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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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娃-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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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吧!安安静静地睡吧!”阿蛮伸出手来,把他的被角掇一掇紧,然后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真的是安安静静度过的。


第一章最美妙的经历(1)

    出门以前,郑徽自头至足,细细检点了一番。    
    他也检点了仆从的衣饰。贾兴、杨淮、牛五,还有一个叫孙桂的家僮,都跟着他出门,也都穿得衣帽鲜明。六匹马,刷得干干净净;鞍辔上的铜饰,亮得耀眼生花——那花了牛五和孙桂一上午的工夫,才能擦得这么亮。    
    “走吧!”一切准备妥当,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郑徽这样对贾兴吩咐。    
    牛五当先领路,出了东门,转往皇城大街。贾兴在最后,骑一匹、牵一匹;牵着的那匹马,驮着钱袋和重绢,钱袋相当沉重,压得那匹马的腰都弯了。    
    绕过东市,进平康坊西门,南回数折,到了鸣珂曲。    
    牛五放慢了马,后面的也都紧一紧手中缰绳,一直到李姥家停住,都下了马。    
    “叩门!”郑徽一指马鞭,嘱咐牛五。    
    于是,牛五上前拍动黑油大门的兽环。好久,门开了,探头出来的正是上次所见的那个十岁左右的侍儿,双眼灼灼,望着郑徽,却不说话。    
    郑徽假作从未到过这个地方,问道:“这是哪一家的府第?”    
    那天真的小女孩,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然后,突如其来地转身跑着进了侧院。大喊道:“前天故意把马鞭子掉在地上的那个人来了!”    
    一听她这样通报,郑徽自己也笑了。不过从这小女孩的神态语气来看,可以确定这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便毫无顾忌地闯了进去。    
    “小珠!你快去,请那位郎君稍微等一下,让我换好衣服,再请他进来。”刚走近侧院,他听见屋子里有人这样在嘱咐;她的声音,像响在丹凤门城楼上空的鸽铃那样清脆好听。    
    郑徽非常高兴,他听出来他是受欢迎的客人,而且她们似乎正期待着他来。    
    “喂!”那叫小珠的女孩拦住他说:“你这位郎君等一等!我们小娘子在梳头换衣服。”    
    郑徽笑着点点头,招手叫她过来,从衣袖中取出一串五彩璎珞,说:“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真的?”小珠惊喜地,似乎不敢相信。    
    他用行动作了答复——把那串璎珞从她头上套过去了,这是成年妇女用的颈饰,在小珠是太长了,一直垂到胸前,她用手捧起璎珞的末端,微笑着把玩不休,那份娇憨的稚气,引得贾兴他们都笑了。    
    “喔,”小珠突然抬头问说,“我还没有问你的姓。”    
    “我姓郑。”    
    “郑郎,要不要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姥姥?”    
    “好啊!你带我去!”    
    他在一所小小的养静的精舍中见到了李姥——五十多岁、驼背、一头蓬松的白发,却有着一对如苍蝇般明亮锐利的眸子,样子像个女巫。    
    这时,她正靠在榻上,由两个侍儿替她捶腿。见到郑徽,挥一挥手,遣开侍儿,缓缓地从榻上坐起,一面打量着来客。    
    “荥阳郑徽,拜见姥姥。”他早已打算好了,不惜降尊屈贵,用最尊敬的礼数来对待李姥。    
    “不敢当。”她用苍劲低沉的声音,极慢地回答,神态显得有些傲慢,“请问郑郎,有什么贵干?”    
    他防不到她会这样发问。到这些地方来干什么,还需要问吗?这明明是假作痴呆,倒有些不好应付。    
    念头一转,他从从容容地答道:“听说这里有一座院子空着,不知道能不能出租?”    
    “这话是听谁说的?”    
    又是句不容易回答的话,然而也还难不倒他,“昨天在南曲素娘家,听韦十五郎告诉我的。”他说。    
    “噢,你是韦十五郎的朋友?”李姥神情不再那样冷淡了,“那好商量。请到客厅坐!”    
    李姥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侍儿的肩头,陪郑徽一起走了出来。在院外侍候的贾兴等四人,看见主人,一齐垂手肃立;李姥很注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微微有了笑意。    
    客厅宽大而华丽,厚厚的帷幕加上砖地正中一个炽红的火盆,把深秋的凉意,驱逐得干干净净。    
    李姥请他并坐在一张榻上。侍儿点茶上来,她亲手捧了一盏递给他,然后问说:“郑郎从河南来?”    
    “不,常州。”他说:“家父是常州剌史。”    
    李姥深深点头,在笑容以外,开始显出尊敬的神色,“哪天到的?”她又问。    
    “来了几天了。”    
    “预备在长安久住?”    
    “也不一定。等明年进士发榜以后,再作打算。”他又重申前请:“如果姥姥这里有多余的房子,我极愿意租了来住。租金多少,只听姥姥吩咐好了。”    
    “只怕房子不好,你要不嫌弃,尽管搬了过来。房租可是决不敢收。”    
    “没有这个道埋,一定要请姥姥吩咐一个数目。”    
    “不必,不必!”李姥摇着枯干的双手,“你明天先搬了来再说。”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向姥姥道谢。”他准备离座作揖。    
    “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她一把拉住他说,“太客气倒反生分了。”    
    就这时,隐隐有环佩之声传来,郑徽方在侧耳细听,李姥笑道:“我女儿来了。年轻不懂事。也不会什么,弹又弹得不好,唱也唱不成调,只是长得还不讨厌。郑郎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意乱神迷的郑徽,连句客气话也不会说了。    
    环佩声越来越近,终于连裙曳地,的声音也听得见了。然后,一阵幽香微度,厅前出现了一位盛装的丽人。    
    郑徽的双眼,仿佛突然为一种不知名的强烈光芒所照射,惊惶失措地站了起来,内心有着浓重的自惭形秽之感,以至于不知不觉地把头低了下去。    
    “阿娃!跟郑郎见礼。”    
    “郑郎好!”阿娃轻轻地说——虽只三个字,却有无限的余音。    
    郑徽定定神,抬头看时,阿娃正盈盈下拜,赶紧也敛一敛衣襟,恭恭敬敬地还了礼。    
    两人同时起立,同时作了一个平视。她黑亮的眸子,如日光照射千尺深潭所映现的一点寒光,幽邃而神秘,仿佛其中藏着个古怪的小精灵,令人兴起无穷的荒谬而有趣的想像。


第一章最美妙的经历(2)

    阿娃忽然掩口一笑。大概是她自己感觉到了失态,放下衣袖,低垂着眼帘,在微生羞晕的脸上出现了十分端庄的神色。    
    郑徽比较能够控制自己了,“请坐!”他沉静地说。    
    “你也请坐!”    
    郑徽仍旧坐回原处。侍儿在李姥身旁摆了个锦墩,阿娃倚偎着她母亲的膝边坐着。    
    “我这女孩子小名叫阿娃,”李姥向郑徽说,“郑郎就叫她名字好了。以后大家住在一起,日久天长,要脱略礼数,才显得亲热些。”    
    “是的。”郑徽答说:“我听姥姥的吩咐。”    
    “郑郎昆仲几位?”李娃抬眼看着他问。    
    “弟兄两个。”    
    “郑郎行几?”    
    “我居长。”    
    “那该称你一郎。”她接着又问:“一郎从江南来?”    
    “我生长在江南。”    
    “江南女儿,柔情如水,恐怕像我们这种在风沙堆里长大的人,一郎——你看不上眼吧?”    
    “不,不!”他极力否认,“我在江南所看到的,多是庸脂俗粉;现在………”他紧皱着眉,因为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来表达他的意念而感到苦恼,“我该怎么说呢?总之——可以这样说:这一次到长安来,即使下第,在我已觉得不虚此行!”    
    “为什么?”她的又黑又长的睫毛眨着,虽晓得她是明知故问,但那份娇憨的神情,别有一种魅力,能使人觉得她确是不明白,并且乐于忠实地回答她的问题。    
    “只因为我见到了天下无双的阿娃!”他微显激动地说。    
    她笑了。漆黑的眼中,流转着愉悦的光辉,满足而又谦虚;极整齐的两排牙齿,像贝壳样白而且亮;嘴角因笑容而出现的两条弧线,是任何画师所想像不到的。因此,郑徽又目眩神移了!    
    李姥咳嗽一声,等他定一定神,才说:“一郎,请那面坐!”    
    郑徽这才发现,客厅西侧,已陈设了丰盛的酒果。李姥请他上座,他一再逊谢,终于还是李姥自己居了首座;他跟李娃接席,坐得近了,馥郁的香味更浓了,但是他不知道她的香味来自何处?头发上的,还是衣袖中的,或者她的肌肤天生就有香味?    
    席中,李娃代表她母亲做主人,掳起衣袖,伸出柔腻的手腕替郑徽斟茶;她所戴的金条脱略微嫌大了些,不断啷地碰击着铜壶,声音非常好听。    
    “尝尝这个!”她舀了一匙蜜饯干枣给他,“是我自己做的。”    
    郑徽不太喜欢甜食,但听说是她做的,便把它都吃完了,而且觉得确有与众不同的滋味。    
    “你们在江南喝什么茶?”她问。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洞庭山和杭州来的。有时也喝川茶。”    
    “天下川茶第一,这是剑南的‘蒙顶石花’,你喝得惯吗?”    
    “原来叫‘蒙顶石花’。我在家喝过,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那么这种酒,你该叫得出名字!”李姥接着他的话说,然后做个手势,命侍儿斟酒。    
    “慢一点!”李娃笑道:“只准你闻,不准你看。一郎,你把眼睛闭上!”    
    郑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听命而行,把双眼紧紧闭着。    
    于是,他听到斟酒的声音。然后他发现一只柔软温暖的手遮在他的眼睛上;一阵酒香送入鼻孔,同时听见李娃告诉他:“你闻一闻这酒,叫什么名字?要说对了,才准你喝!”    
    郑徽只觉得这酒味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的,急切间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他也不忙着去想——李娃就在他身后,她几乎就像是把他的头搂在她的怀中,隔着衣衫他仍能感受到她的肉体的温馨,而她的身上的香味更浓了,浓得他闻不见酒味!    
    这是奇妙的一刻,他希望这一刻尽量延长!    
    “拿近些,得仔细闻一闻才闻得出来。”他说。    
    于是酒盏的边缘,接触到他的鼻子。而他的兴趣在她的手,闻了她的手,偏着头又闻她的手腕。    
    一阵吃吃匿笑的声音。是那些侍儿在笑。    
    “别使坏!”李娃轻声警告他。    
    他怕把她惹恼了,也想到有李姥在旁边,便不敢太过分。收敛心神,真的好好去闻那酒味。    
    只要注意力一集中,闻到那酒味,连他自己也笑了——经常在家喝的酒,竟会半天都分辨不出来。    
    “我知道了。”    
    “说!”    
    “这还需要说吗?”    
    “放开手吧!”李姥笑道:“如果一郎这种酒都不知道,怎么能叫人相信他是荥阳郑家?”    
    李娃把手放开了,一看那酒的颜色,果然是他们荥阳的名产——土窟春。郑徽已从李姥的话中,听出深意,这试着叫他辨酒,不仅是情趣深厚的戏谑,也是变相的一种考验,要证明他是不是真的“五姓望族”之一的荥阳郑家?他也想到初见李姥时,她的冷淡的神情,以及其后知道他跟韦庆度交好和看到了他的仆从才假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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