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在他面前可是都改变了。多恩完全变成了安妮·儒尼,由于无奈和慷慨而跌了大跟头。别蒂陷入两性恋已有半年,当儿子来到房间里时,她来不及回到壁柜了,在吉丁向儿子讲别蒂的兴趣范围时,她只气得要动手。
他仍然坚持要到埃罗去。甚至在她于两周内走了四次模特表演和拍了一张宣传照片挣了二千五百美元,他俩互相买了漂亮东西之后。甚至在他于一次时装展示会的酒吧兑了三个下午的酒之后:他一口喝下五分之一瓶的杜松子酒,为了给吉丁人情才雇用了他的老人列昂纳德摇着头不敢相信。儿子拿了六瓶剩下的香槟,值一百五十美金,全都给了吉丁。他俩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走着,吉丁对着他耳朵大笑着,说他是个不熟练的镰状细胞性贫血的不要脸的家伙。
他们也很清醒。在她对他讲了她母亲和她在葬礼上戴的那顶糟透了的帽子之后,他让她平静下来,哭个痛快。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讲,那顶帽子太大了,而且是成年人的样式。她对他倾心相诉,他对她也同样。蠢事,秘密,罪孽和壮举。他们彼此之间将这些都和盘托出。或者是尽他们可能都说出来。他跟她讲了她想听的关于战争的事。他无法对她或别人有头有尾地讲,于是他就把她想听的讲给她:不,他从来没〃用他的双手〃杀过人;是的,他受了伤,他还让她看他皮肤上因锅炉爆炸造成的一处烫伤来证明;是的,他害怕过,尽管事实上他没害怕,或者说没有真的给吓坏。其实,他笑过,在越南到处都笑,因为在十八岁的年龄,笑是他惟一靠得住的武器。当时还是战争的初期,但是当卡车陷在泥里,手榴弹马上就炸过来或者根本没有手榴弹,总是要笑的,几乎总要笑;可是有一天连笑声也用光了,就像他的他妈的M…14冲锋枪一样不可靠。依他想,应该喷出笑声或泪水的喉咙却是一片寂静,堵住了,破裂了,当他拒绝重新入伍时,就既不光彩也不幽默地被除了名。他到了埃罗,娶了齐安涅,当他发现和他睡觉的老婆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子睡觉时,就抡起了拳头,就此早早散伙了。他当时也是一声不吭,开着车穿过房子,床就起了火。他送走了他们俩十几岁的小子和齐安涅但是她没干什么。他在医院里看到她浑身缠着布,但没看到她的眼睛,还是没吱声。是听到那旧金山人在油气田被炸的消息时。一无是处的老旧金山人,曾经付给他收拾鱼的钱。是在那时候。他带着钱在两州交界的汽车站碰到他父亲时告诉他的这消息。告诉他快走,告诉他要写信,还告诉了他旧金山人的事。在长途汽车后部的小厕所里,儿子为了在亚洲的所有爆炸,哭得像个婴儿。
第四部分第54节:乖戾和习惯
吉丁吻着他的双手,他问她原先为什么要离开美国。她说,她总认为她有三种选择:嫁给一个瘾君子或医生,当模特或在杰克逊高中教艺术。在欧洲,她觉得可能有第四种选择。他们相互诉说着一切。可他坚持要去埃罗。她边听边点头,心想和他去哪儿都成。她感到了完整的幸福。经历了所有那些性功能强的男人,所有那些善于在做爱前挑逗的专家和高手,以及使用无语言设备的男人,他的狂野和笨拙,他的粗鲁和不自主的欢娱,就像天蓝色的水。再给我看看在天空中独自闪亮是什么样子。他做了,又做了好几次。他把她的全身看成是一只耳朵,对着她的每一部分低声讲述着故事:冰帽子和会唱歌的鱼,《狐狸和鹳》,《猴子和狮子》,《蜘蛛赶集》,与这些故事交织在一起的是他的带有冒险和奇想的性生活,以致她后来只要一提起《小红帽》,没有不打战的。
他们有时候想起骑士岛。他会说〃奥列巴伦〃,而她就会笑得尖叫。她给昂丁和西德尼写了两张误导的明信片。收到的是一封简短、难过,还带点责备的回信,她不想让这封信弄酸了她的幸福。她的请假十分困难。最后她靠的是米歇林医生打发来当新勤杂工的一个斜眼的黑白混血儿。斯特利特夫妇似乎没注意或没在乎她的离去。只有昂丁和西德尼感到伤心。她答应,只要他们愿意,她立刻就派人去接他们,但她告诉他们,她将乘这艘快艇,她把两位阴郁又弄不明白的老人撇在厨房的桌子旁,他们只好硬下心肠看她离去。她说,她的纽约之行是很关键的,因为她要安排妥当,这样他们三个就能住在一起了。她不能让他们知道,谁在希尔顿旅馆等着她。儿子和吉丁在多恩的公寓里商讨他们的处境。昂丁和西德尼似乎对他们的工作没把握,但看来还没有采取任何步骤让他们走。儿子对昂丁的困境不够同情,因为她的做法过于裹足不前了把她的白人女主人的秘密〃像是她自己的〃一样来守口如瓶,而且爱她白人女主人的婴儿〃也像是她自己的〃一样。他对西德尼的同情就更少,因为在三十年中他居然没有砸裂瓦利连的脑壳。西德尼和昂丁所谈的,百分之八十都是他们主人的乖戾和习惯。
〃你还喜欢那个老人,是吧?〃儿子问她。
〃谁?瓦利连吗?〃
〃对。〃
〃我告诉过你,他送我上完了学。〃
〃没有回报?〃
〃没有。一点没有。从来没有过非礼举动,什么都没有。〃
〃玛格丽特呢?〃他问道,〃她怎么对待你的?〃
〃还好。她保持的距离比他更远,但对我蛮不错的。算是够好的了。〃
〃她对你的亲人可不怎么样。〃他说。
〃实际上,她对他们不坏,〃吉丁回答说,〃他们俩对他们都不坏。至少从我能看见的来说。所以我那天才那样息事宁人。我没法相信。他们打在一起就像我们上小学时候那样。〃
〃撒野。〃他说,想到那次劝架。
〃是够野的。〃吉丁用两根指头在他胸毛中做着查尔斯顿黑人交谊舞的样子,〃我们会富有的,接他们来,快快活活地过下半辈子。〃话虽说得是,但不该在此时此刻,因为还有许多事情要安置。他们住在这个公寓里只剩两个月了,可是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吉丁习惯性地刮遍全身的汗毛,就像是个四年级的女童子军,最后他总算对她讲明,他想要她保持一些体毛。但是需要时间才能长出来。很多时间。其中就有她给他好好画一张素描的时间。可是,既然她能够摸得着他,又何必画出来呢?还有做一顿地道的平锅菜饭的时间;她编完花盆的装饰外兜的时间,他装好洗碟机的时间。他们该是处于热恋之中他们从来没开过一次电视。他们忘记了买香烟和酒水,他们甚至都没在公园中遛弯儿。
整个城市都没有他能干的长期的成年人的工作,所以他偶然做些十几岁孩子的活计或是成年人的零活。他和装修大厅的人们谈起工作。黑人们告诉他去巴尔的摩。在巴尔的摩,人人都在码头上工作。或者加尔维斯顿,或者圣地亚哥或者新奥尔良或者萨万纳。纽约没有机遇。有点小偷小摸的小钱就这么些了。一些在早市卖菜的菜农给了他一些不是人干的活,看摊的活儿,有时候不付他报酬,他也就不要了。但这一切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一天下午,他正在帮一个菜农在百老汇和一○一街的路口卸箱子,忽听得街上交通一片混乱。一个剃了头、鼻子上戴小环的年轻女子骂着一个正在路中间的男人,儿子从那人表情的莫名其妙和无辜判断,样子像个非洲人或西印度群岛人,站在那儿看着她默默不语。他的两三个朋友靠着汽车,眼睛虽然看着别处,但显然在等着收场。那姑娘穿着牛仔裤和薄线衣,脚上蹬一双木屐式坡底高跟鞋。她有军士般的嗓音,满嘴难听的话,让人难忘。小汽车在并入旁边的车道之前都冲他们按喇叭;行人们瞥上一眼,就装没这回事了。只有儿子和二楼窗子里的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这可过于难堪了。那姑娘的面孔绷紧又刻薄,就像一棵圆白菜,她的食指向便道上指指点点。但在她那双眯起来的愤怒的眼睛里,还有许多别的眼睛有的是受了伤害的,有的是勇气十足的,有的则只是孤独而空洞的,而她那颗剃了的头,让儿子联想起他妹妹。他听着那些辱骂,充满了羞愧和气恼,直到那男人觉得安全无事了(他的那伙后援仍然靠在车子上)才转身走开。这一切都没有让她的鼻环黯然失色,也没有让她闭口。她一路沿街走去,一路用咒骂来鞭笞他,说不定会追随着他,没完没了。这时,儿子被她眼睛中的眼睛弄得很痛苦,就走过去,大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她带着亘古的痛恨望着他。
〃过来。〃他说。
她没有动步,于是他就用双臂搂住她,遮住两楼人们的目光,拢住她的火气。那姑娘拼命挣扎,但他不松开她。〃你会冻死的,〃他说,〃我来给你买一杯酒。〃这时她把前额靠在他胸前,哭了起来。
〃过来,〃他说,〃这个街区头上有一处地方。〃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她肩膀,领路来到一家中国餐馆,给她要了一杯苦艾酒。她喝了酒,跟他讲起来那个男人,可是儿子摇了摇头。〃别,〃他说,〃别想那事了,你有地方待吗?〃
她说:〃今天晚上,我还没有。〃于是他撂下了卸箱子的活儿,带她回家了。
他们三个人,诺莫、吉丁和儿子,一起去了一家熟食店,商量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们用儿子最后的十元钞票买了薯条、不含酒精的根汁啤酒和三根〃工资日〃棒糖。他们在雪中吃光了全部吃食。他们虽然很冷,还是磕磕绊绊地一路咯咯笑着回到了儿子和吉丁像小狗似的睡觉的公寓,诺莫带着零钱跑掉了。
第四部分第55节:白人姑娘
可他还坚持要到埃罗去。她同意了,但在他们能够做出计划之前,她在第六大道中间一块突出的金属板上绊了一脚。回到家中,她的大脚趾已经肿得有李子那么大,非常疼痛。儿子用砂纸板做了一个夹板,从一只瓦利连糖盒上取下一根缎带。整整一夜,他每隔半小时起来一次,用埃普索姆盐水给她洗脚趾。早晨,肿消了,他趁她睡觉时赶去上班。她醒来后,单腿蹦着到了卫生间,看到他在马桶板下画了一幅快活的春宫画。喝咖啡的休息时间,他打来了电话。
〃你的脚趾怎么样了?〃
〃孤单。〃
〃我也是。〃
〃回家来吃午饭吧。〃
〃我只有半小时吃午饭的时间,宝贝儿。〃
〃无论如何也要回来。〃
〃我没办法按时赶回来。我要少掉半天工资的。〃
〃我要让你觉得值。〃
他回来了,而且没再要求工作,直到她走路不吃力了。这段日子里,他们在浴缸里吃中国菜。她用恰如其分的〃白人姑娘〃的声腔和姿态给他朗读《真正的忏悔》,他直笑得胸口都疼了。她给他读塞泽尔①,他闭上了眼睛。她读《圣经》中的性部分,他看着她。
①埃梅·塞泽尔(1913…?),法国诗人和剧作家,与桑戈尔共创影响广泛的〃黑人性〃文艺运动译注。她渐渐地不再有孤儿的感觉了。他心里恋着她,用身体护卫着她。当她在夜里由一个不痛快的梦中醒来时,只要一转身,准有他的坚实的肩膀和无垠的、永恒的胸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