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荷西。”夜间我轻轻的叫先生。
“嗯?”
“他们要住几天?”
“你不会问?”
“你问比较好,拜托你。”我埋在枕头里几乎呜咽出来。“不要急,你烦了他们自然会 走。”
我翻个身不再说话。
我自己妈妈在中国的日子跟我现在一色一样,她做一个四代同堂的主妇,整天满面笑 容。为什么我才做了五天,就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我是一个没有爱心的人,对荷西的家人尚且如此,对外人又会怎么样?我自责得很,我 不快乐极了。
我为什么要念书?我念了书,还是想不开;我没有念通书本,我看不出这样繁重的家务 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跟荷西整日没有时间说话,我跟谁也没有好好谈过,我是一部家务机 器,一部别人不丢铜板就会活动的机器人,简单得连小孩子都知道怎么操纵我。
又一个早晨,全家人都去海边了,沙漠荷西的老友来看我们。
“噢!圣地亚哥,怎么来了?不先通知。”
“昨天碰到荷西的啊!他带了母亲在逛街。”
“啊!他忘了对我说。”
“我,我送钱来给你们,三毛。”
“钱,不用啊!我们向公司拿了。”
“用完了,荷西昨天叫我送来的。”
“用完了?他没对我说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们一共有七万多块。
“反正我留两万块。”
“也好!我们公司还有二十多万可以领,马上可以还你,对不起。”
送走了圣地亚哥,我心里起伏不定,忍到晚上,才轻轻的问荷西:“钱用完了?吃吃冰 淇淋不会那么多。”“还有汽车钱。”
“荷西,你不要开玩笑。”
“你不要小气,三毛,我不过是买了三只手表,一只给爸爸,一只给妈妈,一只是留着 给黛比第一次领圣餐的礼物。”“可是,你在失业,马德里分期付款没有着落,我们前途茫 茫— ”
荷西不响,我也不再说话,圣地亚哥送来的钱在黑暗中数清给他,叫他收着。
十五天过去了,我陪婆婆去教堂望弥撒,我不是天主教,坐在外面等。
“孩子,我替你褥告。”
“谢谢母亲!”
“祷告圣母玛丽亚快快给你们一个小孩,可爱的小孩,嗯!”
母亲啊!我多么愿意告诉你,这样下去,我永远不会有孩子,一个白天站十六七小时的 媳妇,不会有心情去怀孕。
二十天过去了,客厅里堆满了玩具,大卫的起动机、电影放映机、溜冰板,黛比的洋娃 娃、水桶、小熊,占据了全部的空间。
“舅舅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黛比坐在荷西的脖子上拍打他的头。
“舅妈是坏人,砰!砰!打死她!”大卫冲进厨房来拿手枪行凶。
“你看!他早把马德里忘得一干二净了。”二姐笑着说,我也笑笑,再低头去洗菜。
舅妈当然是坏人,她只会在厨房,只会埋头搓衣服,只会说:“吃饭啦!”只会烫衣 服。她不会玩,不会疯,也不会买玩具,她是一个土里土气的家庭主妇。
“荷西,母亲说她要再多住几天?”夜半私语,只有这个话题。
“一个月都没到,你急什么。”
“不急,我已经习惯了。”说完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有丝丝的泪缓缓的流进耳朵里 去。
“我不是谁,我什么人都不是了。”
荷西没有回答,我也知道,这种话他是没有什么可回答的。
“我神色憔悴,我身心都疲倦得快疯了。”
“妈妈没有打你,没有骂你,你还不满意?”
“我不是不满意她,我只是觉得生活没有意义,荷西,你懂不懂,这不是什么苦难,可 是我——我失去了自己,只要在你家人面前,我就不是我了,不是我,我觉得很苦。”“伟 大的女性,都是没有自己的。”
“我偏不伟大,我要做自己,你听见没有。”我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你要吵醒全家人?你今天怎么了?”
我埋头在被单里不回答,这样的任性没有什么理由,可是荷西如此的不了解我,着实令 我伤心。
上一代的女性每一个都像我这样的度过了一生,为什么这一代的我就做不到呢!
“你家里人很自私。”
“三毛,你不反省一下是哪一个自私,是你还是她们。”“为什么每次衣服都是我洗, 全家的床都是我铺,每一顿的碗都是我收,为什么——”
“是你要嘛!没有人叫你做,而且你在自己家,她们是客。”
“为什么我去马德里做客,也是轮到我,这不公平。”
再说下去,荷西一定暴跳如雷,我塞住了自己的嘴,不再给自己无理取闹下去。
圣经上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这一切都要有爱才有力量去做出来,我在婆婆面前 做的,都不够爱的条件,只是符合了礼教的传统,所以内心才如此不耐吧!“我甚至连你也 不爱。”我生硬的对他说,语气陌生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其实,是她们不够爱我。”喃喃自语,没有人答话,去摇摇荷西,他已经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翻身去睡,不能再想,明天还有明天的日子要担当。
一个月过去了,公公来信请婆婆回家,姐夫要上班。他们决定回去的时候,我突然好似 再也做不动了似的要瘫了下来。人的意志真是件奇怪的东西,如果婆婆跟我住一辈子,我大 概也是撑得下去的啊!
最后的一夜,我们喝着香槟闲话着家常,谈了很多西班牙内战的事情,然后替婆婆理行 李,再找出一些台湾玉来给二姐。只有荷西的失业和房子,是谁也不敢涉及的话题,好似谁 问了,这包袱就要谁接了去似的沉重。
在机场,我将一朵兰花别在婆婆胸前,她抱住了荷西,像要永别似的亲个不住,样子好 似眼泪快要流下来,我只等她讲一句:“儿啊!你们没有职业,跟我回家去吧!马德里家里 容得下你们啊!”
但是,她没有说,她甚而连一句职业前途的话都没有提,只是抱着孩子。
我上去拥别她,婆婆说:“孩子,这次来,没有时间跟你相处,你太忙了,下次再来希 望不要这么忙了。”“我知道,谢谢母亲来看我们。”我替她理理衣襟上的花。“好,孩子 们,说再见,我们走了。”二姐弯身叫着孩子们。
“舅舅再见!舅妈再见!”
“再见!”大人们再拥抱一次,提着大包小包进入机坪。
荷西与我对看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彼此拉着手走向停车场。
“三毛,你好久没有写信回台湾了吧?”
“这就回去写,你替我大扫除怎么样?”我的笑声突然清脆高昂起来。
这种家庭生活,它的基石建筑在哪里?
我不愿去想它,明天醒来会在自己软软的床上,可以吃生力面,可以不做蛋糕,可以不 再微笑,也可以尽情大笑,我没有什么要来深究的理由了。
塑料儿童
荷西与我自从结婚以来,便不再谈情说爱了,许多人讲——结婚是恋爱的坟墓——我们 十分同意这句话。
一旦进入了这个坟墓,不但不必在冬夜里淋着雪雨无处可去,也不必如小说上所形容的 刻骨铭心的为着爱情痛苦万分。当然,也更不用过分注意自己的外观是否可人,谈吐是否优 雅,约会太早到或太迟到,也不再计较对方哪一天说了几次——我爱你。
总之,恋爱期间种种无法形容的麻烦,经过了结婚的葬礼之后,都十分自然的消失了。
当然,我实在有些言过其实,以我的个性,如果恋爱真有上面所说的那么辛苦,想来走 不到坟场就来个大转弯了。
婚后的荷西,经常对我说的,都是比世界上任何一本“对话录”都还要简单百倍的。
我们甚而不常说话,只做做“是非”“选择”题目,日子就圆满的过下来了。
“今天去了银行吗?”“是。”
“保险费付了吗?”“还没。”
“那件蓝衬衫是不是再穿一天?”
“是。”
“明天你约了人回来吃饭?”
“没有。”
“汽车的机油换了吗?”
“换了。”
乍一听上去,这对夫妇一定是发生婚姻的危机了,没有情趣的对话怎不令一个个渴望着 爱情的心就此枯死掉?事实上,我们跟这世界上任何一对夫妇的生活没有两样,日子亦是平 凡的在过下去,没有什么不幸福的事,也谈不上什么特别幸福的事。
其实上面说的完全是不必要的废话。
在这个家里,要使我的先生荷西说话或不说话,开关完全悄悄的握在我的手里。他有两 个不能触到的秘密,亦是使他激动喜乐的泉源,这事说穿了还是十分普通的。
“荷西,你们服兵役时,也是一天吃三顿吗?”
只要用这么奇怪的一句问话,那人就上钩了。姜太公笑咪咪的坐在床边,看这条上当的 鱼,突然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立正,稍息,敬礼,吹号,神情恍惚,眼睛发绿。军营中的 回忆使一个普通的丈夫突然在太太面前吹成了英雄好汉,这光辉的时刻永远不会退去,除非 做太太的听得太辛苦了,大喝一声— “好啦!”这才悠然而止。
如果下次又想逗他忘形的说话,只要平平常常的再问一次— “荷西,你们服兵役时, 是不是吃三顿饭?”— 这人又会不知不觉的跌进这个陷阱里去,一说说到天亮。
说说军中的生活并不算长得不能忍受,毕竟荷西只服了两年的兵役。
我手里对荷西的另外一个开关是碰也不敢去碰,情愿天天做做是非题式的对话,也不去 做姜太公,那条鱼一开口,可是三天三夜不给人安宁了。
“荷西,窗外一大群麻雀飞过。”我这话一说出口,手中锅铲一软,便知自己无意间触 动了那个人的话匣子,要关已经来不及了。
“麻雀,有什么稀奇!我小的时候,上学的麦田里,成群的……我哥哥拿了弹弓去 打……你不知道,其实野兔才是……那种草,发炎的伤口只要……。”
“荷西,我不要再听你小时候的事情了,拜托啊!”我捂住耳朵,那人张大了嘴,笑哈 哈的望着远方,根本听不见我在说话。
“后来,我爸爸说,再晚回家就要打了,你知道我怎么办……哈!哈!我哥哥跟 我……。”
荷西只要跌入童年的回忆里去,就很难爬得出来。只见他忽而仰天大笑,忽而手舞足 蹈,忽而作势,忽而长啸。这样的儿童剧要上演得比兵役还长几年,这才啪一下把自己丢在 床上,双手枕头,满意的叹了口气,沉醉在那份甜蜜而又带着几分怅然的情绪里去。
“恭喜你!葛先生,看来你有一个圆满的童年!”我客气的说着。
“啊!”他仍在笑着,回忆实在是一样吓人的东西,悲愁的事,摸触不着了,而欢乐的 事,却一次比一次鲜明。“你小时候呢?”他看了我一眼。
“我的童年跟你差不多,捉萤火虫,天天爬树,跟男生打架,挑水蛇,骑脚踏车,有一 次上学路上还给个水牛追得半死,夏天好似从来不知道热,冬天总是为了不肯穿毛衣跟妈妈 生气,那时候要忙的事情可真多— ”我笑着说。“后来进入少年时代了,天天要恶补升初 中,我的日子忽然黯淡下来了,以后就没好过— 。”我又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