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这卖花女接触的第一回合和第二回合,她赢得很简单。
没过了几日,我在邻居家借缝衣机做些针线,这个卖花女闯了进来。
“啊!太太,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在这儿。”
她亲热的与我招呼着,我只好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鲁丝,不要买她的,她的盆景没 有根。”我对邻居太太说。
“真的?”鲁丝奇怪的转身去问这卖花女。
“有根,怎么会没有根,那位太太弄错了,我不怪她,请你信任我,哪,你看这一盆怎 么样?”卖花女马上举起一盆特美的叶子给鲁丝看。
“鲁丝,不要上她的当,你拔拔看嘛!”我又说。“给我拔拔看,如果有根,就买。”
“哎呀!太太,这会拔死的啊!买花怎么能拔的嘛!”
鲁丝笑着看着我。“不要买,叫她走。”我说着。“没有根的,我们不买。”鲁丝说。
“好,你不信任我,我也不能拔我的花给你看。这样好了,我收你们两位太太每人两百 块订金,我留下两盆花,如果照你们说的没有根,那么下星期我再来时它们一定已经枯了, 如果枯了,我就不收钱,怎么样?”
这个卖花女居然不耍赖,不噜苏,那日十分干脆了当。
鲁丝与我听她讲得十分合理,各人出了两百订金,留下了一盆花。
过了四五日,鲁丝来找我,她对我说:“我的盆景叶子枯了,洒了好多水也不活!。
我说:“我的也枯了,这一回那个女人不会来了。”
没想到她却准时来了,卖花女一来就打听她的花。“枯了,对不起,两百块钱订金还 来。”我向她伸出手来。“咦!太太,我这棵花值五百块,万一枯了,我不向你要另外的三 百块,是我们讲好的,你怎么不守信用?”“可是我有两百订金给你啊?你忘了?”
“对啊!可是我当时也有碧绿的盆景给你,那是值五百的啊!你只付了两百,便宜了 你。”
我被她翻来覆去一搞,又糊涂了,呆呆的望着她。“可是,现在谢了,枯了。你怎么 说?”我问她。“我有什么好说,我只有搬回去,不拿你一毛钱,我只有守信用。”说着这 个老太婆把枯了的盆景抱走了,留下我绕着手指头自言自语,缠不清楚。
这第三回合,我付了两百块,连个花盆都没有得到。
比较起所有来登门求售的,这个老太婆的实力是最凶悍的,一般男人完完全全不是她的 样子。
“太太!日安!请问要鸡蛋吗?”
“蛋还有哪!过几天再来吧!”
“好!谢谢,再见!”
我注视着这些男人,觉得他们实在很忠厚,这样不纠不缠,一天的收入就差得多了。
有一次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中年男人来敲门。
“太太,要不要买锅?”他憔悴的脸好似大病的人一样。“锅?不要,再见!”我把他 回掉了。
这个人居然痴得一句话都不再说,对我点了一下头,就扛着他一大堆凸凸凹凹的锅开步 走了。
我望着他潦倒的背影,突然后悔起来,开了窗再叫他,他居然没听见,我锁了门,拿了 钱追出去,他已经在下一条街了。
“喂!你的锅,拿下来看创。”
他要的价钱出乎意外的低,我买了五个大小一套的锅,也不过是两盆花的钱,给他钱时 我对他说:“那么老远的走路来,可以卖得跟市场一样价嘛!”
“本钱够了,日安!”这人小心的把钱装好,沉默的走了。
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的类型,我自然是喜欢后者,可是看了这些卖东西的男人,我心里总 会怅怅的好一会,不像对待卖花女那么的干脆。
卖花女常常来我们住的一带做生意,她每次来总会在我们家缠上半天。
有一天早晨她又来了,站在厨房窗外叫:“太太,买花吗?”“不要。”我对她大叫。
“今天的很好。”她探进头来。
“好坏都不能信你,算了吧!”我仍低头洗菜,不肯开门。“哪!送你一盆小花。”她 突然从窗口递进来极小一盆指甲花,我呆住了。
“我不要你送我,请拿回去吧!”我伸出头去看她,她已经走远了,还愉快的向我挥挥 手呢!
这盆指甲花虽是她不收钱的东西,却意外的开得好,一个星期后,花还不断的冒出来, 我十分喜欢,小心的照顾它,等下次卖花女来时,我的态度自然好多了。
“花开得真好,这一次你没有骗我。”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以前不过是你不会照顾花,所以它们枯死了,不是我的错。”她 得意的说着。
“这盆花多少钱?”我问她。
“我送你的,太太,请以后替我介绍生意。”
“那不好,你做小生意怎么赔得起,我算钱给你。”我去拿了三百块钱出来,她已经逃 掉了,我心里不知怎的对她突然产生了好感和歉意。
过了几日,荷西回家来,一抬头发觉家里多了一大棵爬藤的植物,吓了一大跳。
“三毛!”
“不要生气,这次千真万确有根的,我自动买下的。”我急忙解释着。
“多少钱?”
“她说分期付,一次五百,分四次付清。”
“小鱼钓大鱼,嗯!送一盆小的,卖一盆特大的。”荷西抓住小盆指甲花,作势把它丢 到墙上去。
我张大了嘴,呆看着荷西,对啊!对啊!这个人还是赚走了我的钱,只是换了一种手腕 而已,我为什么早没想到呀!对啊!
“荷西,我们约法三章,这个女人太厉害,她来,一不开门,二不开窗,三不回话。这 几点一定要做到,不然我们是弄不过她的,消极抵抗,注意,消极抗抵,不要正面接触。” 我一再的叮咛荷西和自己。
“话都不能讲吗?”
“不行。”我坚决的说。
“我就不信这个邪。”荷西喃喃的说。
星期六下午,我在午睡,荷西要去邻家替一位太太修洗衣机,他去了好久,回来时手上 又拿了一小盆指甲花。“啊!英格送你的花?”我马上接过来。
荷西苦笑的望着我,摇摇头。
“你——?”我惊望着他。
“是,是,卖花女在英格家,唉——”
“荷西,你是白痴不成?”我怒喝着。
“我跟英格不熟,那个可怜的老女人,当着她的面,一再的哭穷,然后突然向我走来, 说要再送我一小盆花,就跟她‘一向’送我们的一样。”
“她说——一向——?”我问荷西。
“你想,我怎么好意思给英格误会,我们在占这个可怜老女人的便宜,我不得已就把钱 掏出口袋了。”
“荷西,我不是一再告诉你不要跟她正面接触?”“她今天没有跟我接触,她在找英 格,我在修洗衣机,结果我突然输得连自己都莫名其妙。”
“你还敢再见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吗?荷西?”我轻轻的问他。
荷西狼狈的摇摇头,恐怖的反身把大门锁起来,悄悄的往窗外看了一眼,也轻轻的问着 我:“我们敢不敢再见这个天才?”
我大喊着:“不敢啦!不敢啦!”一面把头抱起来不去看窗外。
从那天起,这个伟大的卖花女就没有再看到过我们,倒是我们,常常在窗帘后面发着抖 景仰着她的风采呢!
守望的天使
耶诞节前几日,邻居的孩子拿了一个硬纸做成的天使来送我。
“这是假的,世界上没有天使,只好用纸做。”汤米把手臂扳住我的短木门,在花园外 跟我谈话。
“其实,天使这种东西是有的,我就有两个。”我对孩子夹夹眼睛认真的说。
“在哪里?”汤米疑惑好奇的仰起头来问我。
“现在是看不见了,如果你早认识我几年,我还跟他们住在一起呢!”我拉拉孩子的头 发。
“在哪里?他们现在在哪里?”汤米热烈的追问着。“在那边,那颗星的下面住着他 们。”
“真的,你没骗我?”
“真的。”
“如果是天使,你怎么会离开他们呢?我看还是骗人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不明 白,不觉得这两个天使在守护着我,连夜间也不合眼的守护着呢!”
“哪有跟天使在一起过日子还不知不觉的人?”“太多了,大部分都像我一样的不晓得 哪!”
“都是小孩子吗?天使为什么要守着小孩呢?”“因为上帝分小孩子给天使们之前,先 悄悄的把天使的心装到孩子身上去了,孩子还没分到,天使们一听到他们孩子心跳的声音, 都感动得哭了起来。”
“天使是悲伤的吗?你说他们哭着?”
“他们常常流泪的,因为太爱他们守护着的孩子,所以往往流了一生的眼泪,流着泪还 不能擦啊,因为翅磅要护着孩子。即使是一秒钟也舍不得放下来找手帕,怕孩子吹了风淋了 雨要生病。”
“你胡说的,哪有那么笨的天使。”汤米听得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把自己挂在木栅上晃 来晃去。
“有一天,被守护着的孩子总算长大了,孩子对天使说——要走了。又对天使们说—— 请你们不要跟着来,这是很讨人嫌的。”
“天使怎么说?”汤米问着。
“天使吗?彼此对望了一眼,什么都不说,他们把身边最好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要走的 孩子,这孩子把包袱一背,头也不回的走了。”
“天使关上门哭着是吧?”
“天使们那里来得及哭,他们连忙飞到高一点的地方去看孩子,孩子越走越快,越走越 远,天使们都老了,还是挣扎着拚命向上飞,想再看孩子最后一眼。孩子变成了一个小黑 点,渐渐的小黑点也看不到了,这时候,两个天使才慢慢的飞回家去,关上门,熄了灯,在 黑暗中静静的流下泪来。”“小孩到哪里去了?”汤米问。
“去哪里都不要紧,可怜的是两个老天使,他们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心,翅膀下没有 了要他们庇护的东西,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可是撑了那么久的翅膀,已经僵了,硬了,再 也放不下来了。”
“走掉的孩子呢?难道真不想念守护他的天使吗?”“啊!刮风、下雨的时候,他自然 会想到有翅膀的好处,也会想念得哭一阵呢!”
“你是说,那个孩子只想念翅膀的好处,并不真想念那两个天使本身啊?”
为着汤米的这句问话,我呆住了好久好久,捏着他做的纸天使,望着黄昏的海面说不出 话来。
“后来也会真想天使的。”我慢慢的说。
“什么时候?”
“当孩子知道。他永远回不去了的那一天开始,他会日日夜夜的想念着老天使们了 啊!”
“为什么回不去了?”
“因为离家的孩子,突然在一个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也长了翅膀,自己也正在变成天使 了。”
“有了翅膀还不好,可以飞回去了!”
“这种守望的天使是不会飞的,他们的翅膀是用来遮风蔽雨的,不会飞了。”
“翅膀下面是什么?新天使的工作是不是不一样啊?”“一样的,翅膀下面是一个小房 子,是家,是新来的小孩。是爱,也是眼泪。”
“做这种天使很苦!”汤米严肃的下了结论。
“是很苦,可是他们以为这是最最幸福的工作。”汤米动也不动的盯住我,又问:“你 说,你真的有两个这样的天使?”
“真的。”我对他肯定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