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笃姆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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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笃姆精选集-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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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你们好生想想,想好了再相信咱们提长吧!他那算盘可是精着哪。他本人占有的份子最多,还想方设法把咱的也给买了去;这下倒好,他倒决定要来建什么新围地啦!”奥勒拼命嚷嚷。

  他嚷完以后,会场上一派死寂。堤长站在摊着文书的桌前;只见他昂起头来,目光朝着奥勒射了过去,然后说:

  “奥勒·彼得斯,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是在诽谤我;可尽管如此,你仍然这样做,因为你也知道,你向我没的污水总会有一部分粘在我身上的!事实是,你当时自己想卖掉你在滩头上的牧地,而我养的羊群又正好需要它。如果你还想知道点什么的话,那我告诉你,正是你在这酒馆里对我作过的污蔑,说我豪克全靠老婆当上了堤长什么的,才把我给提醒了;我现在要让各位看看,我凭着本人的能耐大概也可以当堤长,因此嘛,奥勒·彼得斯,我就干了这件我的前任本来早就该干的事。你尽管怨恨我好啦,奥勒,因为你的份子归我所有了可你听一听呀,不是有够多的人眼下还打算贱价出让自己的份额,说什么要承担的义务太重了吗!”

  从一小部分与会者中传出来喷喷称赞之声,站在他们中间的耶维·马涅斯老爷子更是大声欢呼:

  “说得好,豪克·海因!上帝将帮助你取得成功!”

  可是,事情并未解决,尽管奥勒·彼得斯没再开腔,其他人也是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散。到了第二次会议上,一切才定下来,而且是在豪克自己答应下个月在原该他出的三辆车以外再出一辆车以后。

  终于,在圣灵降临节的钟声响彻四乡的日子里,修堤工作正式开始了:一辆辆马车从海滩上拖来粘土,倾倒在筑坝的线上;同样数量的空车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以便重新装上粘土;成群的男人挥动铁锹和镐头,把卸下来的土挪到确定的位置上,并且刨平;一满车一满车的麦秸被运来推在地上,不只用于覆盖沙和松土这些比较轻的材料,还编成草帘,用去保护个别已经建成的地段上的草皮,使它不受海浪的咬噬。监工在工地上来回巡视,一遇风暴就张大嘴巴,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指挥人们采取措施。堤长经常也来工地视察;现在他只骑他那匹白马了,这畜生驮着他来往飞驰,一会儿在这里迅速而坚决地发着指示,一会儿在那里夸奖干活儿好的工人们,要不就把某个懒惰或者笨手笨脚的家伙毫不留情地解雇掉。

  “这可不行!”他过后总大声说。“绝不能由于你的懒惰而把咱们的堤毁了!”

  每次他从下面的沼泽地跑上来,工人们老远就听见他那马喘粗气的声音,谁都得更带劲儿。

  “快干加紧干,白马骑士来啦!”

  逢着吃早饭的时间,工人们一堆堆蹲在地上哨面包,他便骑着马去巡视空无一人的工地,发现哪里活儿干得马马虎虎,目光就变得十分严峻起来。他有时也到工人面前,给他们解释工作必须怎样做,工人们尽管也拍起头来望着他,耐心地继续啃自己的面包,可是他却从来听不到有谁表示赞成,或者哪怕随便发表一点看法。一次在快吃完早饭的时候,他发现有一处工地的活儿子得特别干净利落,便跑到一堆在旁边吃饭的工人前,跳下白马,兴致勃勃地询问那地方的活儿是谁干的。不料工人们却惶恐不安,眼阴明郁地望着他,好半天才勉勉强强说出几个名字。他把自己那安静得像头绵羊似的白马交给一个人牵着,这人双手捧着缰,目不转睛地瞅着那对如往常一样始终盯在自己主人身上的马眼睛,样子害怕得要命。

  “我说,马尔登,你这是什么毛病,怎么两条腿哆哆嗦嗦像站不稳似的?”豪克大声问。

  “先生,您这马,它这么一动不动,准是要出祸事吧!”

  豪克哈哈大笑,一把夺过马缰来,这畜生立刻又亲亲热热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磨蹭开了。工人中有的畏畏缩缩地在一旁瞅着白马和它的主人,有的装出漠不关心的神气,只顾默默地啃着自己的面包,时不时他还扔一块给在头顶盘旋的海鸥;鸟儿们记牢了这个吃食的地点,有时几乎就把自己长长的翅膀擦到了工人们的脑袋。堤长心不在焉地瞅着乞食的海鸥,看它们如何用喙儿迅速而敏捷地捕捉抛到空中的面包屑;过了一会儿,他便跳上马鞍,对那些人瞧也不眼地走了。他听见,人家在背后似乎讲着嘲讽他的话。

  “怎么回事呢?”他自己问自己。“难道艾尔凯说得对,他们全体都真的反对我?怎么连这些工人和贫穷的人也一样,我的新堤不是将给他们中的许多家带来福利吗?”

  他用马刺猛刺了一下胯下的坐骑,这畜生就疯了似的冲了堤坡去。对于他过去的小工给他身上蒙的那一层神秘色彩,这位骑白马的人一无所知。幸喜人们还没有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没有看见他的瘦脸上那对呆滞的眼睛,没有看见他的斗篷如何在身后飘动,以及他那白马如何风驰电掣地狂奔!

  夏季和秋季就这么过去了;工程一直进行到十一月末,随后就让严寒和大雪给阻止住啦。堤坝尚未竣工,人们决定暂时不封闭围地。新堤已高出地面八尺;只在西侧临海一边准备建闸的地方还留着一个缺口;另外,上面老堤跟前的水道也还没有动。这样,潮水仍可像三十年来一样地流经围地,不会在困地里或新堤上造成大的损害。也就是说,这人的双手的劳动成果,眼下是托付给了伟大的主,由他保护着,直到春天的温暖阳光给它以最后完成的可能。

  这其间.堤长家里也有了一件喜事;在婚后第九个年头,一个婴儿终于呱呱坠地!它是个小丫头,跟所有新生儿一样,红通通的嫩皮,满脸皱纹,足有七磅重;只是那哭声显得颇为异样,令她母亲不十分开心。更糟糕的是第三天,艾尔凯突然发起高烧来,一个劲儿地说胡话,连她的丈夫和那个老收生婆都全不认识了。豪克看到婴儿下地时的狂喜一变而为忧愁;从城里接来的大夫坐在产床边上,摸了脉,开了处方,但看上去仍是一筹莫展的样子。豪克直摇头,嘴里南咕着:“他也没办法;只有上帝能给予帮助啊!”他默默祈祷上帝,但上帝似乎也并未听见他的祷告。老大夫离开以后,豪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飘飘的雪花出神。这当儿,病人又在梦中发出惊叫,他于是自动地合起掌来,本身并不清楚这样做是出于虔诚,还是仅仅为了使自己在巨大的恐怖中不致丧失理智。

  “水!洪水!”病人喃喃着。“抓住我!”她突然高叫起来,“抓住我哟,豪克!”接着,她的声音又低沉下去,恰似在嘤嘤啜泣,“在海里?到海上去了吗?啊,仁慈的主,我再也见不到他啦!”

  这时候,豪克猛地转过身,把老收生婆从床边推开,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抱住妻子,把她紧紧搂在胸前。

  “艾尔凯,艾尔凯!”他呼唤着,“睁眼看看我吧,我在你身边呀!”

  艾尔凯瞪大烧得通红的眼睛,目光茫然地四处瞅着,像是个绝望的落水者。

  豪克把妻子放回枕上,然后双手痉挛地绞在一起,喊叫着;

  “主,我的上帝,千万别给我夺走她啊!你知道,我不能没有她!”接着他便像堕入了沉思,压低嗓门继续说:“我现在知道啦,你并非永远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你也不是万能的啊;你是极端智慧的;你必须按照你的智慧行事主啊,你哪怕只对我发出一声叹息也行,让我明白你的意思吧!”

  突然间,房里似乎一下子变得十分宁静;他只听见轻轻的呼吸声,走到床前一看,妻子已安安稳稳地睡着了。只有收生婆睁大眼睛惶恐地盯着他;同时传来开门的响声。

  “谁?”他问收生婆。

  “先生,是女仆安娜·格莱特出去了,她刚送烘笼进来。”

  “您平吗这样奇怪地瞪着我,勒福凯太太?”

  “我吗?我只是被您刚才的祈祷吓了一跳;靠这样的祈祷您是救不活谁的哟!”

  豪克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她,问:

  “您是否跟咱们家的安娜一样,也经常去那个荷兰裁缝家里参加秘密集会呢?”

  “去的,先生;咱俩都非常非常虔诚!”

  豪克没再说什么。那年头儿,分裂的秘密教会团体在弗里斯兰也遍地开花;破落的手工业者或因酗酒被撤职的教员一流的人在其中起着主要作用;娼妓、老少娘儿们、形形色色的懒汉和孤独者,都积极热心地参加他们的秘密聚会,在会上人人都可以当祭师。堤长家的女仆安娜和迷上了她的那个小长工,晚上没事儿就常去参加这种聚会。自然艾尔凯也把对这种事的忧虑告诉过豪克;可他却认为,在信仰问题上用不着去说服谁,再说他们也不碍着任何人,上那儿去总比蹲酒馆还好一些哩。

  事情也就这样下去了,所以,他眼下也不再吭声。然而,人家对于他却不肯保持缄默;他刚才祈祷的话很快挨家挨户传开了:他竟否认上帝是万能的!而不是万能,又何以成为上帝?他是个不信上帝的人;看来那匹鬼马的事到底一点不假!

  豪克呢,对这些风言风语一点儿不知道;这些天,他听见看见的只有他的妻子,就连那初生的婴儿也似乎不存在于世界上一样。

  老医生又来了;他每天来,有时甚至一天两趟。一次,他在堤长家守了一个通宵,又开出一张处方,由约翰·伊文拿着飞马进城抓药去了。接下来,他的面孔变得开朗了一些,亲切地对堤长点着头说:

  “行了!行了!上帝保佑!”

  一天,不知是他的医术战胜了病魔呢,还是仁慈的上帝听了豪克的祷告,给了病人一条生路,总之,当老大夫单独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俩竟聊天起来啦。老大夫眉开眼笑道:

  “太太,现在我可以很欣慰地告诉您:今儿个乃是我这个医生的节日;您的病情曾经非常严重,现在可好了,您又回到了我们活人中间!”

  蓦地,艾尔凯黑色的明眸光芒四射,朗声叫着:“豪克!豪克!你在哪儿?”当丈夫应声奔进房来,扑到她床上的时候,她就紧紧搂住他脖子,继续说:

  “豪克,亲爱的,我好啦!再也不离开你啦!”

  老大夫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绸手帕来搭了揩额头和脸颊,点着头走出房间去了。

  两天以后,荷兰裁缝家里又在晚上秘密聚会,由一个虔诚的宣讲者他是一个让堤长从工地上开除了的制拖鞋的工匠给会员们解释上帝的品格。他说道:

  “可是,是谁否认上帝的万能,是谁在那儿讲,‘我知道,你并非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我们大伙儿不都了解这个祸害吗?他像块大石头似的压在我们教区身上他背离了上帝,去找上帝的敌人做他的安慰者,找罪孽的朋友做他的安慰者,因为人无论如何总得有个依靠啊。可你们,你们得当心一个像他那样祈祷的人;他的祈祷就是诅咒!”

  这些话也很快传得家喻户晓。在一个小小的教区里,又有什么能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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