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笃姆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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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笃姆精选集-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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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即所谓林苑,眼下尚完好无损;甚至于那些以路易十五宫里的美女当模特儿的优美雕像,还像着了魔似的静静地立在这儿那儿的水地前,幽径边,为高高的树墙所隔离和掩藏着。

  “眼看我就要动身了,我生性开朗的嫂子又寄来一封信。‘你来了,’她写道,‘咱们就可以一块儿读读儿童故事。我有一些生动的插图,其中一幅上画着个强盗未婚妻,美丽白皙的小脸,头发乌黑乌黑。她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凝视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因为这抬头上曾经戴过一枚戒指,她把它送给某个不忠实的强盗啦。’我拿着这封信,腾地一下跳起身,在自己的行李中东翻西翻,终于翻出一个我保存各式各样小珍宝的象牙匣儿来。燕妮的戒指也在里边。它上边挂着一条黑缎带,因为在那次分别后的头一段时间,我自然是十分秘密地将它戴在胸前。后来它又

  ①似指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提(约公元前460…377)。

  ②指死神。

  ③安德烈·勒依特尔(1613一1700),法国园林风格的创始人。

  跑到小匣子里和其它宝贝一起了;这匣子我也是早就有了的。现在我又做了小时候曾经做过的事,仿佛非如此不行似的;我自找解嘲似地笑了笑,把戒指重新挂在脖子上。”

  “你在回去时不要怕绕那一点儿弯路!”阿尔弗雷德中断了自己的回忆。“那座庄园离此不过半英里;再说汉斯告诉我,你早就答应了去看他们。你将会发现,它的的确确如我母亲信里写的一样。”

  去年六月里的一天午后,我终于离开烈日曝晒下的公路,驶进了通往庄园的林荫道里,道旁耸立着一色的栗子树;不一会儿,马车果然停在了一幢宫殿似的邪宅前,建筑风格是所谓的五斗橱式,层层叠叠的装饰显得有些臃肿,不过突出而分明的轮廓和富于立体感的浮雕都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在我心中唤起了对那个已经逝去的伟大而辉煌的时代的记忆。汉斯和他的格蕾特在台阶上迎接我;当我们穿过宽大的过厅时,他们示意我讲话轻一些,因为这会儿母亲还在睡午觉。

  我们走进一间正对着大门的敞亮的大厅,通过厅后两扇洞开着的门,到了外边的露台上;台下伸展着一大片草坪,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要高声喊叫,声音才传得到另一面。绿茵之间到处都生长着一丛丛茂盛的玫瑰,有高茎的,有矮茎的,眼下都正好争妍斗艳,盛开怒放,空气中充溢着葱郁的香气。草地背后是一片小丛林,它和草坪一样都显系新近才培植的;但从此再往前,在已经相当远的地方,则耸现出故主人所布置的林苑,高高的树墙,修剪得齐齐整整;花园本身多宽阔,林苑就有多宽阔。这一切都在午后灿烂的阳光辉耀下,展现在我的眼前。

  “咱们这乐园怎么样?”年轻的嫂子问。

  “叫我还有什么好说呢,格蕾特?你丈夫拥有这座庄园多久了?”

  “我想到上个月已经两年了吧。”

  “怎么咱们讲求实际的庄园主竟容忍如此地浪费土地呢?”

  “唉,哪儿的话,可别摆出只有你一个人才懂得什么叫诗意的架势啊!”

  我哥哥笑了起来,道:

  “不过他说得对,格蕾特!事情嘛是这样的,阿尔弗雷德;我没权利动这些美好的东西,契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感谢上帝!”

  “我才不哩。在一片小池塘中还站着尊维纳斯,地道的路易十五时代的款式。本来我可以拿她卖一大笔钱;可是就像刚才说过的!”

  这当儿格蕾特突然抓住我的手。

  “快看!”她大声说。

  在我身后的门槛上,站着一位穿着白纱裙的少女,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谁:仍然是西印度群岛的庄园生女儿那双显得异样的眼睛;只是黑色的鬈发不再执拗地纷被在头上,而已经盘成一个光亮的髻子,这会子大得几乎叫她那柔嫩的脖子承受不住似的。

  我迎着她走去,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的性格豪爽的嫂子已经插到我俩中间。

  “等一等!”她朗声道。“我在你们的嘴上已经看见‘您’啊,‘燕妮小姐’啊,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称呼;这就破坏了咱们的家庭气氛。因此先想想那株老梨树吧!”

  燕妮用一只手捂女朋友的嘴,另一只已伸给了我。

  “欢迎你,阿尔弗雷德!”她说。

  我已有许多年没听见她的声音了;正因此,她那和当初完全一样的呼唤我名字的特殊语调更深深打动了我。

  “谢谢你,燕妮,”我回答,“你声音听起来还完全跟小时候一样;不过,你想必也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吧。”

  “我再没碰见过其他的阿尔弗雷德,”她答道,“而你呢,又总是躲着我。”

  我还未来得及答复地这指责,格蕾特已强行把我俩拆开了。

  “行啦行啦,”她嚷道。“喏,燕妮,你去帮我烧咖啡;要晓得他是远道而来的,再说母亲马上也会醒了。”

  说话间,母亲果然已跨进门来;和她的重逢使我的心大为震动。她原以为再也见不着自己的儿子了,眼下便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亲吻着他,不断地抚摩他的双颊,就像他还是个孩子似的。随后,我站起身来,准备领母亲到一把扶手椅跟前去,却一眼看见燕妮靠在一个柜子上,脸色苍白,热泪盈眶。当我们打她面前走过时,她身子猛一哆嗦,端在手里的一只瓷碗便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啊,请原谅,原谅我,亲爱的格蕾特!”她叫出声来,同时抱住自己的朋友。

  格蕾特温柔地领着她出房去了。

  我哥哥微微一笑。

  “怎么一下子就激动成这模样!”他说。

  “她太富于同情心了,汉斯!”我母亲慈祥地望着她的背影,说道。

  格蕾特回到了房间。

  “咱们让她独个儿呆一会儿,”她说。“这可怜的孩子本来心情就不平静;他父亲写了信来,他最近几天就会到这里,然后要她跟他一道上皮尔蒙特①去。”

  这时我才知道,那位阔绰的庄园主迄今无所事事,有心在去温泉浴场休养以后搬进一座新造的宅邪,并让他的女儿充当女主人的角色。格蕾特看来对他不怎么友好。

  “他算是燕妮的父亲,”她说,“可是啊,我真恨他,真恨这个手一伸就可以为自己的女儿花几千几万,然而对她的人格却一丝一毫也不尊重的家伙。是的,汉斯,”她继续说,这时她的丈夫温柔地抚摩着她金黄色的头发,像是想平息妻子的怒气似的,“你只要读一读他通常给燕妮回的那些信中的任何一封就够了;至少,我是无法将它们与收据发票什么的区分开。”

  我母亲握着年轻嫂子的双手。

  “喏喏,咱们的格蕾特也激动了,”她说。“我认识这个男人,就是说,在早些年。可他后来不得不跟艰难的生活作斗争,这样,某些在我们其他人是温暖的感情,在他就变成冷冰冰的了。情况看来经常就是这样。”

  随后,我们坐到一起;应我的亲人们的要求,我再一次讲述了我已在信中向他们报告过的一切。这时燕妮也回到房里,悄悄地坐在格蕾特身边。

  晚上,在作了亲切的长谈之后,汉斯把我领进了楼上的卧室。他走了,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但心里却感到恬适,惬意;要知道,在窗前的花园中,夜笃正放开歌喉,在小树林里婉转啼啭。

  我醒来时,房间已为夏日的晨光所照亮。一种健康痊愈和生命充实之感,像暖流似的融贵我的全身,在我几乎是从未经历过的。我穿好衣服,推开窗户;窗下如茵的草坪还披着朝露,迎面则飘来玫瑰的芳香,新鲜而带着清晨的凉意。我的怀表指示着六点,离共进早餐还有一小时。

  ①德国北部的著名温泉疗养地。

  我再一次环视房中,据格蕾特打趣地悄悄告诉我,在我到来之前这儿曾是我那强盗未婚妻的秘居。果真不假,在我拉开来的一只梳妆盒的抽屉里,躺着一小块玫瑰色的绸子,绸子中紧紧缠着一束乌亮鸣亮的长发,我好不容易才把它解了出来而没有扯坏。接着,我在床头的搁板上又发现一些写着燕妮的名字的书,便开始翻起来。第一本是年轻女孩子都有的那种纪念册,里边抄满了各式各样的诗句,内容大都很平淡。然而在平淡之中也有不平淡的,正如首信地里藏着带刺的蓟草。映入我眼帘的第一棵蓟草就是:

  我是一朵玫瑰,请快将我采摘;

  我的根儿裸露,饱经风雨侵害。

  不,别碰我啊,不,请你走开;

  我不是一朵花,不是一朵玫瑰。

  风抓住我,我的裙儿乱飘乱舞;

  啊,我只是个无家没娘的女孩。

  在最后一句下边画了两道着重线;在纪念册里同样意思的诗行还有好多好多。

  我放下纪念册,拿起另一本书。我大吃一惊,手中翻开来的竟是西尔菲德的《种植园主生活纪事》,而且恰恰是绘声绘色地描写那些有色女人的部分。这些优美的生灵,作者几乎不完全承认她们是人,但又把她们描绘得那么富于魅力,简直成了诱使外来的欧洲移民堕落的妖精。在这本书里有些地方也画上了铅笔道,而且常常画得非常重,以致书页都破损了。我蓦然想起许多年前曾与小燕妮进行过的那次谈话;当初她轻松愉快地保存在自己幻想中的一切,如今都势必打上了深深的痛苦的印记了吧。

  我站起来,眺望窗外;这时她正在下边的碎石路上漫步。她仍像昨天一样穿着条白纱裙;在那些日子里,除了白纱裙,我就未见她穿过别的什么衣服。

  一会儿,我也到了下边的花园里。她走在我面前的一条宽宽的石径上,石径从露台开始,绕着草坪转了一圈。她走得很快,手里提着用绸带系着的草帽荡来荡去,内心似乎挺不平静。我停下来,目送着她。等她不久又走回来时,我便迎上前去。

  “请原谅,要是我打扰你的话,”我说。“我没有忘记小燕妮,可我更急于认识大燕妮。”

  她马上用她那身黑的眼睛凝视着我。

  “可这变化是很不幸的啊,阿尔弗雷德!”她回答。

  “我希望压根儿没有变化。昨天你已经暴露自己;你仍然完全是从前那个情感热烈的小燕妮;我甚至觉得你黑色的头发又会从髻子里跳出来,变成儿时一样的那么多小卷卷儿,披散在额头上。而且,”我继续说“让我告诉你吧,你那同情心的下意识流露,使我多么地感动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

  “喏,燕妮,在我母亲拥抱她的儿子的当儿,你手里的瓷碗掉了,这不是同情心又是什么呢?”

  “这不是同情心,阿尔弗雷德。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那究竟是什么呢?”我问。

  “是嫉妒,”她冷冷地说。

  “你讲什么哟,燕妮?”

  她不再吭声;可在我俩肩并肩继续向前走去时,我发现她用自己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红色的嘴唇。接着,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唉,”她大声道,“你不理解,你还没失去母亲!而且啊,失去的是一个仍然活在世上的母亲!我一想到自己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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