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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而无所事事的午后,让花青的身子骨都发胀了。她真的希望有个人把她的身子骨拆开来,恨恨地敲打一番,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花青后来转到了筱兰花的房门口。筱兰花正在试穿着一件旗袍,那是一件双开襟的暗红旗袍,领口和袖子镶着漂亮的两道绦子。绦子上,绣的是细碎的花鸟图案。那精细绣工精心绣制的花花鸟鸟构成春意,从袖口领边流泻出来。旗袍的前襟绣着的是一朵硕大的牡丹。筱兰花抚摸着牡丹的花瓣,系好一粒粒盘扣,又拉了拉大腿边上开叉。筱兰花还换上了一双五色涣烂的绣花鞋,是从苏州那边带过来的上等绣品。筱兰花先是在站在镜前整理着旗袍的领子,旗袍高竖着的领子有些皱了,所以她努力地用指头在抚平着它。然后,她半蹲下身子,她半蹲的时候,旗袍开叉的地方,就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白,万种风情,若隐若现。她没有理睬花青,她一言不发,但是她还是看了一眼花青,很冷漠的一眼。花青看到筱兰花的一只脚抬了起来,伸进了绣花鞋里。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也伸进了绣花鞋里。筱兰花整个人都伸进了绣花鞋里,伸进了一九四三年的深秋或是初冬。花青看到筱兰花的身子高出了不少,她美丽的影子就在花青面前飘摇着,像一幅飘摇着的画。筱兰花在梳头桌前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她开始对着镜子梳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梳得缓慢而且仔细。黑色的头发,被她梳得整整齐齐,能看到一长条的发线。她用发卡卡住了头发,然后她打开了胭脂盒。胭脂的气息,飘过来,让花青差点打了一个喷嚏。
这个漫长的下午,终于被花青打发掉了。她一直站在筱兰花的房里,看筱兰花如此细心地打扮着自己。筱兰花从圆凳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筱兰花再一次看了静静立在一边的花青,这时候她笑了一下,她的眼里居然漾起了万般柔情,她抓起花青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握着。她说,花青,我走了。这时候宋祥东的身影闪了进来,花青想说一句什么话的,她总觉得有一句什么话要说,但是她想不起来该怎么说了。宋祥东说,上船吧,香川少爷已经上船了,时候不早了。筱兰花伸出了手,她的手抚摸着宋祥东干瘦而苍白的下巴。宋祥东的下巴上有一粒黑痣,痣上长着一根细长的卷曲的毛。筱兰花突然拔下了那根毛,这让宋祥东感到了疼痛。他想要发作了,但终究没有发作,他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说,你真是会开玩笑。
那根卷曲的毛躺在筱兰花的手心里,筱兰花把手举起来,举到嘴巴前,然后她努起了嘴。她吹了一口气,一根毛就飘了起来,并且落下了。然后花青听到了筱兰花的声音,筱兰花说,宋祥东,你是一个畜生,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畜生。花青吓了一跳,就是做梦,她也不会梦到筱兰花敢这样对宋祥东说话。宋祥东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他竟然没有发怒,相反他的脸上呈现出温和的微笑。他伸出手,在筱兰花的脸上捏了一下。他说,我是畜生,那就算我是畜生吧,我这个畜生,却要那么辛苦地养活一大家子的人。筱兰花不再理会他,她向屋外走去,她走得很缓慢。她走到天井里的时候,发现太太站在不远的屋檐下向这边望着。筱兰花的脸上就再次浮起了笑意,她叫,太太。太太点了点头,太太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筱兰花抬眼看着天井的上空,天井的上空就是东浦镇的上空。
筱兰花走出一条弄堂,走到不远的河埠头。一条乌篷已经停在那儿了,船上站着香川照之。花青跟着筱兰花出来,她看到筱兰花上了船,她一身暗红色的旗袍,隐进了乌篷船的黑色中。船工手脚并用,坐在船头手摇脚踩,哗哗的水声和吱吱呀呀的橹声就响了起来,一条乌篷远去了。而花青一直看着船头的香川照之,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们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才是合适的。这个漫长的下午,走到了终点。终点就是花青站在河埠头发呆。
这天晚上花青睡不着觉。她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床顶,她看到的却是一坛坛的花雕,从乌篷船上运了下来。一个叫香川照之的日本人,下了船,他可能还伸出手去拉了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一把。穿旗袍的女人,暗红色的花朵一般的女人,她下船的时候惊呆了许多日本兵。暗红色的女人目不斜视,她向军营走去。香川太佐迎了出来,迎候他的侄子和一个漂亮女人的到来。他的眼睛,在看到女人的一刹那一定放出了光茫。日本兵在喝着酒,在看着一个女人唱着越剧。她唱的是什么,《孔雀东南飞》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是扮成了梁山伯还是扮成了焦仲卿。许多日本兵的目光迷乱,他们把丝丝缕缕的目光抬起来又抛出去,抛在女人旗袍前襟的硕大牡丹上。他们开始起哄,大叫,唱日本歌曲,或许还燃起了一堆篝火。旗袍女人都顾自唱着自己的歌,她看到日本兵在喝着花雕,他们把自己灌成了一团稀泥。旗袍女人就笑了起来,轻声说,宋祥东你这老畜生。
花青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迷糊中她听到了遥远的枪声,枪声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一直响到天朦朦亮。天朦朦亮的时候,花青醒过来就没有能再睡着。她披衣下床,走到窗前的时候,看到宋祥东竟然站在天井的一棵树下。花青推门走了出去,走到宋祥东的身边。宋祥东好象入了魔,他一动也没有动。,花青终于推了推宋祥东,说你怎么啦。宋祥东说,你有没有听到一夜的枪声。花青说,好象听到了枪声。花青转身要进屋的时候,被宋祥东一把拉住了。宋祥东的手有些凉,他说你不要走,你和我一起看着天亮起来。花青就只能任由宋祥东牵着手,任由那么凉的秋意侵入到她的身体。
天色终于渐渐亮了起来。天亮以后,一切安静了下来。花青看到吴妈在打扫庭院;阿毛端着一碗药,走向宋祥东的房间;太太站在自己的屋檐下,倚着门框梳头。他们都看到了天井里的宋祥东和花青,两个人被露水打湿了,像两棵站在庭院里的湿淋淋的树。花青看到宋祥东对着太太笑了一下,然后,他放开了花青的手。
花青的手有些麻了,她几乎站了一个钟头,深秋的寒意使她的鼻子也塞住了。花青回到房里,穿衣洗漱,忙碌了一阵。然后,她走出了台门,走向东浦那临水的长街。花青突然觉得街上变得不一样了,街上的阳光有些无力,阳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三两成群的人都成议论着,昨晚东浦镇上的日本兵,在一夜之间被歼灭了。昨晚日本人搞了一个庆典会,他们喝了不少的酒。他们被酒中的药迷到了,然后就被一支队伍给全部歼灭。
花青一下子愣住了,花青想到了筱兰花和香川照之。那么昨天,他们是不是逃脱了子弹的追赶?他们一定逃不脱子弹的追赶的。花青的身子就飘了起来,踩在青石板街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她的力气,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终于跌到在青石板街上,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青蛇。一些人围了拢来,说,怎么啦,你怎么啦。有人认出了花青,说这是宋家的三太太。就有人跑着去不远的宋家台门报信。没多久,段四出现了,段四拉起了花青。段四说,三太太,我背你回去?花青终于回过神来,她无力地挥了挥手。段四退开了,花青迈着细碎的步,缓慢地回到了宋家台门,然后,她推开自己的房门,没有脱衣服就拉过了一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像要盖住一段往事似的。
花雕'作者: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