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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4节:喜惧参半
玛格丽特的生活就是由瓦利连带她去听音乐会,两个人去饭店就餐,甚至独自在家待着。要不就是孤身独处,由着那对黑人夫妇神秘地在宅子里飘来飘去。在她婚后第四个月里,她坐在了纱门的前廊里听《寻找明白》,这时昂丁拿着一罐亚麻子油走过,说道:〃劳您驾,他们已经抓住琼·巴伦了吗?〃玛格丽特答说还没有,但应该就要下手了。〃噢,〃昂丁说着,便开始给她提供一系列人物的情况。玛格丽特虽然不是乖乖地听人叙说的人,但在昂丁面前却是例外,于是主仆之间的友情便发展起来。玛格丽特不再害怕了(不过又过了一些时候西德尼才在面前毕恭毕敬)。她期待着与昂丁的聊天。昂丁的头发当时还是漆黑的,用她的话说,每月做一次。她们谈论瓦利连的家庭,南苏珊娜和巴尔的摩,那是昂丁的家乡。昂丁正要示范给她怎么做干面包片(当时玛格丽特已经知道这是一种荣幸,因为昂丁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她的烹调秘方或者厨房的地盘),瓦利连却打断了,说是她应该指导仆人,而不是与他们做伴。你知道,下一件事就是和她们一起去看电影,这句话大大伤害了玛特丽特,因为和昂丁一起看一场电影确实是她的想法。夫妻俩为此吵了一架。倒不是因为玛格丽特认为瓦利连不对:她从不了解他是什么人,而且不相信他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出错。他无可指责,就凭他那双平和的眼睛或者又干脆又平静的嗓音同时让你既放心又开心。虽然她在争辩中防卫的主题是,昂丁(即使不是所有的黑人)和他们这些做主人的一样好,可她自己却不自信,何况那反正不是分歧的焦点。瓦利连对昂丁或西德尼从不粗暴,事实上他还惯着他们。不,焦点不在于与黑人为伍,而在于她的无知和她的血统。那是一场令人生厌的争吵,是他俩第一次彼此说了些悔恨的话,结果是夜里脚趾不相触碰。这可把玛格丽特吓坏了害怕可能失去他。虽说她放弃了看电影的想法,而且还在下午偷偷溜进昂丁的厨房,但她接受那位夫人在卫生间给她的忠告,〃上班去吧,快点。〃孩子出生以后,一切都改变了,只是那个身后的隆隆声却越来越大了,甚至在她抱着孩子穿过房间时,只要她一转身,背后就出现那隆隆声响。用带孩子走上那些宽大和如同键盘的白亮台阶来教他数数真是喜惧参半。一、二、三……他的小手握在她的手中,一边登上一级级梯面,一边重复着那些数目。没人会相信她爱他。没人会相信她是《国家调查者》中的那种女人。没人会相信她从来不是一个极端护犊或者怀着未竟的梦想的胸有成竹的母亲。如今既然迈克尔已经成人,在世上她所认识的人当中,他在她眼中是最出色的,最帅气和最美好的。她喜欢有他在身边,和他谈天,围着他转。不是因为他是我儿子,她告诉自己,我的惟一的孩子,而是因为他有趣,而且他认为我也有趣。我对他是特殊的。不是作为一个母亲,而是作为一个人。就像他之于我。
由于想住在他附近,她表现得并不像一只孵蛋的母鸡。恰恰相反。她已经相当决断地切断了纽带,把儿子当做一个人那样来欣赏。他只是比她的女朋友更好的交往伙伴。更年轻,更自由,更有趣。他还是比她认识的男人美好的同伴,那些男人不是想诱惑她,就是教导她或者让她烦得要死。与迈克尔在一起,她觉得自然,自在,无所畏惧。和他在一起,没有竞争,没有胜利,没有标榜,不必装模作样,她就是她自己,而且在他面前,她没有忘记过东西的名称和用途。也不总是那样。他还是婴儿时,似乎想要她的一切,而她却不晓得该给他什么。那时候她就爱他了。但没人会相信这一点。他们会以为她是《国家调查者》中的一个母亲。而既然她丝毫不像她们,她终于睡着了,不过没有做她该做的梦。
楼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在仆人的生活区,西德尼和昂丁交替着去卫生间,并且很快就回来睡觉了。昂丁梦见滑进了水里,直吓得她沉重的腿和浮肿的脚踝使她向下沉。她还在睡梦中,却转过身触到了她丈夫的后背梦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焦虑。他现在仍像往常一样在巴尔的摩,因为那里在他心目中始终是一座红色城市红色的砖,红色的太阳,红色的脖子和基调他梦中的那座城市如今成了锈色。车辆、水果摊,全都是锈色的。他离开那座城市前往费城,在那里成了一个企业费城的黑人那个种族中最为自豪的人们。那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但他最生动的梦境却是一九二一年红锈色的巴尔的摩。鱼,树,音乐,马具。那是他每晚都要做的,在一昼夜间却回忆不起来。所以他从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使他恢复了精力。现在他们都睡了。没有什么打扰他们。当然不是月亮,也不是黑暗中的脚步声。
○第三章与《堂吉诃德》同归森林■第三章
一缕缕的雾有时来到那地方,就像小姑姑的头发似的。雾丝稀薄苍白,不知不觉地飘荡着,直到成团地聚集在住宅周围,把窗子变成镜子,能够照出人的映像。餐室中那盏花枝灯的六十四只灯泡在小姑发丝般的雾气中就像是钻石别针。灰蒙蒙、脏兮兮地在屋里盘旋着,弄湿了亚麻桌布,笼罩着葡葡酒。盐粒结晶在一起。牡蛎伸直了卷曲的边缘,沉到了锅底。在那种毛绒绒的网膜中,难以有耐性,呼吸则益发困难。〃岛屿〃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刻才有意思。
吉丁和玛格丽特轻拍着面颊和太阳穴,把小姑发丝般的雾气吻过的地方弄干。西德尼(未经差遣却恰当其时)迈着黑板擦般的轻软脚步围着桌子走动。他的目光不停地盯视着大浅盘、桌上的摆设或自己的脚,或者那些他正伺候着的人的手,却从来不与他们的目光相对,包括他的外甥女。他用训练有素的侧目瞥见瓦利连用拇指按在汤盘边上,向外推了一英寸左右。西德尼当即迈回他那轻柔的脚步,撤掉那些盘子,换上下一道菜。就在他走到玛格丽特跟前时,一直没动刀叉的她,刚刚把匙子放在浓汤中吃了起来。西德尼迟疑了一下,便退到后边。
〃你在混日子,玛格丽特。〃瓦利连说道。
〃对不起。〃她咕哝着。小姑发丝般的雾气掠过她的面颊,她抹去了指头上感到的湿气。
〃吃饭是有板有眼的。我一直这样对你说。〃
〃我抱歉过了。我吃饭太慢。〃
〃这和速度无关,而是进度。〃瓦利连答道。
〃这么说就是我的进度和你们不同。〃
第二部分第15节:放射着光辉
〃这是蛋奶酥,玛格丽特,〃吉丁插话说,〃瓦利连知道今晚有蛋奶酥。〃
玛格丽特放下了匙子,碰到瓷器上响了一声。西德尼轻飘飘地走到她肘旁。
她喝汤或是什么需要用匙子的稀软东西是不会出问题的,但她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有困惑:她会用叉尖刮着瓷盘,试图挑起中间印着的花朵,或者她会忘记揭掉盘边摆着的苦杏饼干的软纸,整个放进嘴里。瓦利连会斜着眼睛瞪她,明知她已经烦躁,所以一声不吭。龙虾、玉米棒上的玉米粒都成问题。她那种胡涂劲时来时去。如果有一年不犯,她就不相信曾经多么犯傻。不过她在饭桌上始终小心翼翼的,盯着别人怎样就餐只是为了有把握不会拿起的是芹菜秆而不是叉子,或者向上等排骨上倒的是自己杯中的水而不是肉汁调料。这会儿她又犯病了。就在她勉强吃掉芒果该吃的部分之后,不顾昂丁是为了哄她才留下果皮没剥并把芒果放到冰中,她漫不经心地拿叉子一扎,一瓣果皮便蹦了出去。之后,西德尼又给她端上了一盘硬纸盒外形的什么吃食。这时她犹豫起来,不知漂在她碗里的白色泡沫该不该吃。她脑子一闪牡蛎汤!于是便兴致勃勃地把匙子伸进汤中,还没开始吃,瓦利连已经抱怨了。这时吉丁又宣布了一个新难题:蛋奶酥。玛格丽特祈求着,但愿能够认出来。
〃蘑菇?〃她问道。
〃我不清楚,〃吉丁说,〃我想是吧。〃
〃我讨厌蘑菇。〃
〃我不敢说,也许味道平淡吧。〃
〃我喜欢趁热吃,淡淡的,绒绒的,〃玛格丽特说。
〃好吧,但愿这就是了。在这种天气里,更可能是煎蛋卷。〃瓦利连有点烦,做了个手势再添些酒,〃对于这座岛,我惟一不喜欢的就是这雾。〃
〃雾对鸡蛋可能不好,但是对于疏松我的头发倒是满不错的,〃吉丁说,〃我应该把头发剪成你的发式才是,玛格丽特。〃她用双掌把头发向下按了按,但一松手,头发马上又弹回去,成了一团浓云。
〃噢,别。我的头发现在太黏了。〃玛格丽特说。
〃不过看上去还很好。所以这种发式才这么流行,你知道吗?不用梳理,甚至湿着就有型,而且与面容相配。我的这种蓬松式样得不断收拾,我的意思是不断下功夫。〃
玛格丽特笑了。〃非常适合你呢,吉德。让你看上去像是《黑肤俄尔浦斯①》中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尤瑞黛斯?〃
①俄尔浦斯是希腊神话中擅音乐的人;《黑肤俄尔浦斯》讲的是黑人音乐家的故事译注。〃唉,玛格丽特,唉,〃瓦利连说,〃是尤瑞黛奇。〃
〃记得她在火车库中的电线上吊着时头发的样子吗?〃玛格丽特继续对吉丁说着。
〃你指的是她的腋毛吧?〃吉丁问道。她感到不舒服,因为玛格丽特总是有意无意地把她搅进去,暗示或明指一些她认为是有种族特点的事物。她以抵制来结束这种话题,使她对本不想在意的事警觉起来。
玛格丽特笑得皱起了她的男孩似的蓝眼睛。〃不是,我是说她头上的毛发。真是好看极了。谁去注意她的腋下呢?〃
〃女士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愿意一直待到吃完饭后甜食。咱们换个话题好吗?〃
〃瓦利连,你能不能给一次机会,就一次〃
〃喂,〃吉丁打断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