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手记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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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手记 1107-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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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生活,我总是等她夜间收班了,才能静下来再看一会书,然后睡觉。
  过了很久,我维持着这个夜程表,绝对没有要去计较这个同学。
  有一夜,她打完了字,我还在看书,我听见她开门了,走过来敲我的门,我一开门,她 就说:“你不睡,我可要睡,你门上面那块毛玻璃透出来的光,叫我整夜失眠;你不知耻, 是要人告诉你才明白?嗯?”
  我回头看看那盏书桌上亮着的小台灯,实在不可能强到妨碍别一间人的睡眠。我叹了口 气,无言的看着她美而僵硬的脸,我经过几年的离家生活,已经不会再气了。“你不是也打 字吵我?”
  “可是,我现在打好了,你的灯却不熄掉。”
  “那么正好,我不熄灯,你可以继续打字。”
  说完我把门轻轻在她面前阖上,以后我们彼此就不再建交了。
  绝交我不在乎,恶狗咬了我,我绝不会反咬狗,但是我可以用棍子打它。
  在我到图书馆去做事时,开始有男同学约我出去。
  有一个法学院的学生,约我下班了去喝咖啡,吃“唐纳子”甜饼,我们聊了一会儿,就 出来了。
  上了他的车,他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把车一开开到校园美丽的湖边去。
  停了车,他放上音响,手很自然的往我圈上来。我把车窗打开,再替他把音乐关上,很 坦然的注视着他,对他开门见山的说:“对不起,我想你找错人了。”他非常下不了台,问 我:“你不来?”
  “我不来。”我对他意味深长的笑笑。
  “好吧!算我弄错了,我送你回去。”他耸耸肩,倒很干脆。
  到了宿舍门口,我下了车,他问我:“下次还出来吗?”我打量着他,这人实在不吸引 我,所以我笑笑,摇摇头。
  “三毛,你介不介意刚刚喝咖啡的钱我们各自分摊。”
  语气那么有礼,我自然不会生气,马上打开皮包找钱付给他。
  这样美丽的夜色里,两个年轻人在月光下分帐,实在是遗憾而不罗曼蒂克。
  美国,美国,它真是不同凡响。
  又有一天,我跟女友卡洛一同在吃午饭,我们各自买了夹肉三明治,她又叫了一盘“炸 洋葱圈”,等到我吃完了,预备付帐,她说:“我吃不完洋葱圈,你分吃。”我这傻瓜就吃 掉她剩下的。
  算帐时,卡洛把半盘洋葱圈的帐摊给我出,合情合理,我自然照付了。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鱼饵是洋葱做的。
  也许看官们会想,三毛怎么老说人不好,其他留洋的人都说洋鬼子不错,她尽说反话。
  有一对美国中年夫妇,他们非常爱护我,本身没有儿女,对待我视如己出,周末假日再 三的开车来宿舍接我去各处兜风。
  他们夫妇在山坡上有一幢惊人美丽的大洋房,同时在镇上开着一家成衣批发店。
  感恩节到了,我自然被请到这人家去吃大菜。
  吃饭时,这对夫妇一再望着我笑,红光满面。
  “三毛,吃过了饭,我们有一个很大的惊喜给你。”“很大的?”我一面吃菜一面问。
  “是,天大的惊喜,你会快乐得跳起来。”
  我听他们那么说,很快的吃完了饭,将盘子杯子帮忙送到厨房洗碗机里面去,再煮了咖 啡出来一同喝。
  等我们坐定了,这位太太很情感激动的注视着我,眼眶里满是喜悦的泪水。
  她说:“孩子,亲爱的,我们商量了好多天,现在决心收养你做我们的女儿。”
  “你是说领养我?”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气极了,他们决心领养我,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但是,他们没有“问我”,他们只 对我“宣布”他们的决定。“亲爱的,你难道不喜欢美国?不喜欢做这个家里的独生女儿? 将来——将来我们——我们过世了,遗产都是你的。”我气得胃马上痛起来,但面上仍笑眯 眯的。
  “做女儿总是有条件的啊!”我要套套我卖身的条件。“怎么谈条件呢?孩子,我们爱 你,我们领养了你,你跟我们永远永远幸福的住在一起,甜蜜的过一生。”“你是说过一辈 子?”我定定的望着她。
  “孩子,这世界上坏人很多,你不要结婚,你跟着爹地妈咪一辈子住下去,我们保护 你。做了我们的女儿,你什么都不缺,可不能丢下了父母去结婚哦!如果你将来走了,我们 的财产就不知要捐给哪一个基金会了。”
  这样残酷的领儿防老,一个女孩子的青春,他们想用遗产来交换,还觉得对我是一个天 大的恩赐。
  “再说吧!我想走了。”我站起来理理裙子,脸色就不自然了。
  我这时候看着这两个中年人,觉得他们长得是那么的丑恶,优雅的外表之下,居然包着 一颗如此自私的心。我很可怜他们,这样的富人,在人格上可是穷得没有立锥之地啊!
  那一个黄昏,下起薄薄的雪雨来,我穿了大衣,在校园里无目的的走着。我看着萧杀的 夜色,想到初出国时的我,再看看现在几年后的我;想到温暖的家,再联想到我看过的人, 经过的事,我的心,冻得冰冷。
  我一再的反省自己,为什么我在任何一国都遭受到与人相处的问题,是这些外国人有意 要欺辱我,还是我自己太柔顺的性格,太放不开的民族谦让的观念,无意间纵容了他们;是 我先做了不抵抗的城市,外人才能长驱而入啊!
  我多么愿意外国人能欣赏我的礼教,可惜的是,事实证明,他们享受了我的礼教,而没 有回报我应该受到的尊重。我不再去想父母叮咛我的话,但愿在不是自己的国度里,化做一 只弄风白额大虎,变成跳涧金睛猛兽,在洋鬼子的不识相的西风里,做一个真正黄帝的子 孙。
  这样的人生
  我搬到北非加纳利群岛住时,就下定了决心,这一次的安家,可不能像沙漠里那样,跟 邻居的关系混得过分密切,以至于失去了个人的安宁。
  在这个繁华的岛上,我们选了很久,才选了离城快二十多里路的海边社区住下来。虽说 加纳利群岛是西班牙在海外的一个省份,但是有一部分在此住家的,都是北欧人和德国人。 我们的新家,座落在一个面向着大海的小山坡上,一百多户白色连着小花园的平房,错错落 落的点缀了这个海湾。
  荷西从第一天听我跟瑞典房东讲德国话时,就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后来我们去这社区的 办公室登记水电的申请时,我又跟那个丹麦老先生说英文,荷西更是不乐;等到房东送来一 个芬兰老木匠来修车房的门时,我们干脆连中文也混进去讲,反正大家都不懂。
  “真是笑话,这些人住在我们西班牙的土地上,居然敢不学西班牙文,骄傲得够了。” 荷西的民族意识跑出来了。“荷西,他们都是退休的老人了,再学另一国的话是不容易的, 你将就一点,做做哑巴算了。”
  “真是比沙漠还糟,我好像住在外国一样。”
  “要讲西班牙文,你可以跟我在家里讲,我每天噜苏得还不够你听吗?”
  荷西住定下来了,每天都去海里潜水,我看他没人说话又被外国人包围了,心情上十分 落寞。
  等到我们去离家七里路外的小镇邮局租信箱时,这才碰见了西班牙同胞。
  “原来你们住在那个海边。唉!真叫人不痛快,那么多外国人住在那里,我们邮差信都 不肯去送。”
  邮局的职员看我们填的地址,就摇着头叹了一口气。“那个地方,环境是再美不过了, 偏偏像是黄头发人的殖民地,他们还问我为什么不讲英文,奇怪,我住在自己的国家里,为 什么要讲旁人的话。”荷西又来了。
  “你们怎么处理海湾一百多家人的信?”我笑着问邮局。“那还不简单,每天抱一大堆 去,丢在社区办公室,绝对不去一家一家送,他们要信,自己去办公室找。”
  “你们这样欺负外国人是不对的。”我大声说。“你放心,就算你不租信箱,有你的 信,我们包送到家。你先生是同胞,是同胞我们就送。”
  我听了哈哈大笑,世上就有那么讨厌外国人的民族,偏偏他们赚的是游客生意。
  “你们讨厌外国人,西班牙就要饿死。”
  “游客来玩玩就走,当然欢迎之至。但是像你们住的地方,他们外国人来了,自成一 区,长住着不肯走,这就讨厌透了。”
  荷西住在这个社区一个月,我们申请的新工作都没有着落,他又回到对面的沙漠去做原 来的事情。那时撒哈拉的局势已经非常混乱了,我因此一个人住了下来,没有跟他回去。 “三毛,起初一定是不惯的,等我有假了马上回来看你。”荷西走的时候一再的叮咛我生活 上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世界要忙,不会太寂寞的。”
  “你不跟邻居来往?”
  “我一向不跟邻居来往的,在沙漠也是人家来找我,我很少去串门子的。现在跟这些外 国人,我更不会去理他们了。”“真不理?”
  “不理,每天一个人也够忙的了。”
  我打定主意跟这些高邻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我之后来在两个月之内,认识了那么多的邻居,实在不算我的过错。
  荷西不在的日子,我每天早晨总是开了车去小镇上开信箱、领钱、寄信、买菜、看医 生,做这些零碎的事情。
  我的运气总不很好,每当我的车缓缓的开出那条通公路的小径时,总有邻居在步行着下 坡也要去镇上办事。
  我的空车停下来载人是以下几种情形:遇见年高的人我一定停车,提了东西在走路的人 我也停车,小孩子上学我顺便带他们到学校,天雨我停车,出大太阳我也停车。总之,我的 车很少有不满的时候,当然,我载客的对象总是同一个社区里住着的人。
  我一向听人说,大凡天下老人,都是噜苏悲伤自哀自怜,每日动也不动,一开口就是寂 寞无聊的一批人。所以,我除了开车时停车载这些高年人去镇上办事之外,就硬是不多说太 多的话,也决不跟他们讲我住在哪一幢房子里,免得又落下如同沙漠邻居似的陷阱里去。
  荷西有假回来了,我们就过着平淡亲密的家居生活。他走了,我一个人种花理家,见到 邻居了,会说话也不肯多说,只道早午安。
  “你这种隐士生活过得如何?”荷西问我。
  “自在极了。”
  “不跟人来往。”
  “唉啊!想想看,跟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做朋友有什么意思。本人是势利鬼,不受益的朋 友绝对不收。”
  所以我坚持我的想法,不交朋友。都是老废物嘛,要他们做什么,中国人说敬老敬老, 我完全明白这个道理,给他们来个敬而远之。
  所以,我常常坐在窗口看着大海上飘过的船。荷西不回来,我只跟小镇上的人说说话; 邻居,绝对不理。
  有那么一天中午,我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向着海发呆,身上包了一块旧毛巾,抽着线算算 今天看过的船有几只。
  窗下面我看见过不知多少次的瑞典清道夫又推着他的小垃圾车来了,这个老人胡子晒得 焦黄,打赤膊,穿一条短裤,光脚,眼光看人时很锐利,身子老是弯着。他最大的嗜好就是 扫这个社区的街道。
  我问过办公室的卡司先生,这清道夫可是他们请来的?他们说:“他退休了,受不了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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