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62-生命的不可思议:胡因梦自传》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5662-生命的不可思议:胡因梦自传- 第1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电梯,冲进了加护病房,定神一看只有翠英一人陪伴在老母身边。原来急救措施已经结束,母亲的脸上还罩着氧气罩,鼻孔里插着胃管,胃管的四周有些骇人的血迹。心电图显示母亲的心跳还算平稳,我强制地压下眼中的泪水,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母亲的眼睛是紧闭的,但神智仍然清醒。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张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低声对我说:“下一次如果我又危急的话,我宁死也不要再插那些鬼管子了,我要死得舒服一点。”我答应她一切按照她的意思去做。    
    自从母亲住进加护病房后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心里似乎有些深沉的东西还没得到释放。友人张天佑曾经带过一位来自马来西亚通神学会的会员,前来探母亲的病。那位男士似乎感应到母亲的一些心结,他把我拉到一旁,提醒我母亲在临终前可能还有些未了的遗言需要交代。我觉得他的观察有道理,于是在母亲头一次危急后,便开始慢慢引导她把心中想说而未说的话,一点一滴地倾吐出来。    
    三天后的某个清晨,大约四点左右,我突然接到翠英打来的电话,她说母亲又危急了。那一阵子我每天都是和衣入睡,随时准备紧急行动(母亲怕我在医院不习惯,总是催我回家睡觉)。我赶到加护病房时发现母亲身边围了一群医生和护士,他们正用力地在她的胸部施压,强制地把胃管戳进母亲的鼻腔,母亲拼了命地挣扎,鼻孔的四周都是血迹。我看到这幕骇人的景象,有一种母女连心的椎心之痛,完全顾不得什么形象风度,开始大声斥责屋子里的医护人员,我说我们不要这些急救设备,我母亲受不了这样的酷刑。虽然医护人员和翠英都觉得应该急救,但我的激愤使他们安静地离开了房间。我心痛如绞地看着临走之前还得受罪的老母,强制地压下了错综复杂的情绪,安静地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再度握紧她的双手,准备陪着她一起进入那黑暗的未知。母亲生平最怕肉体上的疼痛,每次她去看牙医,都像个孩子一般吓得全身紧缩,有一两次甚至哭了起来。从《西藏生死书》中我得知,当逝者的四大元素瓦解时,肉体会经历一场痛苦的磨难,我真有点怕母亲承受不住。这时病房里一片死寂,护士们偶尔探头进来看一看动静,我听见有人低声耳语:“哇!她好冷静啊!”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对于人类的生老病死早已习以为常,虽然他们都在尽力救人,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少了一份对苦难的敏感度吧!也许太敏感的人根本无法长期从事这项工作,也许他们必须把自己训练成司空见惯的人才行。当我的脑子闪过这些念头时,母亲竟然奇迹似的醒了过来,我有一种感觉,她似乎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人世了,不过还有一些事想要交代,于是翠英回家去帮我拿了一些盥洗的用品,准备这几天都要在医院里过夜。翠英和母亲的情谊深厚,即使有我在医院陪伴,她还是坚持和我挤在沙发上守夜。


《生命的不可思议》 第三部分穿越爱的试炼(6)

    三月八日的一整天,母亲断断续续地向我叙述了一些往事,交代了一些她放心不下的挂恚。我从她的话里听出来,她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我能了解多年以来她的心中为什么没有爱。她迟来的自省令我不忍,但也让我深深地感叹人的成长是永远也不嫌迟的。我感觉我们之间四十多年来的掌控、叛逆,想要爱而又无法相爱的矛盾,在这些点点滴滴的回忆与自省中,逐渐化成了一股母女连心的融合感。    
    九日晚上母亲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急促呼吸。她拿掉假牙后只剩下了几颗残缺的、被烟垢熏黑的门牙。她的嘴一张一合地发出快速的喘息声,表情看起来非常吃力而痛苦。她一边喘息一边问我:“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了,为什么要遭这样的老罪啊?”我沉思了一下对她说:“你想不想回家?如果你不想待在医院里,也许回家会比较舒服一些。不过这件事得由你自己决定才行。”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回答我说:“我想回家。”于是我把母亲的意愿告知院方。清晨六点护士小姐拿了一张自愿出院同意书要我签名,我签完名后便和翠英陪同老母坐上救护车开往世界大厦。到了世界大厦准备上电梯时,母亲的手上还吊着点滴,电梯里的空间太小,大厦管理员和救护车的司机先生只好把母亲身下的床垫窝起来,才能挤得进三个人。母亲已经萎缩的身体窝在床垫里显得窘迫而无助。我揪着心乘另一台电梯上了十一楼,翠英则赶着去买新的氧气筒。回到家中,三个人把母亲安置在她自己的床上,两位先生自行离去,留下我独自陪伴垂危的母亲。我一语不发地握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额头,她似乎感到放松多了,急促的呼吸也稍微缓和一些。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突然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便停止了呼吸。那一刹那我觉得眼前的一股强悍无比的生命力突然从这个现实次元消失了,在茫然中我心底深处压抑了数十年对母亲的爱突然如泄洪一般再也止不住了。我在母亲的耳边低语:妈妈!回来吧!回来做我的孩子,让我们学会真心相爱。    
    半天过了,许多好友都获知母亲亡故的消息,开始络绎不绝地前来与她告别。死亡与浩劫同样具有转化力量,坐在客厅里和卧室四周的友人像是同舟共济的一家人,自动地拆除了挡在人我之间的那道樊篱。他们带给我的关怀和温暖抚平了我心中的那股巨大无边的哀伤。不久普门寺的一位师姊送来一张往生被和一个重复播放阿弥陀佛圣号的录音机。我和翠英对阿弥陀佛圣号的加持力并没有什么信心,但是放了半天的录音之后,母亲原本无法合拢的嘴唇竟然闭了起来,嘴角还出现了一丝隐约的笑意,布满风霜的脸孔也变得慈祥了,最明显的是脸上如刀刻的纹路竟然完全抚平。大家围在她的身边,充满着悸动地看着死亡带来的奇迹。    
    举行告别式和火葬的那一天,灵堂布置了素雅的鲜花。来自各界的友人在佛光山心定法师悲怆的诵唱中默默哀祷。接着法师开始诵念《心经》,当法师念到“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时,在场的友人不由自主地开始低泣。菩萨甚深的般若智慧洞悉了苦厄的根源,诸法空相原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如果心中无所求,就能无挂碍,无挂碍则无有恐惧,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这样的境界谁不神往?《心经》的每句话都打进了在场友人的心,我把这些话当成默祷,回向给母亲的灵识。诵念完毕,友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近母亲的遗体旁瞻仰她的遗容,向她辞别。她身上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件改良旗袍,那是我从印尼买回来送她的,手绘蜡染缝制成的,棺木里还放置了几件她生前喜欢穿的衣裳,准备与遗体一齐火化。瞻仰遗容结束之后,有几位朋友陪同我到火葬场,等待火化之后把母亲的骨灰装在坛子里,日后供奉在灵骨塔内。管火葬的人很惊奇地拣了几颗彩色的舍利花交到我手中,他说他在火葬场工作了二十五年,只看到少数的几个人烧出了舍利,以他的经验来看这是长期禁欲之人才有的结晶。母亲四十年来的活寡生涯所承受的煎熬绝不是几颗象征贞节牌坊的舍利所能抵消的。母亲临走前的某天晚上曾经拉着我的手,要我务必在她未来的碑文上刻下“扶孤守节”的历史记录。这意味着她一生的痛苦不能不得到一些肯定。其实我并不希望她为我牺牲一世的幸福与快乐,这个担子太重了,她如果能自在快乐,才是对我最大的付出。传统的价值观不知断送了多少妇女的福祉,贞节牌坊绝不是什么荣誉的象征,它根本是父权社会发明的一种最残酷的刑具。我们把那几颗蓝绿相间的舍利花放在建宏和马文送给母亲的塔形水晶瓶里,小心翼翼地捧回家收藏起来。    
    大事办妥之后,翠英、我和阿珍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发现抽屉里尽是一些她舍不得享用的新毛巾和新衣料。我们花了许多时间才把囤积多年的杂物整理清楚。翠英和我都感觉人生真是一场梦,几天前还存在的那股活生生的能量,就这样无影无踪了。    
    永远的道友    
    Robert本来要从纽约赶回来参加母亲的告别式,因为一场多年罕见的大风雪而取消了行程。母亲临走前一再交代绝不可以和Robert论及婚嫁。翠英开玩笑地说,八成是老母的余威造成了那场大风雪。过了一个礼拜他才搭到飞机赶回台北。等我的心情平复了以后,Robert开始提出一些未来的计划,他说如果我爱他的话,他希望我能提供他一些资本,帮助他创业。我意识到这个关系已经面临最后的抉择。我考虑的仍然不是形而下的问题,我真正想要认清的是这个关系究竟是建筑在什么样的基础上的,它对于两个人的心灵和人格的发展到底有利,还是有害?从我和他认识以来,矛盾从未统一过。母亲的逝去令我必须独立自主地面对生命所有的情境,这种无所逃遁的现实感,反而带给我一股强大的力量,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如克氏所说的:“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什么也不要做……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做,然后你的心就完全寂静了……自我中心的活动一消失,爱就会出现。”他所谓的什么都不做,并不是要我们停止所有外在的活动,而是要把内心的拣择活动停下来。于是我开始恢复翻译的工作,每天按时和翠英以听写方式继续完成《克里希那穆提传》。当我不再集中焦点于Robert的身上时,他开始更加不安,我可以感觉他内心所有微细的挣扎,但是我必须无情地让他经验这些挣扎,否则一定又是恶性循环,什么真相也看不到了。不久他告诉我说,他打算到香港接受某个人的邀请,开始一份新的工作,但是他最期盼的还是留下来和我一起经营某些事业。我说我志不在经商,而他需要的是独立面对现实生活的挑战,倚赖我的帮助只会阻碍他的成长。我的决定之中有一份相当清晰的洞见,因为当洞见出现时你的心是一点矛盾也没有的,里面既无情绪的波动,也没有左思右想的念头,所以我知道这个决定不再是以往的逃避了。有一天Robert很痛苦地对我说,他觉得我已经不爱他了,我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超越感觉的真爱。他很失望地一个人上梨山走了一趟,在旅途中遇见一个女孩,Robert留了电话号码给那位陌生的女孩。他回来的第二天就接到那个女孩打来的电话,我心里清楚这又是两性之间企图平衡自己的一个失衡的举动,我的冷静令自己都很惊讶。过了几天,他买好了去香港的机票,我和翠英叫了一辆计程车陪他到桃园机场。在半途中他情绪激动地对我说,他知道自己有许多心理问题需要解决,但是他指出我也有我的问题。我回答他,我当然也有一些问题需要面对,但是我有问题并不意味我们就该结合。到达机场之后,办妥了手续,我们在楼上的咖啡厅里候机,Robert开始哭泣,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着,但是心里仍然坚定不移。翠英在一旁有点不忍,换了一个坐姿,把头别了过去,留下一些私人的空间给我们话别。接着扩音器里传出了final announcement,我们走出咖啡厅,正准备说再见时,Robert的脸�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