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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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上-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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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睛直盯着搭在面前一根绳子上的花花绿绿、乱七八糟。又长又大的运动衣,心里烦乱极了。
  忽有人对他说话,使他微微一惊:
  “怎么?大成,睡不着吗?”
  他一看是队长华克强。他在左边一张床的上铺趴着,尖尖的下巴架在一双交叠着的手背上,以一种探询和关切的目光闪闪地直对着他。
  “没有。”
  “什么没有。你为什么还不睡?想肖丽了吧。”
  “唉……,”靳大成长叹一声,摘下眼镜往杭旁一撂,闭起眼,摇摇头说: “别问了。”
  华克强起身从上铺轻快地爬下来,坐在他床前问,
  “你们的事就这么完了。”
  “完了……”靳大成说。沮丧地拖长尾音。
  “肖丽的意思呢?”
  “不知道。我不能再和她联系,总教练说,如果我们再联系,就把我们都开除离队。”
  华克强的深眼窝里目光一亮。跟着他说。“那是总教练气头上的话。”“不,他说到就会做到。我不能拖累肖丽,她的球会打出来的,她又那么喜爱打球。再说肖丽现在碰到我也不答理我,她可能想就这么完了……”
  “那你能知道她怎么想的吗?其实你可以偷偷找她谈谈。她要真不肯再和你联系,你也就认了。要不,你再写封信给她。”
  “那怎么成?信寄到传达室,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就更麻烦了。”
  华克强想了想说
  “我给你送个信儿给她,怎么样?”
  靳大成象溺水人的手碰到了什么,一把紧紧抓着华克强的臂膀,另一手拿起眼镜戴上,一双睁圆的眼睛在镜片后边显得更大:
  “真的?”
  “瞧你。你象要把我吃了似的。我保证把信给你送到就是了。”华克强说。看来这事对于他,就象从人丛中间把球儿传出去那么轻松和有把握。
  靳大成兴高采烈地捶了华克强当胸一拳,起身马上写个条子。
  本星期六晚八时,老地方见面,能否,盼复。
  成
  把星期六晚做为约会时间是最便当的。周末本市有家的队员都回家团聚,肖丽每星期六晚也回家。靳大成是外地来的,周末也在宿舍里,只要他那天晚上说出去到商场买点日用东西,没人会起疑心。于是他怀着感激和信任的双重心情把条子交给华克强,并说:
  “你要是碰不到肖丽,就交给大杨好了。”
  “大杨?哪个大杨?”
  “当然不是咱队的大杨。女篮的,杨光彩。她能很快把条子交给肖丽。最保险。”
  “好呵!”华克强用手指捅了他一下说:“原来你小子还有个又大又丑的红娘哪!你为什么不早写个条子,自己交给她。你怕连大杨也给监视起来了?你的胆儿可真小。你在场上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到哪去了?你等着吧!我担保今天晚上尚丽就能看见这条子。不过今天才星期一,你至少还得等上五天呢!”华克强怕同屋人听见,小声和他取笑。同时把这条子叠得小小的,塞进自己的运动裤屁股后边的小口袋里。
  当天晚饭前,在洗漱室里,华克强就悄悄告诉他,那条子已经安妥地交到女篮的杨光彩手中。靳大成觉得好象从他心里拉出一根线,已经无形地通到肖丽那里去了。一时还觉得自己象只飞累了的、无处栖息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可以稳稳当当落下脚来的枝头。

  九
  他焦躁地等候消息。消息来得愈迟,他愈不安。过了三天,一个消息找他来了。他万万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消息。
  这天是星期四。下午,前接体委办公室的办事员小给来找他,说叫他去办公室一趟,有事等他谈。他往办公室去的路上也没有任何不祥的预感。体委办公楼过去是一位盐商的公馆,又大,又讲究,又有气派。办公室是原先的客厅,一门敞亮的大屋子,三面墙镶着深褐色菲律宾木的护墙板,一面是大大扇围成弧形的落地玻璃窗,牖棂、门把手、墙壁上的挂衣钩都是铜制的。显得厚实、富丽又沉着。在酷暑期这房间也分外阴凉。他一走进来除去感到阴凉之外,还有种异样而冷峻的气氛。屋里有两个人等候他,一个是总教练卢挥,一个是胖胖的黄主任。卢挥正抽着烟。
  总教练这次没对他发火,更没训斥他一句,却板着面孔告诉他,体委对篮球各队要做一次调整,决定撤换一部分队员,他是被撤掉的第一个队员。体委要求他尽快做好离开球队的准备。黄主任在一旁抬起又短又粗、刚好绕到肩后的胳膊,去搔他凸出一圈软肉的后颈,表情不象往常那样自然。对他说:
  “你的出路我们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仍然回到你原先在青岛的那个单位链条厂。如果你想去青岛市队,我们可以帮你联系。”
  尽管靳大成听到这意外又突然的决定有些发懵。但他完全听得出他们关于调整撤换之说是故意编造出来的官冕堂皇、不好辩驳的理由,也为了不亮出那可能使双方都十分难堪的真正原因。他决想不到体委对他这样不留余地,不顾情面,如此冷酷与淡薄。但他没有分辩,没有乞求,内心反而升起一股高傲的情绪,压住愤怒、委屈和种种可以拿出来争辩一下的道理,只谈谈地说了两个宇:“好吧!”负着气接受了体委的决定。他想了想,又说:“我明天晚上就走。我回去之后的事用不着你们管,在这里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走的事,别告诉任何人。明天晚上不是全体都去看电影吗?我自己走!”“可以。”
  总教练点点头说。他很满意他的要求;这要求正好消除自己所担心的。但沉了片刻之后,他又觉得不是滋味。以往,总教练从来没有这样送走过一个运动员。如果说他把全部心血和感情都倾注在篮球运动中,这心血感情就分成若干份而把每一份都分给一个队员。选来一名队员多一分喜悦,送走一名队员凭添一分伤感。但是,当一名队员将被送往国家队时,他那伤感中更糅合甜蜜;当一名年龄已大、没有前途或伤残了的运动员离队而去时,他这伤感便混杂苦涩。因为他知道从此这个运动员就结束了聚光灯下生龙活虎、快乐明亮的运动生涯了。此时此刻,他总是依依不舍的。更尤其,斯大成离队是他坚持要体委这样决定的。靳大成要走了。他不会成为肖丽精神中的搅棒了,自己也就不象原先那么恨他了,内中反生出一点点内疚。口气变得温和下来,他拍拍靳大成说:
  “明天我来送你。”
  “不!”他说;“我不要任何人送。我明白,我是例外的。不应当受到任何人欢送!”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他从体委办公楼走出时,头晕目眩,好象刚刚受了重重一击。他记得,一次他和拳击队的队员赵宝刚打拳玩,他被赵宝刚突然一个左直拳击中下颚时,顿时浑身无力,意识混乱,脑袋又重又空,就是这种感觉。但那一次是肉体上的,这一次是精神上的。支撑他自尊心的高傲的情绪松垮下来,一种委屈心情象因棉花堵在他胸口上。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总教练会一脚把他踢走,而且做得如此干脆。竟然事先没对他透过一点风声,就悄悄办好他离队和安置的手续,不给他留一点余地。他看着这片与他从此无关的楼馆房舍、茂树繁花,看着这不再属于他的生活,他真想挥起拳头把这寡情和冷漠的一切都击得粉碎!他明白……总教练这做法显然为了肖丽。可是总教练不是说,只要他不再与肖丽联系,就不会对他采取任何措施吗?他不是一直没同肖丽联系过吗?这究竟从何而起?难道总教练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不…… 于是他想起他给华克强的那纸条。对,只有那纸条会促使总教练断然做出这个决定。这纸条是怎样才落到总教练手里的呢?是肖丽因为决心与他思断义绝才交出那纸条来的?不,不,那决不可能。要不是华克强?……
  中午,本队队员训练回来,见靳大成一个人躺在床上,脸色也难看,都以为他病了。他说自己确实有些头晕,已经向总教练请了三天假。华克强也不问他,忙过自己的事就拿着脸盆去洗。好象他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也好象他一切情况都知道了。过一会儿,华克强回来,恰巧屋里没旁人,靳大成坐起来,一把抓住华克强的手腕,急切地问:
  “克强,你那条子交给谁了?”
  “什么条子?”
  “托你交给大杨那条子。大前天中午交给你的。”
  华克强瞥了他一眼,稍稍停顿一下说:“我给大杨了。怎么?”说完,目光在靳大成脸上转。
  “没什么。”
  “大杨说什么了?”
  “我没看见大杨。”他说。然后不再说什么。
  华克强走了。靳大成想了想,赶紧又写了一张条子。这次他要亲自把条子交到肖丽手中了。反正他已经不是这儿的人。他与肖丽的事大概也就从此完结。他只想再和肖丽见一面,尽管这可能是最后的一面,对于他并没有什么意义了。他象个临终的人,本能地想再睁一下眼看看生活,看看亲人,但不论他看不看都将离去。他把条子放在口袋里,准备碰到肖而就设法给她。
  中午、下午、傍晚。他都没有碰到肖丽。肖丽去哪儿了?如果明天还是这样,恐怕今生今世再也难见。
  第二天上午他去买好当夜返回青岛的车票,然后去体委办公楼办理离职手续。在走廊里,偶然从一扇敞露的门缝里发现肖丽正伏在桌上抄写什么。难道这是总教练有意把她调来做些事,好使他们在他临行前见不到面?怪不得昨天一天没有寻到她!她吃饭肯定也在这边的食堂。他看见肖丽的座位临窗,窗子又是敞开的。他忙走出楼,从院于绕到大楼侧面那扇朝东的窗下。这儿恰恰是院子拐向后边的一个死角,没人往来,只有数株黄蔷薇,每逢春末夏初繁花满枝,此时却凋败已尽,只剩下一片单调而浓密的绿叶。他把身子藏在枝叶里,防备被窗内的旁人发现。然后把纸条轻轻扔进去,正巧落在肖丽的眼前。肖丽一惊,扭脸来看,他却转身疾走了。
  这房间也很大,肖丽坐在这边,另一边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办事员,正背对着她,使她得以打开纸条看。上边的字使得她惊异得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并差点儿叫出声。这上边写道:
  我已经被开除了。本周五乘夜车离开这里。此事别人
  谁也不知道。我周五晚八时还在老地方等你。我们最后告
  个别吧!
  周五就是今天呵!
  一股强烈痛苦、生离死别般的感情涌上来。她不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力量能抑制自己了。她一手抓起纸条,扭身往外跑。紧随着她一连串慌慌张张的动作,椅子歪了,水杯碰倒了,痰盂盖儿被撞到地上。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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