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
“我叫林小欣,‘欣欣向荣’的‘欣’。”她大方地回答我。
猩猩我知道,但是“猩猩象荣”的“荣”是什么东西?
从路边的楼内走出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微秃,衣着高档,我们做这一行是会看人的,有没有钱一望便知。他走到林小欣旁边,有点诧异地望望我,可能奇怪林小欣为什么和我搭讪。
“小欣,可以走了吗?”他问林小欣。“噢,可以。”林小欣回答他。
林小欣对我笑笑,挥手和我再见,她转头走向那个男人,她转头的时候,头发轻轻飘动,我看到她脖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浅印,可能是胎记。
十五
我更加确定我没有见过她,因为这种胎记非常少见,如果见过,我应该印象深刻,可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哪里来的呢?
她挽着那个男人的手,向路边的一辆轿车走去,车子看起来很不错,不过我不认识是什么牌子。他们神情亲密,不过是那种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亲密,而不是另一种亲密。
我们镇上陈大嫂的女儿据说在城里做了有钱人的二奶,其实二奶这种职业,在中国古代就有过其准确的定义。古代人称老婆为“夫人”,称小老婆为“如夫人”,但是现在社会是一夫一妻制,二奶还算不上小老婆,所以二奶正确的叫法应该是“赐同如夫人出身”。
陈大婶的女儿富贵而不忘本,有次她和先生回乡省亲,开着小车来的,买了很多东西,见了镇上的小孩就撒糖,给陈大婶挣足了面子。
陈大婶的女儿小时候和同龄男孩子打架完全不落下风,不过跟那个男人一起到镇上的时候,却像小脑平衡系统受到过损伤一样,身体不停扭动,那个男人随便说句话,她就笑得花枝乱颤,脖子也随之摆动,那个男人有时候和她亲昵一下,她就媚眼如丝地看着他。
我看林小欣和那个男人上了车,我对林小欣有种特别的好感,并不是因为她是被我坑钱最多的一个,而是因为她是很少的那种对我自然从容的人。
转过几个弯,我终于看到了金城大剧院的招牌,我没有问路,所以绕了不少路,除非需要骗人的时候,我没有和路人问路的习惯,他们通常都不会搭理我们这种人。
并不是只有长在狗身上的眼睛才叫狗眼。
记得四毛告诉我音响室在三楼,我径直上楼找到音响室,音响室的门开着,我看见四毛一个人在里面弄仪器。
四毛很小的时候就在音乐声的熏陶中成长,那时候四毛爷爷戴着墨镜在路边装瞎子拉二胡要钱,四毛在旁边爬来爬去,造成祖孙俩境遇悲凉的氛围,四毛能一直把这个爱好坚持到现在真不容易呀!
14
我走到四毛身后叫他:“四毛!”
四毛回头看到我说:“小强,这么快就收工了?”
我简略把早上的经过和他说了说。
四毛笑了,他说:“其实平日就是这样的,你运气算好的,碰到了一个资历不深的警察,稍微成熟点的警察都不会着你的道。”
其实我也是因人而异的,如果我遇到的是其他人,我也会有其他的说法的。我们这行攻心为上,重要的是在于和被骗方产生共鸣,当然也还要注意和观众的互动。
四毛说:“今天还比较清闲,正在开会,他们要折腾一整天的,我可以休息休息了。”
这可是大型会议呀!我忍不住探头向下往,四毛的音响室前面有一个玻璃窗户可以看到下面会议的情况,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台上站着一个嗓音洪亮的男人,正大声读着手中的稿子。
他激扬地读着手中的稿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稍微停顿一会儿,给观众鼓掌的时间,掌声很热烈,而且都会延续很久,因为第一轮掌声结束的时候,已经把后排打盹的观众吵醒了,他们会心里过意不去而再拍出第二轮掌声。
我看一会儿,觉得挺无聊,因为内容和以前电视上放的一样,毫无新意,虽然也是时而激愤,时而沉痛,时而欣喜,艺术价值很高,但是看很多遍也就不新鲜了。
四毛对我说:“小强,我出去一下,你在这里帮我看一会儿,有人来问的话,就说我去上厕所了。”
我回答他说:“好,你快去快回,我怕有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做。”
四毛说:“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他指指旁边桌上的电脑对我说:“如果无聊,就玩玩电脑。”
电脑我还是会玩的,七叔兼职在镇上开了一家无证网吧,他偶尔要我帮他值值夜班,我的电脑水平不断提高,后来还能指导小朋友们打网络游戏了。
四毛走出屋子,我坐在电脑前,里面什么好玩的东西也没有装,我心念一动,看看四下无人,关上门,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光盘,塞进光驱。
哎,这个画面简直太……我聚精会神地看着。
其实我也不只是单纯地想看这个光盘,因为我下一步准备学习点外语,这样到2008年的时候,就可以去北京做点外国人的生意了,学外语最重要的是有个语言环境。
我听到碟片中传来“卡马、卡马、我爷、我爷”的声音,虽然他们说的话我还不懂什么意思,不过算是培养一下学习兴趣吧。
忽然屏幕不亮了,正在关键的时候,怎么出了这个故障呢?我伸手拍拍电脑,还是不亮,我在电脑后面插插拔拔的,屏幕居然又亮了,看来我真是很有天赋呀!
十六
15
我看得正在开心时,四毛从外面飞快地跑进屋子,迅速从电脑上拔了一根线下来,我有点诧异地望着他,他的脸色苍白,我表姐没有嫁人前,有一天拿四毛开玩笑说:“四毛,等你长大后,我嫁你吧!”四毛当时也是这样又惊又惧的。
我笑问:“你怎么啦?”四毛说:“你把电脑里声音传到会场了。”
我吓了一跳,低头看下面,整个会场的人全部精神高度集中起来,那些正陷入甜梦中的人也悠悠醒转过来,大家在寻找声源的所在,我和四毛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和四毛被剧院经理赶了出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如果他现在上街去,很容易就会被寻找恐怖片主角的星探发掘,从而一炮而红。
虽然被经理炒了鱿鱼,四毛还是挺同情他的,平日常常对四毛他们大声呵斥威风凛凛的他,刚才被与会的一个小工作人员训斥得头都抬不起。
“经理,我……”四毛想向他解释一下。
听四毛说,这个经理平时做事情最为细致,常常盯着四毛他们后面说:“四毛,你看你话筒怎么乱放呀?”“四毛,你看那边都有蜘蛛网了,你还不去打扫一下吗?”“四毛,叫你不要那么用力,把音响扳坏了怎么办?很贵的!”
不过今天他风格大变,像只受伤的狼一样,对着四毛大吼:“滚!”
四毛被喷了一脸的口水,他用手擦了擦,和我一起离开了。
四毛在前面低着头走,我心中充满内疚,这是四毛第一份正经工作,是四毛第一次尝试转型,却因为我的原因,就这样失败了。
“四毛……”我叫他,我想说对不起,可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虽然我知道我不管怎么说他都会原谅我。
四毛回头说:“那个经理一天到晚只是让我们加班,做得不好就是骂,做得好就去上面邀功,这样的工作丢了不可惜的。”
其实所有无背景小百姓的工作环境都是这样的,我知道四毛这么说只是想让我心里好受点而已。
我们在住处的楼下碰到陈大姐,她看到四毛就说:“四毛,别忘记过几天要交房租了。”
我诧异地问她:“不是前几天才交过吗?”陈大姐说:“那是前几个月的,这个月的房租也快到时间了,这次别想拖了。”
我们进了屋,我躺在床上对四毛说:“四毛,最近光盘生意估计也不太好做,今天是遇上一个傻警察才脱身,明天我们要上街做点其他生意了,总要先把房租给赚上。”
我和四毛做了一夜的筹备工作,然后一起上了街。
我选择了一条人多的非主干道,这样过往的警察就不会太多了。
四毛跪在道路旁边,身边摆着一块我写的牌子。
“本人,李大新,30岁,本市清向镇人,今年8月20日我女儿在省城游玩时不慎走失。我女儿,5岁,身高约1米,脸型瘦长,大眼睛,双眼皮,耳垂下有一颗痔,走失时头扎一根朝天小辫,身穿绿色短袖衫,淡蓝色裤子,浅白色凉鞋。女儿走失后,全家焦急万分,如有知其下落者,必然倾家荡产重谢。本人近日来省城寻女未遇,身上的钱花完了,请过路的各位善心人给我点路费,不胜感谢。”
四毛昨天曾经抗议过:“为什么让我演这个父亲?还是30岁的。我只有21岁呀!”我解释说:“那是因为你长得成熟,20到35岁都能演。”
四毛的戏路比我宽,他可以成功塑造好一个35岁的中年人士,因为他有独特的身材优势,他也可以塑造好一个20岁的小伙子,当然是饱经风霜的那种。而我就不行,长得太嫩,有时候也是一种缺点。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写出了这块牌子。
行骗之道最重要一点就在于不着痕迹,千万不能被人看出你的本意。先重墨铺垫一个真实的情境,要让人相信你是一个丢失女儿的焦急父亲,你来省城只是来找女儿,然后再不经意说出你的真实意图。这样观众才会觉得既然不能帮你找到人,那就该捧个钱场了。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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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毛的面前放着一块白布,上面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其实不一定要用破碗,但是四毛的屋子里找不到不破的碗。
四毛头发凌乱,那是我刚才用手在他头上一阵乱抓所造成的效果,四毛已经好些天没有洗过头了,抓得我满手头油。我伸手在四毛衣服上把油擦去,衣服油腻点也好,这样能反映出父亲找女儿来不及换衣服的窘迫,我擦完手,效果并没有增加很多,因为四毛衣服本来就够油腻了,我这样做只能算锦上添花。
他的脸有些脏,上午来的时候我没有让他洗脸,其实他平时也是不洗的。他眼圈有点黑,那是真实的效果,我昨天晚上勒令他少睡觉,这样今天的表演真实自然点,其实是我想多睡点。
他的手自然下垂到大腿侧,千万不要把手撑在地上,那样显得太贱,我们今天的身份是一个寻人者,虽然无助但是有尊严。
我满意地看着四毛,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着作品,四毛把焦急、忧虑、恐慌的复杂表情也表演得很好。我鼓励四毛:“毫无疑问,你装的骗子,是全天下,最成功的。”
我站在路边,在四毛身边走来走去,每逢有人从四毛身边经过,我就凑上前露出无限同情的目光看着四毛,然后一边摇头一边伤感地说:“唉,真是好可怜。”然后扔一块钱去四毛碗里。
人有时候是需要引导的,我们镇上的乡镇企业老板每个月都会从牙缝里挤出五十块钱发给几个拼死干活的员工,然后号召大家学习,互相竞争加班时间,当然钱是不加的。
不过今天却不太成功,虽然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