怔了。
「拿下!」说这话时,皇帝的狐狸眼还是微笑的。
「该死!」莫日根跳起来,只一招就夺下侍卫的刀,可元赤烈的刀也同时架在吉雅的脖子上。
「莫日根,你还不放下刀?」
「莫大哥,你别管我!」元赤烈和吉雅同时喊道。
因为声带振动,锋利的刀口在她纤细的脖子划开一个血口子,细细的血丝慢慢的沁出她蜜糖色的肌肤。
「元赤烈,你这个卑鄙小人!」「锵啷」一声,莫日根将夺来的刀丢在地上。
「承蒙夸奖。」元赤烈大脚一扫,将那刀扫到他构不到的地方,「忘了告诉你,我做事一向只求结果不问过程。」
大元朝堂可不是边关,只要会打胜仗就行了。看似平坦的金銮殿实则荆棘密布,稍不留神就会将人刺得遍体鳞伤,甚至坠入深崖不得超生。
今天的事就当是给这两个天真的家伙一点教训吧!
「你──」莫日根不由气结。
「皇上,请指示这两人该如何处理?」元赤烈也不理会他的气急败坏,向皇帝请示道。
「先关入刑部内牢,再择日审理。」皇帝下令。
「是。」侍卫们轰然应道。
随后由元赤烈亲自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