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跟我说,他上礼拜在一家百货公司遇到宜珊。坦白说,我跟宜珊分手到现在也已经半年多了,可是忽然间听到她的名字,还是会有一种错愕。
会在心里面听到一种声音,「喀!」
他说宜珊一个人在逛街,好像在挑鞋子。她并没有看到他,只是很认真地在看展示架上的每一双鞋子。「本来我是想去跟她打个招呼,可是我又怕她会觉得奇怪。」阿忠说。
「奇怪?奇怪什麼?」
「当然会奇怪,」他用手搔了搔额头,「她是我兄弟的“前”女友,不是我兄弟的女朋友。」他特别强调了“前”字。
「是女朋友才能打招呼?前女友就不行?」
「也不是这麼说,」他摇摇头,「但那种感觉就是奇怪,而且你要我去跟她打招呼之后说什麼?“嗨!你跟阿尼分手之后过得很愉快吧?”这样吗?她要说对也不是,说不对也不是。」
「………」
「既然是这样,那这个招呼就不用打了,只是徒增尴尬罢了。」
「喔……」我无意识的给了一点回应。
「你还在喜欢她吗?」阿忠问,他问完了之后,我发呆了一会儿。
「不会吧?」他有点惊讶。
「什麼不会吧?」
「就是你还在喜欢她啊。」
「呃………」我心里顿了一会儿,「不是……不是还在喜欢……」
「不然咧?」
「嗯………是一种………嗯………」我又顿了一会儿,「我不会说。」说完,我低头看著地上。
然后,我们就安静地再点燃一根菸,就这样安静到抽完第二根菸,天色渐暗,有一架飞机飞过我们头顶时,我们一起看著那架飞机,两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
「干!你乖乖地待在医院等复原,知道吗?」终於,我先说话了。
「干!你又来了,你是一个有气质的人,说话不要用“干”当开头。」
「喔……那要用什麼?」
「刘德华有一部电影叫做《最佳损友》,里面有个神父说,如果改不了骂脏话的习惯,那以后要骂脏话的时候,就用水果名称来代替。」阿忠说。
然后我想起了那部片,「香蕉你个西瓜!我走了。」我说。
「莲雾你个巴乐!拜拜。」
我离开了医院,走出大门,搭上计程车,前往左营搭高铁回台北。
阿忠永远都是了解我的那个人,因为我没什麼这麼亲近的朋友了。
朋友在我的心里有很多种分级,我想很多人都是一样的。
如果一个人表示圆心,那麼他的朋友都会在那个以他为圆心所画成的圆圈里。最接近圆心的人,就是最亲近的朋友,站在最外围的人,就是没什麼感情基础的朋友。
但我的分类还有一个等级,叫做钥匙级。
这一个等级的朋友,都有一把我给他们的钥匙。他们能打开我,能关上我,能在我心里拿走一些东西,也能放一些东西到我心里去。
宜珊把钥匙还给我了,在那同时,她从我心里拿走了一些东西。
我在回台北的车上,一直在想著今天我跟阿忠的对话。
我跟阿忠说,我不是还喜欢著宜珊,而是一种什麼……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然后我拨电话给宜珊,距离我上车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电话一被接起,我立刻就说「当初,我好像……忘了跟你说什麼。」
『啊?』宜珊没听清楚,她的声音告诉我她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麼。
「我们在八个月前分手了。」我说。
过了十秒的安静,『嗯……』她应了一声。
「但我到今天才发现,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什麼……」
『你忘了………跟我说什麼?』
「嗯。」我停顿了一会儿,「对………」
『是……你的痛苦吗?』
「不是。」
『是………你的遗憾吗?』
「不是。」
『那麼………是你的不愉快吗?』
「不不不……」我有些急躁,「都不是。」我回答的声音有些躁跳的情绪存在。
『那……你觉得是什麼呢?』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是祝福……」我说。
电话的那一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宜珊此刻的安静,是一种灵魂的聆听。
「我爱过你,宜珊,我很用心地爱过你。」
「我们在相爱的时候很完美,所以当我们不再继续在一起了,其实是不该有痛苦的。」
「没有痛苦,就不会有遗憾。」
「没有遗憾,就不会有任何的不愉快。」
「虽然我对你不曾说过爱,但因为我真的爱过你,所以我想跟你说……」
「要幸福,要一切都好好的,才对得起我们爱过的对方。」
说完,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眼睛却有点红红的,鼻子也有点酸酸的。
上了车子之后,列车以时速两百八十公里以上的速度往台北飞奔,因为我搭的是直达车,所以只停台中跟板桥。
到了台中之后,我收到宜珊传来的简讯,我看完之后,笑了一笑,心里有一种踏实感。
『阿尼,曾经是你的女朋友,我很荣幸。』
*要幸福,要一切都好好的,才对得起我们爱过的对方。*
有多少人可以用“我很荣幸”四个字来对前一个情人说:「曾经当你的情人,我很荣幸」的?
又有多少人可以“被”觉得荣幸,曾经别人当过自己的情人的?
前者与后者的差别在哪?其实完全没有差别。
因为他们都觉得,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我在高中的时候交过两个女朋友,一个在高一,一个在高三。
高一时的那个女朋友,在一起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因为她很喜欢郭富城,所以常常要求我学郭富城唱歌。大家都知道郭富城唱歌有一种很奇怪的腔调和声音,有点夸张的卷舌咬字让他的歌声很有辨识性。
但很可惜的,我唱歌一向是游鸿明一派的,深情而且有成熟魅力。
曾经我在家里接电话,打来的人跟我说:「这里是○○补习班,请问你的孩子在吗?我们想请他到我们补习班来补习。」
可见我的声音有爸爸的感觉。
要叫一个声音有爸爸的感觉的人去学郭富城的声音,还要学他的咬字,坦白说,真的有难度。
「对你爱~爱~爱~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
「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留下来~」
「到底有谁能够告诉~我,要怎样回到从前~」
我很尽力地在KTV里面用郭富城的声音取悦她,但是她似乎不太满意。我跟她说过,如果你了解我有像了解郭富城那麼多的话,我会觉得很开心。
『我很了解你啊!』她说。
「真的吗?那你知道郭富城喜欢吃什麼吗?」
『当然知道,』她骄傲地说,『他喜欢吃广东菜还有吃辣。』
「那我呢?」
『你?嗯…………嗯…………嗯…………』她嗯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隔天我们就分手了。
高三那个女朋友是一个很会弹钢琴的女孩子,为了她,我还加入了学校的乐队,就是为了要去学一些乐理,至少在跟她讲到音乐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什麼都听不懂。
她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女孩子,我深深地为她的气质著迷。
我跟她还没有在一起之前所有的对话都是用书信,今天我写信给她,明天她就回信给我。
『我喜欢会写歌词的男生。』她信里面说,然后我就拼命地写一些歌词,尽管词不达意。
『我喜欢会吹萨克斯风的男生。』她信里面说,然后我就跟学弟抢萨克斯风,故事挑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吹得很大声。
她的爸爸是艺术学院的教授,妈妈是教高中的音乐老师。对她的教育与要求自然相当的高,管教也甚严。
有一次她的爸妈不在,我们偷偷地在她家约会,我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却因此贫血昏倒。我把她抱进她的房间,拧了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然后跪在她的床边等她醒过来。
没过多久她的爸妈就回来了。看见一个陌生男子跪在自己的女儿床边,他们受到的惊吓可想而知。妈妈立刻就报警了,爸爸则是很快地把我“制伏”。
警察来了,我的爸妈也来了,我的女朋友也醒了,两家子的人加上两个警察,坐在一个气氛非常低气压的客厅里,误会算是化解了,但也因此,我们被硬生生地拆散。
高中一毕业,她就被送出国去深造钢琴,我则是继续念我的大学。
大学的时候,我交过三个女朋友,一个是大二,一个是大三,一个是大四。
大二时的那个女朋友,是她来追我的,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被追求。
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女生追男生似乎都比较容易,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麼就答应跟她在一起,明明她并不是我的菜。
后来我仔细地想过,会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她胸部大而已。
大三那个女朋友,本来是一个研究所学长的女朋友,后来我横刀夺爱,还在校园里发生当众抢女朋友事件。
但其实我是无辜的,因为她告诉我她没有男朋友。所以我一整个很用心在追求她,她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开心。
然后她男朋友就出现了。
我还记得那天,我刚上完课,她传简讯告诉我她在餐厅等我,要一起吃饭。结果那是一顿鸿门宴,她的男朋友跟她坐在位置上等我,等我到了现场,他劈头就说:「你知道她是我的女朋友吗?」
坦白说,我吓到了。我根本不知道一个几乎每天都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子,会是别人的女朋友。
於是我看了看她,然后对著那个男的说:「她并没有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不然我不会去追求她。」
为情谈判的感觉真的很奇怪,而且谈判结束不到五分钟,你就会觉得刚刚的一切都非常的幼稚。
他在餐厅里有点歇斯底里地问她:「你要选谁?今天一定要有一个了断!」
她开始掉眼泪,然后一直摇头。旁边还有一大堆来吃饭的人,大家都在看戏。
我则是冷眼地看著这个悲哀的女人和悲哀的男人,然后心里想著:「我喜欢上这个悲哀的女人,我还真他妈的悲哀。」
他们悲哀在哪里?
男的悲哀在他以为女朋友追到了就可以放著不理了,爱情永远不会变质。
女的悲哀在她以为能同时得到两个人的爱,幸福会有乘以二的重量。
妈的,悲哀。
大四的那个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了三年。
她是除了宜珊之外,最稳定的一个女朋友。最后我们的分手非常地平和,而且非常的冷静。三年的时间让我们了解了一件事情,“试图改变对方,你就会失去自己。”
我跟她其实有很多的不同,但我们却都以为爱能让那些不同变得相同。
於是她试图改变我抽菸的习惯,我试图阻止她出门会化妆的习惯。她试图了解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那一面,我试图挖掘她不想被知道的那些事。她试图安排我将来数十年的生命,我试图决定她往后可以培养的兴趣。
最后我们在咖啡馆里,各自替对方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发现对方为自己点的咖啡其实不是自己喜欢的,而是“自己希望对方喜欢的”,我们才在在一起了三年之后发现彼此之间的差异竟然从来没有减少过。
大学毕业之后,当兵的两年根本没时间谈恋爱。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