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河见苍子一次也没有回过东京。
苍子坐在从羽田开往市中心的单轨电车中,眺望着在各色彩灯装饰下的深夜的东京。也许是太累了,脑袋深处有些痛,不过她十分兴奋,并没有在意它。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对自己出生、成长的城市,毕竟有着感情。而且接下来的一个月,苍子将在这个城市里自由地生活。我应该感谢掌管命运的神灵们,苍子在心里想着。
下了电车,苍子换乘JR线。电车里挤满了回家的职员,这番情景,也格外让苍子怀念,她微笑着上了车。
苍子在有乐町车站坐上出租车,告诉司机佐佐木苍子所写的地址。车子穿过银座走了十五分钟左右,苍子下车了。
苍子抬头看了看这幢耸立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中的高级公寓。这儿隐隐约约能闻到海潮的气息,这就是所谓的海景公寓吧。入口处的保安似乎记住了住户们的容貌,他只看了一下苍子的脸,就把门打开了。
佐佐木的房间位于七层一号。走出寂静无声的电梯,苍子走在打磨得闪闪发亮的走廊上,慢慢地向房间走去。看到了“佐佐木”的门牌,奇怪的是,她没有一丝紧张,毫不犹豫地向门铃摁去。
等了一会儿,家中似乎没人,苍子从手提包中找出钥匙,这时,玄关的门突然开了。
“呀,是苍子啊。”
是佐佐木。苍子忘了回应,盯着他的脸。是的,以前确实和这个人交往过,苍子感到自己的记忆慢慢地复苏。
“你以前从不按门铃,今天这是怎么了?”
苍子心想,糟糕!佐佐木苍子说过,不管佐佐木在不在家,一定要悄悄地用钥匙开门。
“怎么了?别待在门口,快进来。”
“啊,真抱歉。”
苍子噌地低下头,在玄关脱下鞋。走廊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记得她说过,自己的房间在最边上。
“你准备拎着行李就进去吗?”
苍子找准方向推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佐佐木奇怪的询问。苍子仔细一看,洁白的坐便器呈现在眼前,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我要上厕所,一直忍着回来的。”
苍子笑着解释,就势进了厕所。出来一看,佐佐木已经不在了。推开厕所旁边的门一看,这次没有弄错,这儿才是苍子的房间。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WELE”。
苍子放下行李,脱去大衣,在床上坐下。环视房间后,苍子不禁对房间里的装饰感叹不已,简直就像从杂志的照片上裁下来的。不算是少女趣味的田园风格的家具、别致的带花边的咖啡色窗帘,这种设计风格是苍子一直梦想着有钱时一定要布置的。站起来打开壁橱一看,衣服成排地挂着,苍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情复杂。在这儿生活一个月,能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确实令人开心,不过这些又不是自己的东西。苍子啪地关上了壁橱。
苍子感到肚子饿了,想起上飞机前只是简单地吃了个三明治。她悄悄打开房门,瞧了瞧起居室方向。灯亮着,电视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
《蓝,另一种蓝》 第三部分佐佐木(1)
苍子想,要不今天就这么先睡下,等明天仔细检查房间,再和佐佐木碰面比较保险。但是,她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刚才佐佐木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已经换成别人了。苍子想再试一次,于是轻轻推开起居室的门。
正看电视的佐佐木转过头来看着苍子,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一起喝酒吗?”
苍子在佐佐木身边坐下,指着饭桌上的啤酒瓶说。
“可以是可以……”
“肚子饿了。我能吃一些吗?”
桌子上还剩一半的比萨,苍子死皮赖脸地要吃一点。
“啊啊,可以。”
佐佐木站起来,从厨房拿了一个杯子过来,递给苍子。他歪歪脑袋,问:
“在香港买了什么好东西?”
“嗯,是呀。”
苍子笑盈盈的,佐佐木盯着苍子,露出一丝惊讶。
“饭店很豪华,吃的也好,夜景非常漂亮。不过我想,如果你能一起去就会更开心。下次咱们一起去吧。”
苍子适当地选择着语句。佐佐木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圆。苍子心里想,说得太过了吧,
“这可伤脑筋了。”
“唉?”
“你就像换了一个人。”
听了佐佐木的话,苍子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被看穿了吗。这时,佐佐木轻声笑了起来。
“喂,苍子。”佐佐木笑着看了看苍子,“如果你经常这样坦率就好了。”
“我,不坦率吗?”
“你问问自己吧。”
说着,佐佐木拍了苍子的肩膀一下,从沙发中站了起来。
“明天早晨还要早起呢。我要睡了。”
佐佐木刚要走出起居室时,苍子叫住了他。
“等等,那个……”
“什么?”
“嗯嗯,很多事,我感到抱歉。晚安。”
佐佐木瞪大了眼睛,不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你一定也累了。早点睡吧。”
“谢谢。我马上去睡。”
目送佐佐木向走廊走去,苍子松了一口气。只要气氛一尴尬,不论是什么事,先道歉再说,这是苍子在和河见的生活中学会的驭夫术。
“……似乎是个温柔的人。”
苍子把瓶底的啤酒倒进杯中,嘟哝了一句。虽然听说佐佐木是个冷淡的男人,可苍子并不这么看。
第二天,苍子开始周游东京。新楼房、新服装、新戏剧、新书、崭新的艺术,想要看的东西、想要去的地方,数都数不清。
东京的生活充满自由。丈夫佐佐木很少回家,又不用操心做饭。房间呢,又定期有家政服务人员来打扫。苍子每天只是去喜欢去的地方,吃喜欢吃的东西,想睡就睡。
《蓝,另一种蓝》 第三部分佐佐木(2)
银行里的钱多得吓人。另一个苍子甚至还借给她信用卡,跟她说购物时用吧。苍子用这张卡一个劲地买喜欢的东西:服装、化妆品、没什么用但非常可爱的小玩意。也许是长期过着不停搜罗特价品的生活的反作用吧,即便过后明白买糟了,还是忍不住购物的冲动。
苍子时不时地会感到强烈的头痛。每当她努力回忆单身时去过的商店、曾经亲密的朋友的姓名时,头痛就会出现。自己出生、成长的房子现在变得怎样了呢,当苍子想去看看时,头痛得非常厉害,几乎摔倒。不过只要一吃头痛药,马上就好了,因此习惯头痛的苍子并没有那么担心。
有一天,苍子在一家刚开业不久的服装大厦中逛着。
她在底层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自己在福冈时缝制的服装品牌店。苍子往店里看了看,穿着奇装异服的专柜小姐亲切地微笑。
“欢迎光临。请进来瞧瞧。”专柜小姐装模作样地说。
苍子仔细打量挂在橱窗中的夹克。上个月,自己缝过相同的款式。
“这是今年春季的新款。领口很特别吧。”
“布料是什么质地?”
“嗯……我想是羊毛。”
“是吗?不是加了绢吗?”
苍子稍稍兴起恶作剧的念头,欺负了一下不用心的店员。专柜小姐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巴嘟了出来,一脸厌烦的神态。
“您试试看?”
“不了,不用穿我也知道。我就要这件。”苍子淡淡地说。
专柜小姐的嘴噌地张开了,愣了一会儿,连忙笑了起来。
“谢谢,谢谢。这边的服装和橱窗中是一样的。”
说着,专柜小姐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夹克。苍子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就要这件。”苍子指着橱窗中展示的那件夹克。
“啊?是这件吗?”
“这是你们的展品,我觉得抱歉,不过实在想要这一件。”
专柜小姐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听从了苍子的意见,取下橱窗里的夹克叠好。
苍子接过夹克,急忙返回公寓。一看到这件夹克,她就有个直觉,这是自己缝制的。
回到房间,苍子翻过纸袋子,取出夹克。她拿出针线盒,用剪刀仔细地沿着领口的针脚剪开,尽量不弄破布。把布后面的领口芯翻出来一看,苍子扑哧一下子笑了。薄薄的塑料芯上用粉笔写着自己的名字SOKO。
苍子捧腹大笑。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偷偷写上自己姓名的新款服装,世界上只有五件,而自己竟然能够遇见其中的一件。自己缝制的衣服却没有花自己的钱,而是偷偷地用别人的信用卡买下来。
笑着笑着,眼泪都流出来了。眼泪慢慢地滑过脸颊,苍子笑着笑着,哭了起来。不明白为什么会哭,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好可怜。
哭过一通后,苍子好长一段时间呆呆地坐在床上。然后想起了留在福冈的苍子。
那个人为什么要和自己互换生活呢?这样自由自在、予取予求的生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苍子用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也许是没有得到他人的爱吧?没有被人重视、受别人的保护、被别人担心吧?
如果是这样,也许那个人暂时不会回东京吧,苍子想。
河见爱着自己的妻子,视她为自己的女人,时刻监视着她,不让她离开自己。只要妻子稍稍对两人生活之外的事物感兴趣,他就毫不留情地加以制止。两人的世界就是全部,其他的事情必须排除。
按照一般的想法,这就是幸福的生活。不论何时,身边都有一位为自己着想的人,不停地告诉你,这个世界有你真好。这样的人还会感到不幸吗?什么都不想,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吃、笑、工作,然后睡觉。只需要这种生活的话,这确实是幸福的生活。
苍子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这种生活,也从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压抑着自我,直到另一个苍子出现在眼前。
苍子想,这是不是在强求不应该有的事呢?有了更多的自由,就会寻求心灵的依托;被人深深地爱恋,就会感到那是束缚。
离约定之日还有二十天。苍子心想,到了那一天,假如那个人提出想继续留在福冈,那该多好啊。这么一来自己就能成为佐佐木苍子,继续过着自由的生活。
《蓝,另一种蓝》 第三部分佐佐木(3)
但是,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习惯了这种自由生活的人,是不能容忍河见那强迫式的爱情的。最初几天,也许她会陶醉在浓浓的爱意中,可一旦河见打了她一顿,她的美梦就会立即清醒。
约定的时间来临后,如果她回到东京,苍子原打算回福冈的。她想,就把这一个月当做偶然得到的休假吧。
真是这样吗?我真是这么想的吗?其实我在心里想着,若能乘此机会离开河见,那该多好啊。
苍子想,假如自己不回福冈,那会怎样呢。
河见会怎样呢?妻子突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