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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消解崇高。
周:我想活着应该是站着,是本色的。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北京文化当中就有这个,越是纯粹的北京文化当中越有这个。为什么说老舍伟大,老舍恰恰在这个文化当中,真正贴近了人民。它不是奴性文化,是灵性的,人性的。他能在这里找到人性文化,太不简单了。西安文化里就有那个奴性文化,流氓式的文化,变脸的,今天是奴才,一转眼就变成主子。这种文化是中国传统地方文化的压抑下产生的一种畸形的怪胎,我们至到今天还在津津乐道,还在崇仰那种东西。
傅:也就是皇权文化。
周:我不喜欢这个,无论走到那我都敢说,我永远不做那样的人。
傅:看来您对那种“辫子戏”、“清宫戏”一定非常反感。
周:反感。
傅:那里总是主子、奴才,喳喳喳。
周:我对演那种什么皇帝、皇城戏有那么大的兴趣,不能理解。一个被异族统治了三百年的民族,怎么可以如此热爱人家。光明,我还得说两句,那种文化里面就有什么呢,就是能欺负的人往死里欺负,该巴结的人往死里巴结。
傅:这是二主子心态。
周:啊!鲁迅骂的就是这种东西,实际上这是一种最流氓的东西,比土匪还坏。我跟你说,生抢硬杀的土匪有时候动了人性,还挺善良的,匪亦有道嘛。但这种东西,已经把人性磨得干干净净了,纯粹剩下一个奴才了。而这种东西,我们在电视上大规模地播演。
傅:鲁迅批判的就是这种媚骨奴性十足的民族劣根性,但今天这种东西还现在很多场合在泛滥、延续。
周:现在演的电视里面,我看《激情燃烧的岁月》是最好的一部片子,我很感动。真实、亲切,没有深刻的体验,决写不出那样的对话来,那样的人物来。石光荣是活活的一个形象,非常感人,老少大家都爱看。写这样的题材让青年人爱看可不容易呀。
傅:连我三岁的女儿都喜欢看。
周:这样的片子,从题材上从人物上从精神状况上,都体现了我们这个军队身上最可贵的东西,甚至现在这种东西我们已经快丢了嘛,不多了。
傅:您最早是以诗歌写作步入文坛,写了很多年的诗,到了不惑之年,诗集《神山》获奖了。在您获奖之前,写了那么长时间,中间有没有出现过创作中的困惑,甚至恐惧感,就是您肯定不会为获奖来写作。但获奖无疑是对写作很好的认可。在您获得这种正式的认可之前,您对自己有没有一种创作上的持续不断的自信,中间有没有出现过那么瞬间的不自信?
周:可以这样讲,我对文坛上的现象,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是经常发生困惑的。但我从来没有对自身的才能产生怀疑。只要我有一天怀疑我没有才华了,我立马不写作了。反正我越是早期,这种对自身的认可越是不坚定。肯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但我给你讲一个特别有意思义的故事,就是1975年《将军,你不能那样做》还没有发表的时候,叶文夫到了新疆,到了我那儿,当时在我家吃了一顿便饭。他在当时,那才叫狂,从北京来,又是现役军人,才华横溢,已经在中国诗坛上大名鼎鼎。我是一个在边疆小城什么都没有写过的诗人。
傅:小边塞诗人。
周:那还谈不上。然后他又朗诵了诗。我听了非常感动,而且可以说,我当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想象我能跟他比呀。但到吃完饭,最后他临走的时候,我送了他一句话,这表明了我当时内心有一种自己都不明白的力量。从现实意义上说我对他五体投地、望尘莫及,永生都不能超过他。不知怎么搞的,从内心窜出来那个声音,我说老叶,你确实厉害,了不起。但是我希望你走到哪儿都别忘了,就在新疆喀什这个小屋里,有一个人,就是我,肯定要超过你。他当时听了以后,非常自然的反应,你怎么可能超过我呀。这是不可想象的。我不是说我能超过他,但当时这个声音是什么声音,它不是理智造成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一种力量,它告诉你一定要超过他。
傅:是否能超过他是另一码事。
周:但精神上没有被打垮,没有完全折服。完了以后我感到很惊讶,我哪儿来的这个力量,其实客观上讲我完全服了。
傅:那个时候您已经开始写诗了。
周:也写了。
傅:写多长时间了。
周:就在小报上发表一下,一般写的小歪诗。
《生命与创作》 第一部分周涛:接受命运之神的一切馈赠(4)
傅:反过来看,获奖对您的诗歌创作有没有促进?按理说您性情上比较狂狷,并不在乎获奖,但是获奖对您进一步创作是不是有一个促进和推动。
周:它有了这样一个刺激,画了一个句号。我非获这个全国奖不可,不获全国奖我不能干别的。 傅:如果您到40岁的时候还没有获奖,您还会继续写。
周:我还得写诗,
傅:直到获奖。
周:对,我必须把这个句号画圆。
傅:您心里还是把获奖作为对自己诗歌艺术成就的一个认可,终结,然后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理由:我可以干别的。有一些评论家、有一些学者说,您从诗到散文的转向是周涛江郎才尽了。
周:那肯定不是,哪那么容易尽,他们不理解我。
傅:那您的这种转向,您觉得是您生命流向当中一个自觉、自动的转向呢,还是有一种什么外力推动您突然把诗笔放下了。
周:和那获奖没有本质关系。我20多岁时就说过,我40岁以后不写诗了。这很多人可以证明。我根本就没有明确的计划,我为什么这么说,也是不可知的一种力量让我收笔的。
傅:您20岁时就给自己定下一个谶语,到40岁的时候不写诗了。
周:对,我说过。
傅:可要是您没获奖。
周:那我还得写。
傅:那那个谶语就不灵了。
周:不获奖那我完不了。起码说,只有获了全国奖,你才好意思说,我是全国性的诗人。否则人家老把你闹成是地域性的。
傅:比如边塞诗人。
周:地域性我是不接受的。虽然地域性本来不是对文学的一种限制。
傅:就是说,您还是看中这个获奖对您作为一个诗人的价值的认可,也是说自己对自己作为诗人的自我价值的认可。
周:但我不认为中国诗坛对我的诗有真正的理解。
傅:您主要指哪些方面?
周:直到今天我不认为他们了解了我的诗,真正理解了我的诗,而且我不承认他们对我的诗的那种低估。我去年在你们文学馆演讲过一次,后来《文学报》给我发了一个消息说,周涛在现代文学馆出语惊人,说自己的诗比散文好。我说了这个话,有人说我撒娇。
傅:这一点不惊人,您说的是事实。
周:我说的是事实,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我的诗比散文好。我后来又编了一本《英雄泪》,回过来再看我的诗的时候,我没想到它这么好,三步之内必有芳草啊。现在还有的评论家说我这个缺乏情感,我的作品里冷冰冰的,没有情感、没有激情。我都不知道这些评论家,是外星人呢,还是哪国的人呀。我不知道。
傅:我也看到一些评论说周涛很娇情,读着读着自己的诗就说,我没想到我的诗这么好。我觉得这是您对自己诗歌的一种……
周:我一点也不矫情。他敢拿来他的诗跟我比吗?他能超过我的诗吗?他能超过就算我娇情。读懂了没有?他们好多人根本就没有读过你的几篇东西。凭那么一二篇的印象就给你下结论,你要是做学问就得认真呢!现在这个文坛上有好些人,有一种不好的作风,就是胡说八道。你得有理有力啊,你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必须和客观实际有所关系吧。你不能明明是东你偏要说西,那就不是东西呀。说的话得沾点边是不是。
傅:我再跟您拉过来谈散文啊,就是在散文写作上,像我小学老师就教给我形散神不散,这似乎是中国历代对散文审美的一个判断吧。似乎写散文形可以散,好像只要神聚即可。那个时候我是接受这个的,但慢慢的我对这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就不敢苟同了。那么您呢,我记得您引用毛泽东一句词叫:“万类霜天竟自由”,其实我倒更愿意用这个“竟自由”来界定这个散文的“形散”,真正好的散文是不能形散的。您自己在写作当中,或者是看待散文时,对这个形散神不散在审美的价值判断上有没有自己独特的看法?
周:我当时有一篇访谈里说到这个事,我觉得是当时啊,是求得文体解放的一种借口。
傅:就是从骈体文解放。原来是讲四六对丈。
周:对!人讲普通话,随便写了,不就散了。然后就说,我是形散神不散,它其实是找一个借口。它要求的是什么呢,是从这个四六句对丈的因文害义中解放出来。
傅:但到了现代尤其是当代,把这个借口扩大了,学散文的似乎形散是可以被原谅的、被接受的。就是写散文是可以形散的。我想问您,您是不是觉得真正好的散文是不是形也不该散?而是形神相聚。
周:我们应该承认一个口号,一个提法,一个说法,在当时的条件下有它特定的历史意义上。但使它成为一种规范,永远套在人物的身上,是不可取的。因为社会在发展,现在不是讲与时俱进。散文也好,小说也好,越自由越好。先说小说吧,可以说,小说每一次的进步都是更自由,造成一个巨大的震动,嘿,还可以这么写啊。
傅:您的散文有的也是被很多读者看到的时候说,散文可以这么写。
周:假如是这样的话,那我做了个好事。是不是?我更注重的是小说,在小说家里面,最优秀的小说家就是最自由表达的,找到了他的表达方式。
傅:但同时它又不是不讲文体。 周:当然。比如莫言的小说,当时它为什么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没有想到它像诗一样,灵魂的暴发嘛,是不是?像喷泉一样出现的那种语言状态,更自由表达的一种心态,多好,没有说写着写着回归到章回体上去了。
傅:我对您早年诗中有一句话印象特别深:我愿意接受命运之神的一切馈赠,只拒绝一样——平庸。从您开始走上文学的道路,不管是在做人上,还是作文上,您有没有把它当成,是座右铭也好,或生活指向标也好,你有没有以“拒绝平庸”来立意要追求创作上的精神崇高?
周:跟你说老实话,我估计呀,最后说不定我得到的就是平庸。虽然我拒绝它,虽然我最不想要它,兴许到老了以后,回头一看,恰好得到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