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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朝我左脸打一拳。”
《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一部分第一章 反标(4)
或者,“你来,朝我右脸打一拳。”
小二照他说的打过去,却被早有准备的他接住,照书上的招式反扭过来,然后膝头一顶,小二就摔到床沿边上,眼睛里冒出了一大把星星。
小二说:“下这么重的手啊你?把老子当靶子啊你?”
“再来,朝我胸膛上打,用直拳。”
小二怕看见那些恐怖的星星,就没朝施学稼胸膛打,而是突然来它个天王盖地虎,从上头拍下来一掌,结果这一拍拍得自己手掌痛,亦是拍得施技师额头痛。两个人皆“哎哟哎哟”地叫,一个甩手,一个捂头。
“叫你打胸膛你怎么打我脑壳呀?”施技师愤怒指责模拟敌人。
小二气冲冲坐到床上,说:“打起架来人家会按你的指示来出拳啊未必?”
施技师亦坐到床上,沉思半天,道:“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以后练擒拿格斗,就任由小二一顿乱打。结果,通常,施学稼根本不是小二的对手。但施学稼却从总是看见星星的结局中学到了不少实战经验,自信心由此大增。
“他妈的,你刚才是怎么把我打翻的?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施技师说。
于是再次被小二乱拳打翻。他坐在地上半天不起来,侧起脑壳,比比划划,道:“唔,明白了。明白了。要是这样对付。这样。这样。”很有悟性的模样。
一般来讲,贺技师由于内心有愧,望到施技师目光就有些躲躲闪闪。施技师找碴,他的策略就是惹不起,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所以施技师断喝之下,他就连忙把书放回到试剂柜中,口里嗫嗫嚅嚅不知说些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妈的,老子今天非要揍他一顿不可,非要揍他一顿不可,向毛主席保证!”小二听得施技师恨恨地摩拳擦掌。那么大声音地信誓旦旦,贺技师在走廊上必定是听到了。
刘大姐从革委会办公楼回来时也是气呼呼的。“我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我祖宗三代都是贫下中农,根子正,苗子红,阶级敌人看见我都怕。那样的反标,什么沉默,什么死亡。我脑壳想烂都想不出来咧!还盘问得那么详细,几点几分几秒都在干些什么。还要证明!还要写我的名字!呸!”
小二仰起额头很突出的脑壳:“哎,你说什么啊你?”
王胖子师傅先于刘大姐两个钟头回来,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他没说什么怨怨艾艾的话,只笨笨地朝窗台上一坐,摸出烟来点火。施技师一只手像行党卫军礼似的斜伸着说:“哎哎哎,车间里不能抽烟啊,到处是酒精乙醚丙酮的,起了火你负不负得起责啊!”
王胖子把脑壳伸到窗户外头,学着南京腔道:“老子下半身在车间里头,上半身在车间外头。你管我的下半身嗳你。”
“你就是喜欢油嘴滑舌,你这个人。”
“你不会跟老子也打一架吧?”王胖子眼睛眯着,挑衅的模样,“老子不是贺光雄 。”
王胖子非常胖,若生在日本,必定是个搞相扑的。他若是跟施学稼打架,不会出拳打左脸右脸或胸膛,只须朝他身上一跌,施学稼就会变成一张薄饼,可以包南京的盐水鸭来吃。
刘大姐一边折过滤纸一边还在愤愤地念叨个不停:“呸,高看我,那个我还写不出咧。我只念过初小。一解放我就出来参加工作了,现在我不是领导阶级啵?五八年的时候我二十几岁,唱起歌来人家都喊我郭兰英咧。”
小二又问:“哎,你说什么啊你,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
“你小王八还管我嗳!”五八年的郭兰英愤怒地把过滤纸扔到地上。雪白的过滤纸,折得像扇子一样。
这时候小二就望到政工科的陈干部又阴阴地走过来,朝他手指一伸:
“你,跟我来!”
3
“找我做什么?找我做什么?”李小二跟在陈干部屁股后头连连问道。
陈干部等他问了十来遍,走到废弃的喷水池边才答了一句白:“到时候你就会晓得。”
于是他们看到了那场施学稼追打贺光雄的闹剧。小二坐在革委会办公楼里回答军代表的问题时,脑壳里一直还在放映着那只举在天空中的扳手。他心里很是觑施技师不来。他想你妈妈的,把老子当靶子练了那么久,打我一眼睛的星星,结果你是这个鸟样子!结果你卵泡都没长出来!
他走神的时候军代表把桌子拍了一下,大声道:“问你啊!”
“问问问什么啊你?”小二惊醒过来。
“有没有上过厕所,?”
“总不会把屎尿憋在肚子里吧我。那会比你郎家的屁还臭咧。”
“不要胡说八道!”陈干部喝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上了厕所?”
“上了如何?没上如何?”小二说话就是这么愣头愣脑。
“上了几趟?”军代表咳了两声,又问。
“那我要想一下。”小二黑眼珠子朝天花板上滚去,“刘大姐讲我人懒屎尿多。起码……起码……至少……有五次。一次屙屎,四次屙尿。还问什么啊你?”
“有没有发现尿池上头的反动标语,?”
“我屙尿是这样子的我。”小二站起来,表演屙尿的姿势,脑壳仰起来很高,“反动标语未必是写在天上的嗳未必?”
陈干部吼道:“严肃点李卫红我警告你啊!”
小二说:“哪点不严肃啊我?”
军代表把手挥了一挥,道:“那我问你,有没有碰到其他的人,你上厕所的时候?”
“那我要想一下。”小二把脑壳又仰起来,“刘大姐讲我丢三落四,记性不好。起码……起码……至少……有四个人。两个男的,两个女的。还问什么啊你?”
“女的?你在男厕所里碰见了女的?”小二望到陈干部眼睛亮起来。
“我又没说是男厕所咧我。我是说在厕所门口碰到的咧。我往左,她往右。男左女右啊你还问什么啊你。”
“四个人,叫什么名字你写下来。”一直做记录的陈干部把本子同笔丢到小二膝盖上。
“我讲就是的我,你写啊你。”
“你自己写!”
“你自己写你!”
《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一部分第一章 反标(5)
“你蛮调皮啊你这个小家伙。”陈干部见军代表丢了个眼色,只好把本子同笔又拿起来,“讲啊!”
小二就说:“哦——”,慢慢吞吞讲了四个人的名字。
讲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军代表同陈干部对视一眼,有点突然兴奋的模样道:“唔唔唔,苏福生。你看见了苏福生?讲讲,你碰到他的情形。”
“什么情形?”小二说,“就是碰到了他啊。跟我一样,端起鸡鸡就屙尿啊他。”
“你先离开还是他先离开?”陈干部问。
“哎呀问我这么多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们?”小二不耐烦了。
“我跟你讲啊李卫红,”陈干部凶凶的模样道,“我们肉联厂出了非常严重的反标事件。你也是开了会的,应当晓得。在我们工人阶级队伍里,混进了阶级敌人。我们一定要把他揪出来示众。你现在是接受我们的调查。你必须把你那天晚上所见所闻的一切向我们详细交待。如果你不愿意配合,那也好,那你就到下头那排房子里去呆着,会有人专门侍候你的。到时候你会晓得关在里头的滋味的!看到了吧,那条大狼狗?”
小二就说:“哦——”
小二还说:“那你要我讲什么啊你?”
他们要小二好好地仔细地一点一滴皆不要漏地回想一遍,苏福生在厕所里有不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为何专门要打听他啊?”小二很不明白的模样。
“只准我们问你,不准你问我们!”陈干部很不耐烦,在军代表的桌子上拍了一掌。
“又不是我写的,不信对我的笔迹嘛你们。”小二又很委屈的模样。
“当然会要对的,等一下就对,每一个人都要对。哪个都不能漏掉,统统。讲讲讲,讲苏福生除了屙尿还干了些别的没有!”
“屙完尿就把鸡鸡放进裤裆里啊他。打没打尿噤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我是打了的我。每回打完尿噤我就想唱歌。”
“啪”地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好哇好哇李卫红,会叫你晓得我们的厉害的!”陈干部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
军代表朝他又丢了个眼色,然后咳嗽一句,说:“小李同志,你是一个新工人,从你进厂的那一天起,你就应当凡事都站在工人阶级的立场上来。在反标事件出来以后,你应当以工人阶级的觉悟怀疑一切,包括怀疑你自己。我们跟你交个底吧,现在我们有了重点的怀疑对象!”
“不是我吧?”
“是不是你,要看你的表现。”军代表很政策地说,“你跟我们讲讲苏福生。”
“是苏福生吧?”
“再说一遍,不要问,只回答我们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苏福生进厕所的时候有点鬼鬼祟祟?你有没有发现他先你走出厕所然后又悄悄地溜了进去?在凌晨三四点钟你是不是再次看见过他?你碰到他他跟你讲过些什么话?”
苏福生是制药车间针剂包装班的,整天糊针剂盒的标签,一衣袖子的浆糊痂闪着云母片样的幽光。听说他以前是右派,还听说坐过两年的牢。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他就住在小二他们寝室的隔壁房间,平时看上去好像蛮老实的。他有严重的胃溃疡,吃不得梗稻米,所以一年四季在寝室里拿煤油炉子煮面条吃。煮得一寝室皆是煤油味,被对门床上廖师傅劈头盖脑骂过一顿,廖师傅说你妈妈个逼,把老子新买的帐子熏得篾黑的你这个老右派!吓得苏福生以后只好到走廊上头煮面条。一走廊皆是煤油味。有回小二跟一同进厂的猴子回宿舍,猴子望到走廊里煤油炉边上没人,就猫手猫脚揭开锅盖,朝汤水里吐了一口痰,再把锅盖盖上,笑得差点闭过气去。小二说要不得咧你这样搞。猴子斜小二一眼,“你还蛮同情地富反坏右的啊,看不出来啊。”苏福生经常跑到小二他们班组来,因他们班组以前试制过一种胃膜素,是专治胃溃疡的粉剂,外头根本没有卖的。他们还留有几十瓶样品。小二打开产品陈列柜,偷一瓶藏在袖子里到门外头递给他,说,拿馒头皮包着吃,一天三餐,啊!苏福生一副要下跪的模样,连连道:“多谢多谢多谢多谢,小二师傅你真是好人!”
小二觉得苏福生胆子小,又经常遭人欺负,蛮可怜的。小二想,妈妈的,他这个人何事会写反标,见人就点头哈腰的?小二回想那天晚上上厕所,碰到苏福生,苏福生说小二师傅来啦?小二说,胃溃疡好些啵?“好多了好多了,你给我的胃膜素真的有神效。搭帮你咧小二师傅。我现在硬饭都吃得了咧。”
“下次再搞瓶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