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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晓菲欣赏的是“巫山上的旖旎风光”,以及写出这“旖旎风光”的旖旎文章,她的分析精细到位。而我的着眼点是想透过这旖旎文章所写的旖旎风光,看到金莲从《水浒传》中的“久惯牢成的淫妇”,被《金瓶梅》改造成了初次偷情的少妇。以此作为她与西门庆恋情生活的起点,与前述金莲性格起点(嫁鸡随鸡……)一样,对金莲形象的认识极为重要。可见金莲并非“天生的淫妇”(或“天生的骚货”),她与西门庆的初次偷情也不是简单地以“淫”视之,倒是一对少夫少妇被生命的激情所鼓动而产生的既浪漫又惊险更不失刺激的婚外之恋。
《致命的狂欢》 以性为命,为爱而亡“金莲心爱西门庆”
西门庆本乃久惯风月之徒,他与金莲首次幽会之后,王婆问: “这雌儿风月如何?”西门庆用折字法回答: “色系子女不可言”——即绝好,妙不可言之谓也。可见金莲不仅床上功夫见佳,而且非常投入,令西门庆割舍不得,第二天又用钱打点王婆来约见金莲。“那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个并肩迭股而坐。”——已是现代恋人的坐法了,与第一次相见风光大异。上次西门庆的主要精力耗在调情上,这次才有心力从容地欣赏金莲之美:
这西门庆仔细端详那妇人,比初见时越发标致。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红白来。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端的平欺神仙,赛过嫦娥。……
西门庆夸之不足,搂在怀中,掀起他裙来,看见他一对小脚,穿着老鸦缎子鞋儿,恰刚半拃,心中甚喜。一递一口与他酒吃,嘲问话儿。……西门庆嘲问了一回,向袖中取出银穿心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递送与妇人。两人相搂相抱,鸣咂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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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少顷吃得酒浓,不觉春心拱动。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再次幽会,“那妇人自当日始,每日踅过王婆家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第四回)。转眼两月有余,他们一直全身心地投入那最佳的龙虎斗(潘金莲属龙,西门庆属虎): “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西门庆亦施逞枪法打动;两个女貌郎才俱在妙龄之际”(第六回)。
以往的评论,多将“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视为金莲淫荡的表现。然若换一个角度看,既然“金莲心爱西门庆”,她对心爱的男人全身地投入有何不可呢?从这个意义上看,“比娼妓尤甚”,就如同西门庆赞扬金莲琵琶的弹奏水平: “就是小人在勾栏,三街两巷相交的,也没有你这手好弹唱!”也是一种称赞,只是其比拟的方式难为一般人所接受。这里“娼妓”与“相交(教)唱的”,都成了某种专业水平的象征。意思是说即使是专业的风月人员的风月水平也比不过金莲。原因很简单,娼妓多半出卖的是身,而热恋中金莲是全身心地投入,是灵与肉的全方位地投入,其枕边风月,自然“比娼妓尤甚”。而孙雪娥对她的评价: “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的,背地里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第十一回)则是一个失落者的嫉妒之声。
恩格斯说: “不言而喻,体态的美丽、亲密的交往、融洽的旨趣等等,曾经引起异性间的性交的欲望,因此,同谁发生这种最亲密的关系,无论对男子还是女子都不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但是这距离现代的性爱很远很远。”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67页。毫无疑义,正是西门庆的体态、交谈、旨趣乃至性功能深深地吸引着金莲。金莲在与西门庆的交往中走向了生命的全新境界: “性爱常常达到这样强烈和持久的程度,如果不能结合和彼此分离,对双方来说即使不是最大的不幸,也是一个大不幸;仅仅为了能彼此结合,双方甘冒很大的危险,直至拿生命孤注一掷,而这种事情在古代充其量只是在通奸的场合才会发生”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68页。。金莲是以古代通奸的形式,向着准现代性爱迈进。尽管她终究没迈出古代性爱的铁门坎。
《致命的狂欢》 以性为命,为爱而亡“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
既然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性爱,理当倍加珍惜;既然是最佳龙虎配,其性爱关系理当顺利发展。当初只要西门庆两日不来,金莲就俏骂: “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把奴冷丢,不来揪采!”但自端午之后,西门庆忙于娶孟玉楼与嫁女儿(西门大姐),直到七月二十八日他的生辰,西门庆竟有三个多月未到金莲那儿去。“这妇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不觉银牙暗咬,星眼流波”,甚至“由不得珠泪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日夜不得安宁。于是使尽浑身解数,又是说好话,又是付小费,请王婆、玳安去“围追堵截”西门庆。她亲手做了一笼裹馅肉角儿专等西门庆来享用,数了又数,因少一个而残酷地惩罚武大前妻生的女儿迎儿;她为西门庆的生日准备了种种精致的寿礼。她将对西门庆的苦苦相思,化为美丽荒唐的“相思卦”,化为如痴如醉的琵琶曲……
七月二十九日,当王婆终于将“走失”的西门庆找到了,金莲是何等高兴:
妇人听见他来,就像天上吊下来的一般,连忙出房来迎接。(按,第四回是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如今却倒转了。)
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与妇人唱喏,妇人还了万福,说道: “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
西门庆道: “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妇人道: “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
西门庆道: “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匾担大蛆叮口袋。”妇人道: “负心的贼!匾担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望地下只一丢。慌得王婆地下拾起来,替他放在桌上,说道: “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
妇人又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里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儿,上面着两溜字儿: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却是孟玉楼带来的。妇人猜做那个唱的送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说道: “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西门庆道: “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妇人将手向西门庆脸边弹个响榧子,道“哥哥儿,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岁孩儿也不信!”
明 代 庭 院王婆在旁插口道: “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十里见蜜蜂儿拉屎,出门交獭象绊了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西门庆道: “紧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是那个妙人与他的——不由分说,两把折了。
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说道: “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向藏着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烂了。”
那妇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见迎儿拿茶来,便叫迎儿放下茶托,与西门庆磕头。王婆道: “你两口子聒聒了这半日,也勾了,休要误了勾当。老身厨下收拾去也。”……二人自在取乐顽耍,妇人陪伴西门庆饮酒多时,看看天色晚来。
当下西门庆分付小厮回马家去,就在那人家歇了。到晚夕,二人尽力盘桓,淫欲无度。(第八回)
久别重逢后的金莲,将她满腔的思念化为敏锐的盘问、别致的奚落、俏皮的打闹,然后言归于好。尽管作者用的是“淫欲无度”这类字眼,但是这对恋人久别重逢的情景,还是被写得相当感人的。
西门庆与潘金莲、李瓶儿之外的诸位女性结合,几乎都没有什么恋爱过程,一箭就上垛,直奔主题,单调得可笑。李瓶儿与西门庆正式结合之前虽有段恋爱(或偷情)的历史,花子虚死后,李瓶儿催西门庆早日把她娶过去: “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与众娘子做个姐妹,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亲奴舍不得你”。说着满眼落泪,可谓信誓旦旦。但一见西门庆家有事(受杨戬案株连),李瓶儿立即就见风转向,招了个倒踏门的蒋竹山。
倒是有着“自由之身”的潘金莲在西门庆移情别恋真的“另续上了心甜的”妹妹孟玉楼时,却心无旁骛地苦恋着西门庆。可见此时此刻的潘金莲对爱情是何等的忠贞,对她心爱的人儿西门庆是何等的一往情深。都道金莲“好偷汉子”,其实如果她真的是如王六儿那样人皆可夫的女人,在与西门庆分离三个多月的日子里,她早该有了种种风流韵事,而不会在那苦恋中煎熬着,何况是西门庆移情别恋在前。
《致命的狂欢》 无所不狂,终为性亡流氓的狂欢——西门庆的行为艺术(1)
一、 小引: 山中猛虎与人间猛虎
何物西门庆?
先看《水浒传》第二十三回介绍:
你道那人姓甚名谁?那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的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了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郞。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
再看《金瓶梅》第一回介绍:
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个风流子弟,生得状貌魁梧,性情潇洒,饶有几贯家资,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他父亲西门达,原走川广贩卖药材,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现住着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房子,家中呼奴使婢,骡马成群,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人家。只为这西门达员外夫妇去世的早,单生这个儿子却又百般爱惜,听其所为,所以这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一自父母亡后,专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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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比较,其一,《金瓶梅》中的西门庆较《水浒传》多了一幅“标准像”: 状貌魁梧——其体格外形,性情潇洒——其精神表现。西门庆是《金瓶梅》的第一号主角,又是一个全景型流氓,按中国通行的文艺学与对反面人物脸谱化写法,西门庆似乎只配卡通式的漫画造像,没想到《金瓶梅》为这个天字第一号流氓塑了个富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