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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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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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人只能活一次,这也不算是消极的想法,我没有什么打算。”我说。

子群沉默良久,再问:“你快乐吗?”

我郑重地答道:“我不算不快乐。”

“姐,你真是脱胎换骨,以往跟涓生的时候,你连谈话的窍门都没有,没有人能够同你沟通。”

我苦笑:“真的那么糟?”

“不错,就那么糟。”

我们相视而笑。

外国人提早回来,粉红色的面孔,圣诞老人似的肚皮,金色毛茸茸的手臂,也真亏子群能够委身下嫁。

我挽起手袋要走,外国人斟出威士忌,一定要留我再谈,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脱身。

子群失望地送我下楼。

又下雨了。

我们在车旁又说几句体贴话。

“你始终对洋人有偏见。”

我担心事,“外国人知道吗?”

“他哪里晓得?他以为你害羞,他称你为‘那美丽而害羞的姐姐’。”

“那就好。”我点点头。

子群转过脸,忽然静静地问:“姐,你认为我这种结局,也并不太理想吧?”声音有点儿空洞的。

我小心翼翼地答:“谁能够理想地过生活?我?唐晶?只要你心中满足,不必与别人的标准比。”

她似乎满意了。

我开动小车子离开。

番红花饭塞在胃中,开始胃痛。

哎,千疮百孔的生活。幸而孩子们不知道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否则,哭都哭死了

家门放着束丁香,卡片上写:“你回来了,也不通知我,来访又不遇,痴心人可林钟斯——假如你还记得我是谁的话。”

我笑。

这倒也好,可林钟斯如能够把占有欲升华成笑话,我们或许可以成为老友。

我即刻去电联络。

他居然在家。

“在干什么?”

“思念你,同时听柴可夫斯基钢琴协奏曲第五号C大调。”

我说:“任何古典音乐听在我的双耳中都似刮铁声,我受不了。”

“牛。”

“你找这头牛干吗,有何贵干。”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妹妹蜜月回来,去探访她。”

“嫁英国老头那个?”

“嗯。”我叹口气,“嫁你也罢了,偏又嫁个老头,腹上的脂肪犹如怀胎十月。”

可林冷笑,“嫁我?你别以为我人尽可妻,你去打听打听,我可林钟斯可有送唐人妹都追一番。”

“原来你特别给我面子。”我笑。

“中国女人也坏呀,我如果随随便便的,叫人缠上了,也还不是脱不了身,如今想入外国籍的女人可不少。”

“别把人看扁了。”我气不过。

“只除掉你。子君,别的唐人女都妄想侧侧身打门缝处挤进我公寓睡房的门。”

“你发痴嚼蛆。”

“子君,我待你的心,可昭日月。”

“日月没有那么有空。”我撇撇嘴。

“我有空?我忙得要死。”

“你算忙?不过做些投机讨好公关联络广告,算忙?人家悬壶济世,起高楼大厦的岂非不用睡觉?”

他沉不住气,“得了!谁不知你的前夫是个医生,至今还念念不忘。”我不禁想起翟君,他可没说过他忙。尽是些小男人大叹分身乏术,永远如此讽刺,写字楼坐在一角的文员一向认为他是撩会栋梁。

“——但是谁又盖高楼大厦?”可林钟斯倒是很敏感。

  第19章

“没有人,打个比喻。”我立刻否认。

“你认识了哪个地产界要人?”

“李嘉诚。”我笑。

他马上释疑。

我说:“可林,我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林,我们原可成为一对挚友。”

他沉默一会儿,“我现在也没有侵犯你。我甚至没碰过你的手,我已经开始四个中国化了:拥有一大堆不同用途的女朋友——谈心的交心,跳舞的一起疯狂,上床的尽讲性欲。”

“要死。”我笑骂。

“子君,说实的,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希望,我也希望把关系转淡了。”

淡?如何淡法?我紧张一阵子。与他说说笑笑已成习惯,一旦少这么个人倒也恍然若失。

我原来是个最自私的女人。

“你要不要出来谈?”他问,“电话筒开始发烫。”

“你打算怎么样?”

“烛光晚餐。”

“不,你的意思是要同我绝交?”

“你不能不负出任何代价而一生一世钓住我,是不是?”

“快说清楚。”

“我将要调回祖家。”

我冷笑一声,“黔驴之技,你们这些洋子,一想扔中国女人就说要调回祖家,为着事业如何如何,然后两个月后还不是出现在中环的酒吧,只不过身边换个人。咄!你哄老娘,没这么容易。”

“我并没有哄你,我现在就向你求婚。”

“我不嫁洋人。”

“子君你今年三十六?你别以为机会满天飞,年年有人向你求婚,我是说求婚。”

可林钟斯强调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

“我不介意,”我倔强说,“我决不嫁洋人。”

“洋人不是人?你这头蠢猪!”

我不嫁洋人,决不。情愿一辈子孤独,这一点点的骄傲与自尊必须维持。

我不同子群,我还得对平安两儿负责。

“大家说再见吧。”

他沉默很久,然后说:“在电话里说再见?绝交也依赖科学?”

“对不起,可林。”

“铁石心肠。”

我苦笑。

“你会想念我的,”他诅咒地说,“你会想念我这个君子。”

我摇摇头笑,他自称君子,如此说来,涓生还好算是圣人——脱离夫妻关系之后还关照我的衣食住行。

“谁也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祝你等到癞蛤蟆。”

我抗议:“也许一个吻可以把他转为一个王子。”

可林沉默一分钟,“不要再找我。”他终于挂上电话。

太现实,刚说完我爱你就开始侮辱人。从头到尾我其实未曾主动与他联络过,但如今水洗勿清了吧。

我一笑置之。

跑了,都跑了。

连这个“男朋友”都走掉。

我得紧紧抓住我的工作,连工作这个大锚都失去,我会立刻变成无主孤魂。

周末我到老张处,他已将我做的那团“云”搁在窗台。我用线将‘雨点’串起,钉在‘云’下,正在比划,楼上的房门打开,一个猥琐的年轻男人自楼梯窜下,匆忙间还向我上下打量一番。

我顿时反胃,乌云满面,准备好演讲辞腹稿。

没一会儿老张下来。

我鄙夷地说:“张允信,吃饭的地方不拉矢。”

他沉默很久,脸上满是阴云,我知道把话说重。

“何必把这种人往家中带?”还想以熟卖熟的补救。

“这是我的私生活。”

“我很替你可惜。”

他抬起头来,很讽刺地看我,“你是谁?老几?代我可惜?”

“老张,我真是为你好,你迟早要被这些下三滥利用,你也总得有选择。”我的气上来。

“完了没有?这到底还是我自己的家,你有什么资格上我家来指名侮辱我?”

“张允信,你根本不受忠告。”

“然,你想怎么样?”他像只遇到敌人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戒备。

“你是不是要我走?”我的心情也不大好。

“你别以为我这档子生意没你不行。”他说。

他这样说,我很震惊,话都说出口了,我很难下台,于是摆摆手,“别扯开去好不好?生意管生意。”我马上退一步来委曲求全。

我取过外套手袋,把我那块云状饰物塞进口袋,“我走了。”我说道。

出门口,我非常后悔,怎么还是这么天真?错只错在我自己,把张允信当作兄弟般,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保持距离,我干嘛要苦口婆心地干涉他的私生活,我太轻率,太自以为是,活该下不了台。

每个人都有一个弱点,一处铁门,一个伤口,我竟这般不懂事,偏偏去触动它,简直活得不耐烦。子君子君,你要学的多着呢,别以为老好张允信可以襟圆搓扁,嘻嘻哈哈,面具一旦除下,还不是一样狰狞,也许他应当比我更加怒恼,因为我逼他暴露真面目——老张一直掩饰得非常好。

一整晚我辗转反侧,为自己的愚昧伤感。

我还以为我已经快要得道成精呢,差远了。

人际关系这一门科学永远没有学成毕业的一日,每天都似投身于砂石中,缓缓磨动,皮破血流之余所积得的宝贵经验便是一般人口中的圆滑。

我在什么时候才会炼得炉火纯青呢?

跟着史涓生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懂得这门学问,现在稍有差池,立刻一失足成千古恨。

张允信拿生意来要挟我。当时如果拍桌子大骂山门走掉,自然是维持了自己的原则,出尽一口乌气。

但是以后怎么办?我又该做些什么?

我再也不愿意回到任何肮脏的办公室去对牢那群贩夫走卒。

一时的嘴快引出这种危机,现在再与老张合作下去,会叫他瞧不起,我怎么办呢。

蓦然想起唐晶以前向我说过:“工作上最大污点不是做错事,而是与同事反目。”

我竟犯下这个错,焉得不心灰意冷。

若与老张拆伙,我租不起那么大的地方辟作工场,亦买不起必需的工具。况且我只有点小聪明,至今连运用烤箱的常识都没有。

每个人都赞子君离婚之后闯出新局面,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相信。什么新局面?人们对我要求太低,原以为我会自杀,或是饿死,居然两件事都没有预期发生,便算新局面?

我一夜未眠。

我倒情愿自己是以前的子君,浑浑噩噩做人,有什么事“涓生涓生”大喊,或是痛哭一场,烟消云散。我足足一夜没睡。

清晨喝黑咖啡,坐窗前,一片寂寥,雨终于停了,我心却长有云雨,于是把那条自制饰物悬胸,电话响。

是老张,听到他主动打来的电话,不禁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血脉也流动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说:“今天与造币厂的人开会,我提醒你一声。”

“我记得。”我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会儿见。”

“我什么也没有准备。”

“没关系,我有些图样。”

“再见。”我说。

老张尚需要我,我松口气,我尚有利用价值。

以前与史涓生在一起,如果抱着这般战战兢兢的态度,恐怕我俩可以白头偕老吧?

我忽然狂笑起来。

还是忘不了史涓生。

造币厂代表换了新人,老先生老太太不在场,我有点心虚,紧随着张允信。

碰巧我们两个都穿白色,他们则全体深色衣饰,仿佛是要开展一场邪恶对正义大战。

我痛恨开会,说话舌头打结,老是有种妄想:如果我不开口,这班讨厌的人是否会自地球表面上消失?

张允信出示许多图片给主席看,其中一张居然是我脖子上悬的“雨云”。我讶异,这滑头,把我一切都占为己有!真厉害。

主席并没有表示青睐,把我的设计掷下,冷笑一声,“这种东西,十多年前嬉皮士流行过,三只铜板一个,叮铃当郎一大串。”

“太轻佻,没有诚意。”另一位要员亦摇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运气大概要告一段落了,我不应遗憾它的失落,我只有庆幸它曾经一度驾临。

散会时我们已被黑衣组攻击得片甲不留。

我默然。

出到电梯,主席的女秘书追出来,“等一等,等一等。”

我没好气,“什么事?要飞出血滴子取我们的首级?”

女秘书脸红红,“我见你胸前的饰物实在好看,请问哪里有买?”

我气曰:“这种轻佻的饰物?是我自己做的,卖给你也可以,港币两百元,可不止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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