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稿子什麼时候要交?』如玉还是依然这麼说。
「啊……」我吐了吐舌头,以为我幽了如玉一默,「哈哈,不好笑吗?」我说。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不错呀。」我又乾笑了几声,给自己的幽默捧个场。
『新稿子什麼时候要交?』她像唱片跳针一样地在重覆这句话。
坦白说我不知道该怎麼还她这些年的青春,她的怨念到底该怎麼平复些我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她还算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并没有拿著鞭子坐在我书房里的电脑旁边盯著我写新的稿子。听说日本某些红透半边天的漫画家,他们的编辑会拿著超大根藤条跟在他们的绘图桌旁盯著他们完成进度,还会不时练习挥棒动作。
为了让我交出新稿子来,如玉从来没有用过可怕的方法,她总是会客气的问我,当我摆烂的时候,她还会这麼说:『为了我在你身上投注的青春,写部好小说来回报一下嘛。』对,她会这麼说。
不过通常我对於把青春还给她这件事情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啊!啊!不不不!我是说,我对於把青春还给她这件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能把青春还给另一个人呢,你说是吧?
很多读者曾经写信问我,要写一部好小说有多难?拜托,这难度跟登天差不多。
好小说的定义实在是模拟两可、众说纷纭,每个人对好小说的见解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对美丑的定义不同。很多人觉得侯佩岑很正,很多人觉得林志玲很美,把她们当成小说来比喻的话,她们就是两部大多数人都喜欢的小说。不过还是会有人觉得吕秀莲是正妹,就是那个自称是英文老师但英文却很破的什麼“通尼欠”的,这个我就不予置评。
把前面的说法代入,有人觉得我写的小说是好小说,那我的作品就可能是侯佩岑或林志玲,但也有人觉得我的作品不堪入目,那我的小说对他们来说就是吕秀莲。
所以写出好小说为什麼跟登天一样难?因为好坏不是「写的人」去决定,而是「看的人」去评断。
前些日子,我正在为了新的作品该写哪些更精彩的故事使它变成一部好小说而苦恼著。
苦恼这样的事情其实当下的心理状态是很紧绷的,就像我说的,因为好不好不是由我决定,所以我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去写更精彩的东西,然后让读者来评断好与不好。
但当时我想不到更精彩的故事,独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我已经发呆了好久好久,当下我想过用我的右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然后用力地朝墙壁砸下去,可能会砸出一个新的灵感,那麼一部旷世钜作就诞生了。
但实验结果彻底失败,因为我没绑住我的左手,所以我的左手下意识地去挡在墙壁上,於是我的头砸在我的左手上。
「我的左手受伤了,没办法打字,能不能晚一个月交稿?」电话里,我这麼跟如玉说。夜里十点,HBO的强档影片刚好播到一半。
『哈哈哈!』如玉笑了三声,然后我就被挂电话了。
有一天晚上,我还是一样醉生梦死地在网路上乱晃,一旁的电视里,洋基队正在被游骑兵队无情地宰杀。就在我不忍心再看著洋基一分一分地掉而别过头去时,我的朋友阿忠打电话来,我们聊了好一会儿。
阿忠是我认识了好多年的好朋友,他看起来像个粗人,但他有非常文静的一面,他总会在我出书的第一天就到书局去买一本我的书,然后在第一个晚上就把书看完,有时候他会打电话告诉我他的心得,有时候则不。
我总是告诉他别买我的书,我可以自己送他一本。但他说身为朋友连这点小事都不捧场,那朋友也不用当了。
这天晚上,他跟我聊到小说题材的问题,他说他有一些事情想用小说的叙述方式自己写写看,问我要怎麼拿捏用字遣辞的尺度。
「如果你有时候故事写不出来了怎麼办?」他问。
「我………」我思考了一会儿,「目前为止是还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说。
「这麼强?」
「不是强,这跟强不强没关系,我觉得我有把一件无聊的事情写得很有趣的天份。」我解释著。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收集很多无聊的事?」
「对。」
「然后把它变成有趣的事?」
「对,用我脑袋里的想像力去加工。」我说。
「所以无聊的事对你来说很重要?」
「发生在我周遭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那对我来说是补给品。如果我是一棵树,那麼这些事就是让我继续长大的养份。」
「那如果你没有那些无聊事了怎麼办?」他问。
「你说到重点了,最近我就是找不到有力的无聊事。我想再写一部好看的小说,我脑子里的资料库有很多无聊事,但我总觉得那些无聊事不够力,我的脑袋加工不出好故事。」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什麼不够力?」他说。
「那只是我对无聊事的等级分别而已。如果普通无聊事可以在我脑袋里加工出七十分的好故事,那麼有力的无聊事可以在我脑袋里加工出一百分的好故事。」我试著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给他听。
「那你之前都怎麼做?」
「到处找啊!」
「怎麼找?」
「就是离开这张我一直坐著发呆的椅子,去另一个地方,随意做些事情。」
「哪些地方?」
「什麼地方都可以。」
「像是…………去看电影?」
「对。」我边说边点头。
「像是…………去散步?」
「对。」我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像是…………去旅行?」
「对对对。」
「那你去看过电影了吗?」他问。
「全部看光光了。」
「那散步呢?」
「已经散到我整个人都快散了。」
「那旅行呢?」
「我已经旅到换那些地方来旅我了。」
「那…………………………」他拉了好长的音,然后接著说「……………搬家呢?」
*对啊!搬家!我怎麼都没想到?*
隔天我很快地上网找了一间房子并且留下联络电话,张贴租屋资讯的人在他的张贴布告上面写著:
「好房子等你租,好房东等你认识。好的房东带你上天堂,坏的房东带你住套房。我要出租的套房就像天堂,那我是好房东还是坏的房东咧?」
他的布告上面就只有写这样,其他的任何介绍都没有。我还得把滑鼠滚轮往下滑才能看见那小小的房屋资讯。
这个人的逻辑有问题。他在第一句话说自己是好房东,然后在最后一句话问你他是不是个好房东。而且他在房屋资讯的最后写上了一行字:「不会太贵喔!租到你就福气啦!」
我猜这个房东平常应该不是住在地球。
我接到房东的电话是两天以后的事了,他说他这两天不在,所以没上网看回覆,然后他把地址用简讯传给我,简讯里面提到那附近有一间家乐福,时间约在下午两点半,要我准时去找他看房子。
房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中年先生,应该有五十岁了。不过当我见到房东的时候,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感觉是个有威严的老师或是军人一样。
我开著车子从高雄上台北,带了几天的换洗衣裤和简便的行李,延途还到台中的东海大学附近买了腌芭乐吃,但是这芭乐不太乾净,在新竹的休息站我拉肚子拉到一脸惨白。
下台北交流道时是下午一点半,照著房东给我的地址,我花了二十分钟找到那间家乐福,然后我停好车子,开始找确切的地址。
这间房子在一条小溪旁边,离捷运走路大概五分钟,不过这五分钟的路必须经过好几条巷子,所以还真不好找。我花了半个多小时在附近晃了好几圈,就是找不到房东所说的地址,所以我拨电话请房东来捷运站带我。
几个弯几个拐之后,房东指了指一栋看起来有十楼高,其实只有六楼高的公寓大楼,而他的房子在三楼。
这栋公寓比较特别的是,它是楼中楼的设计,所谓两房指的是其中一间房间在屋子里的楼上,走上楼梯就是一张床和一个大衣柜,另一间房间在楼下,有个独立的门,里面有张小床和一张桌子,楼梯下来向后转就是厨房,面对厨房的左后方就是洗手间。
当你转头背对楼梯的时候,你会看见一大片的落地窗,但有窗棂隔成六大块。落地窗外面没有阳台,窗帘是很普通的浅绿色,跟窗户外面的小山丘的颜色有些落差。当你站到窗边去,那条小溪看起来就在你脚底。而你所站的地方就是客厅,客厅里除了一张很孤单的沙发,什麼都没有。
「那张沙发是上一个房客留下来的,他说太重了他不想搬了。」房东在我看著那张沙发的时候说。
我看著窗外的小山丘和小溪,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受周围的宁静,深呼吸一口气之后,「这里好安静啊。」我说。
「这里别的没有,就是安静啦!」房东语带骄傲的说。
不过话才刚说完,我就听见巨大的达达声,从声音的来处看过去,是一栋正在兴建的公寓大楼。
「那个………」我指著那栋还在盖的大楼,想问问房东是否知道它何时完工。
「哪有盖房子不吵的啊?」房东没好气的说著。
「呃,不…我的意思是,房东知道它什麼时候盖完吗?」
「我又不是建设公司老板,我怎麼知道?」
这个房东说话真够直的。
「呵呵,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因为我的工作比较需要安静,所以我把安静作为第一个选择的条件。」
「你是干什麼的啊?」
「我帮出版社写一点东西的。」我不希望透露我的身份,低调一些比较好。
「你是记者啊?」房东问。
「不不不,记者是为报社写东西,我是为出版社写东西。」
「都行啦。」
「那房东您打算租多少呢?」
「二万二。」房东说。
顿时之间我以为有地震,听到这个数字差点站不稳。
「房东,二万二有点多耶,这等於是空屋,什麼都没附啊。」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如果真的要租的话我还得买些家俱跟电器,那也是一笔钱罗。」
「我没说有多便宜啊。」房东说。
「可以您在网路上写的是“不会太贵”啊。」
「二万二有很贵吗?」
「不便宜啊!现在经济不景气,二万二真的有点多……」我继续接著说「而且你还说租到会福气啦!这个价钱对我来说不太福气耶。」我学著周润发的语气说著。
「那是我儿子替我登的,我不知道他写什麼福气啦。」他也学著周润发的调调。
「那能不能便宜些呢?」
「你要便宜多少?」
「我最多只租半年,坦白说我只是要换个环境写点东西,半年后我就走了,但是我愿意一次把房租缴足,可不可以看在我一次付清的份上算便宜些呢?」
房东想了一想,「半年太短了,那你租一年,我算你二十万。」他说。
换我想了一想,「那可以包水电跟网路费还有第四台吗?」我说。
房东又想了一想,「包水电跟网路和第四台可以,一年二十五万。」他说。
换我又想一想,「二十五万可以,那要多附我洗衣机跟电视还有冷气。」我说。
房东再想了一想,「要附你洗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