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牧原总是兴高采烈,我也受他影响尽情欢乐。我们过得很愉快,不过,我很清楚这种关系是不能维系长久的。但牧原这个傻瓜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恋爱和旅行相似,每天充满了非日常的快乐。但是,这快乐的日子终究会结束,然后又开始日常的生活。正因为有无聊的日常生活,非日常的生活才会显得刺激。
能够尽情欢乐,是因为我们是情人关系的旅行者。如果我和丈夫离婚,和牧原开始日常生活,那么我们就不再是情人关系,也就不能尽情欢乐了。我的目的不过是出门旅游散心。
“……你已经厌烦我了?”
我无法回答牧原的质问。也许是这样的,虽然快活,但我已经厌烦了。也许我已经厌烦了这种仅仅是为了消愁解闷的恋爱。
“……对不起。”
过了许久,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我非常清楚自己是一个冷酷而任性的人,我能做的只有道歉。
“没关系,不必道歉。”
“是我不好。”
“我说过没关系的。我会再给你一点时间,如果你改变心意,请给我电话。”
说着,牧原的脸色稍稍和缓。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既然你心血来潮地要分手,那么也许会心血来潮地再和好。我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但也没有说话,无论如何,我想快点一个人待着。
牧原拎着行李箱登上了航空公司预订的新干线。列车启动了,他隔着玻璃向我挥手。我也举起手挥动着。
新干线远去了,我一下子就独自一人了。我抬头看了看站台的时钟,才下午一点。九月的阳光像夏季的烈日一般刺眼。
我浑身无力地拖着步子走下车站台阶。感到有点累,但这种慵懒不是坏事。这只是一个人在未知的街道上所感受到的解放感和轻微的踌躇感,还有旅行的疲劳和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解脱感。
出了检票口,我马上钻进一个公共电话亭,拿起亭里备有的电话册寻找合适的商务旅馆,预订了房间。房间一落实,我顿时轻松起来,一阵睡意也随之袭来。
也许我比自己想像的还要疲惫。我用力拍了拍脸,驱除睡意,但还是觉得假如就这样撑到晚上的话,会非常痛苦。不如去饭店稍微躺一会儿吧。
作出决定后,我立即从自动存包处取出自己的旅行箱,坐上出租车。司机听了我说的饭店名字,略微皱了皱眉头。两分钟不到,车子就停在了马路边的饭店旁。
付过车费下车后,我穿过狭窄的大厅直奔前台而去。还没到饭店入住的时间,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服务员勉勉强强把钥匙给了我。
也许是对这饭店并没有太高期望的缘故,房间比我想像的要大,而且感觉很舒适。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连墙上挂着的小画也是淡淡的白色。塞班岛的饭店里,墙上画了些浪花、鱼儿之类,整个房间令人感觉躁动不已,而不知怎的,这个房间却能令人轻松。
拉开窗帘,展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博多城。楼房林立,类似住宅小区的街道向远处延伸。城市比我想像的要大,不过从窗口看出去,似乎和一般的城市相仿,没有什么特征。
肚子虽然饿了,但睡意更加强烈。我把窗帘拉上一半,脱去大衣,钻进了被窝。
被阳光暴晒的肌肤接触着凉丝丝的床单,柔和的午后阳光透过花边窗帘抚摸着我的脸颊,在渐渐消逝的意识深处,我考虑着是否要给丈夫打个电话。
《蓝,另一种蓝》 第一部分男人的眼光(3)
九月十四日,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日期。今天是我和丈夫的第六个结婚纪念日。但是我们一次也没有庆祝过这个日子。第一次结婚纪念日的那天,佐佐木没回家,也没打电话回来。从那以后,我努力忘记这个日子,可是越是要忘记它,九月十四日这个日期越是深深地刻在心底。
算了吧。就算我打了电话,佐佐木也不会期待我回去。
拉了拉薄薄的被单,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时,一瞬间我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干了什么。
我缓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夜色朦胧,想起来了,原来我是在福冈的饭店里。
下床后,我去浴室冲澡,用浴巾擦过身体后,我从旅行箱中取出新内衣换上。我头上裹着浴巾,身上穿着内衣,喝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果汁。冰凉的果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中。刚感觉到空腹的时候,肚子就叫了起来,我独自轻轻地笑了。
“好吧。马上就给你一点吃的。”
二十五岁前,我认为自言自语不太体面。但是,快三十了,我觉得自言自语几句是不会遭到惩罚的。
一身清爽之后,我还想换身新衣服。坐在床边,我撅起了嘴巴,刚才穿的无袖衬衫吸汗后都软塌塌了,在塞班岛买的沙滩服穿着上街又显得过分了点,出发时穿的套装又塞在旅行箱底,变得皱皱巴巴了。
买衣服吧。我作出决定后站了起来。先穿上牛仔裤,再撕开为丈夫买的T恤的包装袋,把T恤套在自己身上,光着脚踢踏着凉鞋,简单化完妆后,我就出门了。
在陌生的街头,寻找合适的餐厅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于是我在饭店的咖啡厅里点了奶汁烤菜和沙拉。也许是因为暑假已经结束,或是饭店不太时尚,咖啡厅和大堂里人影稀少。吃完饭,我的心情变得不太愉快,随即走出了饭店。
我沿着马路漫步在街头。下班回家的员工以及年轻女子们和我擦肩而过,将我抛在身后。陌生的街头,祥和的黄昏,办公大楼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橙色,远处云霞朦胧的山上,皎洁的月亮正露出盈盈笑脸。
起初,我多少有些紧张,一个一个地确认擦肩而过的男人,不过渐渐地感到有些可笑,于是不再看了。就算他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我们也不可能偶然相遇。
或许是听到了女孩子们愉快的笑声,我略微兴起和人交谈的冲动了。我开口向一位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胖胖的中年妇女询问。“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书店吗?”
那位妇女转过身看着我,冲我笑笑。
“您不是博多人吧?”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一时哑口无言。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这个人直觉很准的哟。您不是九州人吧?”
“……啊,旅游……”
“等一下,您别说话。嗯,您是东京人吧?”
“是的。”
“瞧,我是做保险的,每天要和各类人打交道,所以啊,我只要看您的脸,就知道您是从哪儿来的。”
她一头烫发,脸胖胖的,就像招财猫一样。一笑就露出金牙,像招财猫似的嘻嘻傻笑。我不禁在心里暗叹糟了。不论在日本的哪个角落,都能遇上这类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中年妇女。
“旅游?您是一个人来的?”
“啊啊。”
“那太危险了。年轻女性一个人去旅游,不外是失恋了或是别的什么事吧。”
她笑着说,我毫不掩饰地转过头去。我最讨厌纠缠不休的人和多嘴多舌的人。我后悔选错了问路的对象,抬头看了看红绿灯。
“书店呢,过了马路,那边就有。”
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的冷淡,那位妇女生硬地说了一句。
她所指的“那边”的红绿灯恰好由红变绿,我匆匆地说了声谢谢,一溜小跑穿过马路。
那位妇女介绍的书店附近有个咖啡店,我买了导游书,走进那家咖啡店。
粗略地翻了一下导游书,发现博多市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有许多百货商店、服装大厦、电影院、美术馆、音乐厅等,东京有的,这儿似乎都有。虽然我只看到一小部分,但街道漂亮,整体感觉很不错。
“早知道是这样一个地方,嫁到博多也不错嘛。”
我轻声地自言自语。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奇怪的是,这么一说出口,立刻有一阵苦涩的悔意向我袭来。我努力抑制住当场号啕大哭的冲动,闭上眼睛深呼吸,等待着情感风暴的消失。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住着我曾经想嫁的恋人(也许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叫河见俊一,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七年前,我们在东京相识。
我从裁剪专业学校毕业后,进了自己向往的服装公司工作。两年后,我开始考虑是否要辞职。合同规定我在设计部工作,可是最后我却被分配到了营业部。每天的杂务无聊透顶,上司们的晚饭邀请纠缠不休,这些可以称做性骚扰了吧。过着这样的生活,厌烦的感觉一天一天加重,就是在那时,我养成了购买求职杂志的习惯。
我是在和同事一起去的小餐厅里认识了河见。虽然餐厅小得只有一个柜台,但卫生很好,非常干净,桌上摆放着别致的酒杯,是个相当雅致的餐厅。
河见在那里当厨师。他脸部线条粗犷,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浆得笔挺的工作服,总是在默默地工作。
开始我认为河见是个不容易接触的人,但去过几次之后,他时不时会用一副生气的表情说“送给你”,递过一份应季的生鱼片。过了不久,他开始对我笑了。
《蓝,另一种蓝》 第一部分男人的眼光(4)
当我能够和老板、老板娘以及河见轻松交谈以后,我不再头痛该邀请谁一起吃饭这种麻烦事了。因加班等原因错过晚饭时,我就一个人去那家店。对于独自生活的我来说,那家店就像是令人心情舒畅的厨房。
有一天,因加班和人际关系等琐事,我累得筋疲力尽了。当我推开餐厅的门,平日总是第一个向我问候“欢迎光临”的河见却不在店里。也许是我不经意地流露了失望的表情吧,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告诉我河见休假回老家了。我慌忙纠正老板娘的错觉,但是并没有效果。她嘻嘻地笑着说,每次苍子来到店里,河见也很开心哟。
数日后,在老板和老板娘的撺掇下,我和河见开始约会了。我可以拒绝,但并没有拒绝,大概是从那时起我就对河见有了好感吧。
可是那天,不管是看电影还是喝茶,河见总是心不在焉。我气馁了,不禁想,难道河见喜欢我,只不过是老板和老板娘的错觉吗?
河见把我送到公寓的楼下时,突然低头行礼,看着我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嘟嘟囔囔的。我还没听清,他猛地来了一句“你能否和我结婚呢?”
我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回答他的了,只记得由于太吃惊,我说了几句就匆忙跑进了电梯。
他从未表现出喜欢我的样子,却突然向我求婚,让我非常困惑。如果说不开心,那是撒谎。嗯,开心是开心。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电话响了。我知道一定是河见打来的,我迷惑了,不知该不该接这个电话。我觉得如果接了电话,就要明确回答YES或NO。
电话断了。我刚松了一口气,电话再一次响起。我感到无法逃避,于是拿起了话筒。
“刚才真对不起。”
话筒里,传来河见沮丧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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