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中国作家协会和中华文学基金会决定授予她首届“理解与友谊国际文学奖”,
并且在她84岁华诞的前一天,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会。当时,我们曾多
次电邀她来北京进行颁奖,但她因年事已高,又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实在不能前来。
为了扩大这一文学大奖的国际影响,进一步加强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之间的友谊,
经有关方面批准, 并通过和海伦·F·斯诺有几十年交往的著名作家萧乾先生的联
系,得到她本人同意后,我们才赶来美国为她颁奖,消息公布之后,无论在美国还
是在中国都有着很好的反应,在纽约,在华盛顿,在康涅狄格州的仓波和麦迪逊镇,
凡是听到这件事情的人, 都说:“中国人民没有忘记者朋友。在海伦·F·斯诺已
经进入暮年、处境又很困难的时候,还来美国为她颁奖,使我们的心里也感到很温
暖。”麦迪逊镇上一家为我们复印文件材料的店老板,甚至不愿接受复印的费用,
说是: “你们来给海伦·F·斯诺颁奖,是我们麦迪逊镇的光荣,这笔复印费,就
算我们的一点心意吧。”
上午9时许,雪莲女士把我们接到麦迪逊镇。中午在麦迪逊镇稍事逗留,下午2
时赶到海伦·F·斯诺的住处, 为了迎接我们,她在头一天下午就花了70美元到镇
上去烫了头发,还换上了件大红绣花的中式对襟夹袄,所以显得分外神采奕奕。当
我们的汽车驶到她的小屋旁时,她已经守候在门口,用不着雪莲女士介绍,她就猜
出了我和金坚范的名字,并且说出了我是安徽人,金坚范是上海人。她还自称是北
京海淀人。因为她在北京的那些年,一直和埃德加·斯诺住在海淀。
在她幽默的谈吐的引导下,我们彼此间很快解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拘束感。她的
思维仍然很敏捷,记忆力更是惊人的好。仿佛一下子冲开了回忆的闸门,大家刚刚
坐下,她就立刻向我们连绵不断地回忆起往事。她同我们说起宋庆龄、鲁迅、丁玲,
谈到萧乾、龚普生、陆璀,也谈起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还有蔡畅、康克清、
黄华……说每一个人都很带感情,对每一桩事都叙述得很具体、很生动。
在我们向她转达了冰心大姐对她的问候时,她发出了朗朗的笑声。从1934年到
1935年,埃德加·斯诺在燕京大学执教,冰心大姐和吴文藻教授曾是他们的邻居。
这次我们来美国前,去看望过冰心。已经过了四十六七年,冰心还向我们赞不绝口
地说: “海伦·F·斯诺非常漂亮。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美国女人。”她还对海
伦·F·斯诺说了两句笑话:“你是那么漂亮,我是那么丑。”海伦·F·斯诺听了
我们的转述,柔声地笑道:“冰心也很漂亮。她的美在心里。她是一位公认的模范
的当代女性和一位一流的作家。1972年,我重返中国访问时,她还精力充沛地带我
逛了北京城。我现在也常常想念她。”
在海伦·F·斯诺的家里, 我们当然想起埃德加·斯诺,并且不时地谈起他。
他们两人在一起相亲相爱地生活了将近20年,度过了人生最辉煌的时期,又友好地
分了手。海伦·F·斯诺现在居住的这幢己有200多年历史的小屋,就是埃德加·斯
诺留给她的, 直到现在,海伦·F·斯诺还基本上保持着他们共同居住时期室内陈
设的原貌。她领着我们到一间间屋子里进行参观,告诉我们这间房子埃德加·斯诺
当时是做什么用的,幸福和怀念之情溢于言表。我不由地在想:两个这样优秀、这
样志同道合的人,为什么会中途分手呢?!冰心大姐的解释是:“她和埃德加·斯
诺才均力敌,两个人都太强了。”可见,爱情这东西有时实在很难解释清楚。但是,
不管他们两人是否在生活上分了手,在事业上两个斯诺却永远难以分开,历史就是
历史。 埃德加·斯诺的事业,也就是海伦·F·斯诺的事业。把他们两人联结在一
起的纽带,恰恰就是中国。
雪莲女士告诉我们: 海伦·F·斯诺现在是个靠领取保险金生活的人,每月收
入只有392美元。 她所写的书,在美国很难有出版的机会,文章也难于发表。靠这
点微薄的收入维持生活,又患有心脏病需要治疗,确实是够艰难的,然而,在这个
生命力特别顽强的老人身上,我们却一点儿也看不出忧伤的影子,她侃侃而谈,不
时地说些笑话,直逗得我们齐声大笑。当我们问起她生活和身体情况时,她只是平
静地答道:“没关系。我已经单独生活了40多年,一切都习惯了。你们尽可以放心,
我什么困难都可以对付得了。”
我们和她仔细商量了明天将在麦迪逊镇为她进行颁奖的准备情况,她显得十分
兴奋,她向我们询问起促成这桩事情的有哪些中国和美国朋友?我们同她谈到萧乾
先生,也谈到韩素音和索尔兹伯里等人。他对萧乾和韩素音表示感谢,并且告诉我
们:索尔兹伯里不久前曾把《中国日报》发表的一篇有关她的文章剪寄给她,并赞
扬说:“这篇文章写得很好。”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溜了过去。应雪莲女士的邀请,今晚我们将住在她的家
里。 天色已近黄昏,海伦·F·斯诺的谈话兴犹未尽,她要亲自把我们送往雪莲女
士的住处,我们当然都很高兴,便一同乘车前往。
雪莲女士住在濒临大西洋的一个高级住宅区里,乘汽车只有20多分钟路程。在
暮色苍茫中,可以隐约看出掩映在红枫和绿树丛中的一幢幢别墅。其中的一幢,就
住着雪莲和她的丈夫贝奥先生。我们到时,贝奥先生还没有回来。他是一位和我国
有着许多贸易往来的企业家,从1974年起,就多次去过中国,对中国的态度很友好,
雪莲原名为Sharon Croain, 按照她自己的意思把中文译名定为雪莲。她曾在我国
西安市的一所大学里教授过英语,是美国堪萨斯市和西安市的友好协会主席。我们
和她是在今年9月于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海伦·F·斯诺84岁寿辰庆祝会上认识的。
当时她正率领美国堪萨斯市的一个友好访问团去西安访问归来路过北京,对外友协
的同志知道她是埃德加·斯诺基金会的领导成员,便邀请她参加会议并发表讲话,
也就是在那次会上, 由她帮助我们确定了来美国为海伦·F·斯诺颁奖的日程,包
括明天的颁奖和我们随后还要去洛杉矶和埃德加·斯诺基金会的一些领导人见面的
活动等。在北京和她见面时,我们原以为她还年轻,像是一位大学毕业不久的青年
教师,到她家里后,翻看了她的家庭照相册,才得知她已是一位有着十好几个家庭
成员的家庭的祖母。她的长子、次子和两个女儿都已成家,并已生儿育女,最小的
儿子也即将大学毕业。这些孩子都散居在美国各地,但每逢节假日,全家总要设法
聚上一聚,享一享天伦之乐。使我们感到惊讶的是:这个不大不小的家族,竟然是
个国际家庭。她是爱尔兰人,贝奥先生是犹太人,三个儿子都是在美国本土出生的,
算是标准的美国人,大女儿则是她到泰国去时收养的女婴,从三岁起就在她身边长
大,小女儿是从越南乘船漂泊到美国的孤儿,因为生活无依无靠,便由她收留抚养,
教育成人。她指着相册里一张双胞胎婴儿的照片,高兴地对我们说:“这就是我的
小女儿不久前一次给我们生下的两个孩子。”我们围拢一起,仔细地看了这张照片,
觉得孩子确实长得活泼可爱,便一齐向好表示祝贺。她又略感遗憾地说:“我们全
家目前还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希望我们的小儿子能够找一个中国姑娘。”她的话,
引起又一阵欢乐的笑声。
也许由于兴奋过度, 海伦·F·斯诺到雪莲家不久,便感到身体不适,我们忙
让她在一张大沙发上躺下静养,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才逐渐恢复过来。考虑到她的
年岁过大,雪莲的家里又没有她日常用惯了的一些防治心脏病设备。待她基本稳定
后, 雪莲便把她送了回去。直到8时许,贝奥先生早已下班归来,并和我们交谈多
时, 雪莲才从海伦·F·斯诺的家里赶回来,为我们做了一顿相当地道的四川风味
饭菜。
夜,风声大作,我听着近在身旁的大西洋的涛声,又一次次地不能入睡。推窗
一望,冷月在天,忽然想起:远在北京的亲人们,此刻正在做些什么呢?在屋里踱
了一会儿步,仍然毫无睡意,索性到客厅里,在桌上铺起稿纸,起草明天将要在颁
奖会上的发言,直到深夜3时,才悄然睡去。
第五章
11月8日 星期五 阴
麦迪逊——纽约
“叮咚!”“叮咚!”的风铃声,把我从熟睡中惊醒。睁眼一看,天才麻麻亮,
反正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床,到大西洋岸边独自走了走,海洋经过一夜的喧闹,
现在也安静了下来,周围只能听到海涛微微的喘息声。远远看见一个跑步的人,待
到近前,才发现是贝奥先生。我原以为自己起来得够早了,原来还有比我起来得更
早的人。他已是年过半百的人,而身体看上去倒还健壮。迎着大西洋初冬早晨的寒
风,他只穿了身薄薄的运动服,浑身上下冒着热气。从昨晚的交谈中,我知道他的
办公地点离这里足有将近一个半小时汽车的路程,每天上下班就得开车两三个小时,
实在够辛苦了。但他却乐此不疲,每天早晨还要进行锻炼,跑上半小时步。我们在
海边互相打了个招呼,他就往自己家的别墅方向继续跑去。等到我从海边回来时,
他已经在家里吃了早餐,开车上班去了。贝奥先生在美国至少应算上个中产阶级,
仍然如此勤劳,给我留下了强烈印象,我从这件小事上更加确信:世界上任何有成
就的人,都是很勤劳的。而我们那个素以勤劳著称的民族,现在倒有不少人被“大
锅饭”的体制娇惯得越来越懒散了。一叹!
雪莲一早就给海伦·F·斯诺去了电话, 得知她的身体状况还没有完全恢复常
态, 心跳仍时有过速现象。海伦·F·斯诺表示: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事件,上午的
颁奖会她不能参加了,她委托雪莲代表她出席这次庆典,并将在自己的寓所接待前
来参加颁奖活动的客人。我们虽然感到有些遗憾,却也只好同意。
颁奖庆典是在麦迪逊镇上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举行的。会场布置得庄重素雅,
雪白的餐桌上摆满了鲜花。中国驻纽约领事馆的同志们,提前做了各种安排,上午
10时半,我和金坚范以及雪莲女士来到酒店时,张伟超总领事和文化领事王家栋,
副领事孙澜涛、张勇等,都已到达。陆续到来的还有索尔兹伯里先生、汉学家舒衡
哲先生以及新华社驻联合国分社的社长等我国在纽约地区的各个新闻单位的代表,
约有40余人。热情的汪晓慧和她的朋友比尔先生,也专程从仓波赶到会场。
会上,由我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和中华文学基金会,宣读了由全国人大常委会委
员长、中华文学基金会名誉会长万里和中华文学基金会会长巴金签署的获奖证书,
展示了黄杨木雕屈原像奖杯和新近出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