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样混乱,可她看上去却是如此镇定。
“……嗯,快乐。前一阵子还在百货商店工作呢,不过现在闲晃着呢。你呢?每天快乐吗?”
“还好吧。”
她笑着,看上去非常幸福。这时,我内心深处似乎被什么揪住似的,感到一阵疼痛。
“河见君现在还做厨师?对了,住院的公公怎么样?恢复健康了吗?”
为了掩饰疼痛,我装出快活的样子问她。
“嗯,他还是老样子。公公现在出院了,在自己家中调养。工作是不行了,不过正常生活是不用担心的。”
她笑着回答,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
她说得那么干脆,我为难地抬头看了看她。我不想就这样分手。不过,在一起待一晚也不一定能解开秘密。那么,分手时该说什么好呢?
“河见君马上要回家了。那个人,如果知道我不在家会很啰唆的。你理解吧?”
“说起来,他是这样的人。”
“我可以问你的联系方法吗?”
我赶紧打开手提包,从记事本中撕了一张纸,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相互交换联系方式后,我们慢慢地向公园出口走去。
“我家正好在车站另一边。我送你去车站吧。”
“谢谢。”
我和她默默地走下斜坡。马路两侧树木的黑色剪影深处闪烁着几颗星星。和东京相比,还是这儿能看到更多的星星啊。
想要说的话、想要问的事,还有许许多多,可是我什么都没说。从她的侧脸看去,她也在考虑着什么。
“你还是那么瘦。”
她冒出这么一句。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没有马上回答。
“我,结婚后胖了七公斤。他也常说我像个海狮、狸猫什么的。”
“是嘛。”
她笑了,我也笑了一下。真的,她比我胖一点。不过看不出胖了七公斤。
“看不出那么胖啊。”
“真的?不过还是胖啊。”
“是幸福得发福吧。”
听了我的话,她呵呵地笑了。看到她那快乐的表情,我马上转过脸去。为了不让她发觉我的忌妒,我装着开心的样子说:
“这件连衣裙真漂亮。我也想要这么一件,一直在找着呢。不是带点奇怪的装饰,就是太长或太短,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裙子。”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
“所以,我自己做了这条连衣裙。”
我不由得站住了。
“没什么可吃惊的。我们不是上过缝纫学校吗?”
看着她笑得那么天真无邪,我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呆呆地看着她。
《蓝,另一种蓝》 第一部分一模一样的女子(4)
河见苍子弯着腰正在切菜。
仔细磨过的菜刀切在又大又结实的切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将她的白色围裙染成淡淡的黄褐色。
苍子放下菜刀,取过筷子看了看煤气灶上的锅,轻轻搅拌了几下,盖上盖子。狭小的公寓里到处弥漫着酱油的香气。
真想吃奶汁烤菜。
看着咕嘟咕嘟煮开的南瓜,苍子意识到自己想吃的东西是别的食物。
浇了浓浓奶酪的奶汁洋葱烤菜,还有芹菜沙拉和杂烩文蛤,香甜的白汁鱼和浓重的咖啡。
苍子缩了缩肩,驱赶胡思乱想的念头。河见讨厌奶酪和甜的食物。他喜欢吃的是烤鱼和炖蔬菜。虽然他并不讨厌所有西式食品,但如果苍子偶尔换个方法做菜,他会毫不顾忌地流露出讨厌的表情。河见会说,我想吃母亲做的那种普通家常菜。
为了迎合着丈夫,光吃这类食物,不知不觉地,苍子忘了自己曾经喜欢什么。
握着菜刀,苍子呆呆地想着。对啊,过去最喜欢白色调味汤和比萨了。单身的时候经常自己做来吃,为什么现在不做了呢?
摆钟当当响了起来。这是隔壁老夫妇的古老摆钟的声音。钟声响了六下,停了。苍子回过神,继续切要放在大酱汤里的萝卜。河见说过今天是早班,所以再过三十分钟他就回来了。做了大酱汤,就要准备醋拌凉菜,现在要加快速度了。
“啊,好疼!”
菜刀的刀刃划过压菜的左手中指。她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口腔中马上弥漫起一股铁味。轻轻把手指抽出,仔细一看,第二关节那儿粗拉拉地划了一道口子。伤口慢慢地渗出鲜血,染红了切成细丝的萝卜。
“在干吗呢,真是的。”
苍子轻声骂了一句,又含住手指,出了厨房,她从架子顶上单手取下急救箱,一屁股在榻榻米上坐下,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她看了看新贴的地方,又看看昨天同样受伤的、贴着创可贴的大拇指。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苍子自言自语地说。她垂头丧气地想,在做菜的时候被菜刀切到,这是多少年从未有过的事啊。可是,现在却接连发生了两次。
转向已关电源的电视机屏幕,她似看非看地瞟了一下。
不单是做菜,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上星期还把放在电视机上的花瓶打翻了,水流进机器中,电视机坏了。修理电视机花了八千日圆,因为这事,她还被河见骂了一顿。
今天早晨,河见出门时还说了一句,你最近好没精神啊。苍子回答说身体不太舒服。这不是说谎。脑袋昏沉沉的,低烧持续了好几天。
这是和那人见面以后的事。
苍子靠在墙上,把腿在榻榻米上伸展开来。
与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经历了那个奇妙的夜晚,第二天早晨,她怎么也无法相信昨晚的事是真实的。说是梦吧,一切的记忆却又那么栩栩如生。
自此,苍子觉得自己的心已不在这儿了,而是徘徊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生活,看上去也像是电视中播放的连续剧一般,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认真地去笑、去生气,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苍子想,那个人在东京,也是这样无边无际地瞎想吧。
她说是灵魂出壳。
她说,苍子可能是灵魂出壳后的分身。她说是分身。
后来,苍子去了一趟图书馆,粗略查了一下灵魂出壳的资料。
记述这类事的文献资料很少,没有确切的详细资料,无非是指患有精神性疾病的患者看到了自身的影子。
如果灵魂出壳是指某个人的影子,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影子喽。如果没有真身,影子将不会存在。那么,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自己才存在的?如果那人死了,自己就会像沐浴在朝霞中的德拉库拉①那样化成灰烬吗?
苍子凝视着露在短裙外的双腿,茫然地想着。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不知考虑过多少次同样的问题了。
东京来的那个人是真身,自己是影子,苍子也想过否定这种想法,但马上就放弃了。
如果要说哪个是真身,哪个影子,苍子不得不承认,自己兴许就是影子。
苍子对自己幼年的记忆非常模糊。有关自身的事,比如在哪里生活,是怎么生活的,都还记得,可是同时代大多数人都知道的漫画主题歌、震惊世界的大事件等等,苍子几乎全不记得了。如果努力去想,脑袋就会针扎似的疼,所以苍子几乎不去想这类事,甚至都忘了自己的记忆量比其他人要少的事实。
如果自己原本不存在,只是某个人的复制品,那么记忆模糊就能解释得通。不管怎么努力地复制,复制品仍会比原件单薄些。
苍子举起贴着创可贴的左手,放到眼前。
可是,自己是如此清晰地生活着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幻觉也不是复印纸。受伤的话会出血,也结了婚,还有户籍呢。
“户籍……”
苍子低声念叨。
是啊,户籍。同一个人是不会有两个户籍的。只要调查户籍,也许就会真相大白了。
刚想到这儿,苍子注意到屋外有脚步声走近了。她条件反射般地缩回了伸直的双腿。
玄关的门打开了,同时传来了河见快活的问候:“我回来啦。”
“您回来啦。”
河见探头进屋时,苍子站了起来。
“好早啊。”
“喂,我买了蛋糕回来啊。蛋糕。”
《蓝,另一种蓝》 第一部分一模一样的女子(5)
说着,河见递给苍子一个圣诞蛋糕大小的盒子。以前苍子说过喜欢吃巧克力蛋糕,似乎河见从那时起就记住了,想起来就买一个回来。河见的心意,苍子自然很高兴,不过河见每次都买圆圆的一整个回来,而他自己是决不吃甜食的,所以苍子非得一个人全部吃完。有一次苍子吃不完准备扔掉时,被河见发现了,结果挨了好一顿揍。
低头看着蛋糕,苍子心中一阵厌烦,这时河见看到了苍子的手。
“啊?你又多了个创可贴?”
“啊,又被菜刀划到了。”
“啊呀,小心点。你说过身体不舒服,是因为这个吗?身体不适,就不要勉强了。”
河见说着,抱起站在榻榻米上的苍子。
“身体不适……莫非怀孕了?”
“嗯,好像不是。”
“是吗。喏,别勉强了,坐着吧。剩下的我来干。嗯?”
河见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脱下外套去了厨房。
苍子看看河见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蛋糕盒。
结婚六年了,苍子还是搞不懂河见是不是温柔的人。
苍子工作的纺织工厂,位于去往车站的旧商业街的后面。
说是工厂,只不过是普通住宅改造的、放了些缝纫机和裁剪台的小型作坊。在那儿工作的人有十个左右。除厂长夫妇和儿子三人以外,其余都是来打工的家庭主妇们。
搬过来后,苍子一直在这个纺织工厂打工。自己手持招聘广告,第一次来到这个工厂时的惊讶和迷惑,苍子至今还清晰地记得。
单身的时候,苍子向往着某个品牌。那品牌的服装非常贵,苍子曾经咬咬牙买了夹克和大衣,就花完了她全部的奖金。那品牌的服装就是委托这家工厂制作的。苍子与其说感到高兴,不如说变得垂头丧气了。
虽然苍子知道有些走在流行前端的高价服装会委托小作坊生产,可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赚生活费而缝制自己向往的品牌服装。
“河见,也该下班了。”
埋头在缝纫机上的苍子,听到了厂长一贯的柔和语气。
抬头一看,圆脸的厂长和挂在墙上的大钟同时映入眼帘。枯燥无味的圆形数字钟已指着五点十分了。
“嗯……不过,今天我丈夫会晚些回家的,我再干一会儿。”
“你呀,真能干啊。一坐下就不起来了。别的太太们早就回去了啊。”
不管工厂的活儿有多么急,打工的主妇们都一定在四点钟回家。河见上早班的时候,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