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楠想都不想,答道,“颜奕柏!”
惕利沉声道,“你出去吧。”待到务楠离帐,惕利才松开握紧了的手,手里的茶杯早已裂成碎片,在手心留下道道血痕。
冰释前嫌
次日清晨,夜郎军攻破幽郡,城中百姓能逃的早已逃光,留下的无非是老弱病残妇孺儿童,炎炎夏日,他们却在瑟瑟发抖中等待着灾难的来临,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夜郎军虽进了城,却并无烧杀抢掠的事情发生。他们原本就与夜郎国往来较多,此时更是觉得留在家里是明智的抉择。
惕利从军营出来,穿过护城河一直往西,便是府尹大宅的所在。正午的阳光晃眼得很,府尹大宅前冷清极了,青石路说不出的冷硬,惕利徘徊了片刻,终于进了门去。
奕柏住在西厢的客房,邬远亭帮她把了脉,伤口离心脉只有半寸之遥,险到极点,就是此刻也是朝不保夕,有性命之虞,他沉吟片刻才开了一副药方。锦儿煎了药,扶起奕柏才喂她服下,便听到门外咚咚的敲门声。
锦儿心里疑惑,邬先生出门买药去了,这时候还有谁来。她放下药碗,拿了个枕头给奕柏靠着,才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夜郎人装扮的陌生男子,剑眉心目,下巴却胡渣青黑,说不出的憔悴。锦儿这才记起,夜郎军破城了,可是邬先生不是说夜郎军不会扰民,让自己放心的么?
再抬头要问的时候,那男子竟似呆住了似地站在门口,锦儿惊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奕柏竟也如这男子一般,呆呆地望住他,锦儿只见那男子目光似有怒火,却又带着怜惜,而奕柏涣散的目光里却仿佛交杂了更多的情感。两人眼里目光焦灼许久,那男子也不开声,奕柏勉强着想要开口,却“噗呲”一声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锦儿“呀”地惊叫了一声,刚要上前,只觉身边人影一闪,那男子已抢上前去扶住奕柏。
锦儿也来不及理他,上前一把推开他,拿帕子抹了奕柏的嘴边,扶奕柏躺下,才指着那人厉声问道,“你是何人?要做什么?”
惕利的一颗心全吊在奕柏身上,没料到旁边的锦儿会推开他,被轻松地推了开去,这时候听锦儿发问,才注意到面前这个丫头。他见锦儿的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也没有细想,只问道,“你又是谁?邬远亭呢?”
听了惕利的问话,锦儿不答,却转头问奕柏,“少爷,你可认识他?”问完了,又觉得有点多余,刚才见这两人的情形,分明是熟识许久,见奕柏微微点了点头,锦儿才回转身子,福了一福道,“这位公子,邬先生出去了,我家少爷重伤未愈,还请公子莫要打扰他休息”。奕柏虽已恢复女儿身,但锦儿多年“少爷”叫得惯了,此时也忘了改口。
惕利见锦儿言下大有送客之意,却道,“邬先生让我来见见你家——小姐”。这话说得比先前客气得多了。锦儿想,邬先生不在,小姐伤重,这客人来得可不是时候,既说是来探小姐的,那也不能就这么送客,正犹豫着,邬远亭却回来了。
邬远亭见了惕利,朝他会心一笑,看了一眼旁边大惑不解的锦儿道,“这位公子是你家小姐的旧相识了,锦儿你去烧壶热水,冲杯茶来”。
邬远亭调走了锦儿,又对惕利道,“我还有些事要办,夜郎王请多留一会”,说着便掩了门外面去了,
锦儿心知邬远亭是借故调了自己出去,没一会,就见邬远亭自己也出来,心道,哪有让小姐和人独处一室的道理?刚要进去,却被邬远亭拦住,道,“你家小姐又岂是被那些个俗礼拘着的人?”
锦儿想想也有道理,邬远亭却又道,“这位公子和你家小姐缘分极深,你莫要担心”,锦儿见他这么说,心想,邬先生定有他的道理,也就不再争辩了。
房里只剩了惕利和奕柏两人。奕柏伤重,至今不能言语,而惕利却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屋里静得没人一般,两人心里却各自暗潮涌动。惕利坐在床边,见奕柏面色灰白,往日的生气全无,嘴边尚有未擦干净的余血,顿时心里一疼,来之前时的那些愤恨,怪责,质问,全都不留一点踪影,满心的只是担忧和怜惜。
奕柏见他并无怪责之意,心中更是难受,勉力伸出手去,探到惕利的手,惕利一把握住她的手,觉得她的手冰冷地吓人,奕柏虽然无力,却努力地挣了挣,惕利会意,松开她的手,只见奕柏摊开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写完,眼角已滑下泪来。
惕利帮她拭了眼角,又理了理她的鬓角,才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缓声道,“我原以为我是怪你的,毕竟西祁死了,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说到这里,他也哽咽了一下,“可是见到你,见到你这样,我——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说着又一把抓住奕柏的手。
奕柏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纤长的手指,温热的手掌,掌腹有厚厚的茧,突然记起仿佛很久以前,在泰福客栈,自己便抓住过这样的一只手,只要握着它,自己的心就会觉得踏实温暖。
惕利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我想,……我想西祁也不会怪你的,他一定是心甘情愿的”,他轻轻地带着自嘲地笑了一声,仿佛述说的是自己的心迹,“他情愿死的是自己,也不愿你死,对他而言,恐怕你比他的性命来得更重”。
这些话说完,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而奕柏的手竟有些颤抖。他帮奕柏掖好被子,又道,“你伤得很重,若是你死了,那西祁的死就更加不值得了,即便是为了他,你也要好好的恢复过来”。
奕柏听了他的话,又看了他一眼,便安静地合上了眼睛。
惕利一直在床边看着她的呼吸渐匀,睡得安稳了,才悄悄地起身,离开房间,他这时才觉得自己的腿有些酸麻,再看夜色已深,便独自在府尹的花园里信步走走,正巧遇到连夜观星的邬远亭。
“邬先生。”
邬远亭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便用手指着北方上空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道,“你看”。
惕利仔细看去,那星黯淡无光,遥遥欲坠,背后却又有一影星似要呼之欲出,问,“就是这颗了?”
邬远亭却面有疑色道,“我以为将星陨落就是今日的事情了,没想到……看来还有些日子”。
惕利还欲再问,邬远亭却无再说的意思,匆匆告辞了。
惕利把大小事务全都托给靡罗,自己干脆住到了府尹大宅里,一个月来,在他和锦儿的精心照顾之下,奕柏好了许多,邬远亭估计不出半月,她就可以行走如常了。
珠玉姑娘
就在奕柏养伤的时候,蒋笙护着皇上风雨兼程,日夜奔波,当众人看到天都的城门的那刻,都长长吸了口气——终于回来了。只是此刻的天都已不是离时的天都,情况比起许络晴所知道的还要严重许多,恭王的勤王之师早已溃不成军,蒋笙赶到的时候,也正是皇城大门被攻陷的时刻。一边是强援终至,一边是刚刚品尝到胜利的果实,正在两边互不相让,斗得你死我活之际,有几路人马各怀鬼胎悄悄进了皇宫,唐陵正是其中之一。
他进了皇城,从急匆匆地一直往内庭深处走去,到了月霞宫前的花圃才停了下来,拍去了衣裳上的浮尘,又理了理衣裳,才径直进了月霞宫。听说燕王打进来了,月霞宫的宫女太监们早就四处逃散,希望躲在不起眼的地方能逃得性命,偌大的月霞宫,只留了莲贵妃和颇为忠心的宫女绿珠。
奕萍见进来的人是陌生男子,便知皇城已经失守,倒吸一口冷气,勉强维持住镇定,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私闯皇宫内庭!”
唐陵却笑着走上前几步,待近了才道,“小生湘王世子唐陵”。
唐陵?绿珠虽在宫内,却也听说了唐陵临阵倒戈之事,顿时怒上心头,挡在奕萍面前,指着唐陵骂道,“无耻奸人!”
唐陵并不理会她,只对着奕萍道,“不知颜家小姐还记不记得唐陵?”
经他这么一问,奕萍才记起当年湘王夫人求亲一事,也不知如何回答,慌乱中只得点了点头。唐陵却看了奕萍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恬着脸道,“你可知我相思深种,夜夜为你辗转不能成眠。”
一听他说出如此大胆的话,不仅是奕萍就连旁边的绿珠都红了脸,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唐陵只觉得绿珠碍事,一把将绿珠推倒在地,却逼近奕萍,冷哼道,“要不是你当年拒婚,要不是你有这贵妃的名分,我又何必连这乱臣贼子都做了,今天定要带你回去!”说着就伸手去拽奕萍,因为受过伤,奕萍的右肩无力,轻易地就被他捉住右手。
绿珠见情势危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随手拿起偌大的花瓶就使劲往唐陵头上敲去。只听咚地一声,唐陵倒在地上,见他倒了,绿珠和奕萍也同时瘫软在地上,半晌都缓不过气来,最后还是绿珠走上前去,探了探唐陵的鼻息,才发现他已经没了气,绿珠没想到这一下便要了他的性命,自己也呆住了,半天才尖叫出声来,“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
蒋笙禹临带兵杀回月霞宫的时候,见到的是这样一幅可怕的场景,唐陵死在地上,绿珠呆坐着,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我杀了人了”,而奕萍则在一边缩成一团,望着眼前的两人朔朔发抖。
比起城门的断瓦残垣,这里的一切更让禹临震怒,他咬牙切齿,寒冷而白皙的面孔因为愤怒而爆起了根根青筋,他并没有立即过去扶起莲贵妃,而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人马往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一如往常的干净整洁,仿佛世外桃源般没有受到任何滋扰,然而禹临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坐了下来,摸着额头想了想,然后喝退了随从,只留下小和子在房里。
小和子见他伸出右手,有些哆嗦地拉开书桌抽屉的第三格,双手捧起一个锦缎盒子,顿时脸色更加苍白起来。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颤抖着说了一句话,“玉……玉玺不见了!”便用手撑住桌沿,不让自己倒下去。
小和子这时也顾不上僭越,一步踏上前去,打开了锦盒,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禹临缓过一口气来,才道,“这事谁都不能说,包括蒋笙”。
小和子忙答,“是。”
禹临又道,“你去打听打听,看有太监宫女里,有谁知道什么人进过御书房”。
小和子应了,便私下里去打听消息。
三日之后,燕王被蒋笙当场斩杀,这场叛乱终于得已平息,禹临只觉得恍若隔世。论功行赏,自是要重重的嘉奖蒋笙,禹临也私下问过他,只是,这蒋笙不要金银,不要王侯,却要一个守寡的女人。这个女人便是许络晴,至于许络晴,当初是禹临作主嫁了奕柏,私下里禹临对此事并无异议,而台面上镇远大将军刚刚为国捐躯,尸骨未寒,这事确实难办。
自从奕柏战死之后,颜府便更无生气,颜夫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靠着颜武打点府内府外大小事务。然而,对此事颜府却没有任何意见,颜夫人还拿出一张修书,说镇远大将军出征之前便写好了这张修书,从那时起许络晴便不是颜府的人,此刻更不必为奕柏服孝,却不料那许络晴誓死不嫁,宁愿留在颜府为奕柏守寡。
一切都仿佛和过去一样,除了南方五郡此刻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