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喊:“丁卓,你来!”
丁卓跟着班长走出教室,来到宿舍。班长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丁卓问:“班长,啥事?”
七
下午,一个爆炸性新闻在校园里不胫而走:红领巾班里发现反标!写反标的纸是从邓玉山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公安局要带人,邓玉山硬是不承认,学校也反对,并据理力争。最后商定,去省城作笔迹鉴定。
单凭写反标的纸是邓玉山作业本上的,就能认定反标是邓玉山所为吗?一个人再蠢,也不至于把反标写在自家门上。他为什么不用别人的作业本写?再者,邓玉山为什么要写反标?
邓玉山祖宗三代都是贫农,惟有他爹给土匪当过伙夫。如果不是解放,他爹一辈子也回不了家。邓玉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他对旧社会一无所知,他干吗要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
邓玉山是个有头脑,很理智的人,他决不会做那种蠢事。可这反标却是千真万确的,他无法证明这反标不是他所为。反标究竟出于何人之手?丁卓想遍了班里所有的人,觉得谁都不可能写反标。那么,这反标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生出来的?他茫然了。
课下休息时间,反标案自然成了班里的热门话题。有的同学认为,用自己的作业本写反标,天下没那么傻的人。也有的同学认为,这就叫做欲盖弥彰,反逻辑行事,正是利用了这种“不可能”。万一笔迹鉴定有误,不是放过坏人,就是冤枉好人。这就给笔迹鉴定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
这也正是邓玉山所担心的。如果真的被冤枉,那他就惨了。他无奈地仰望着远天,一脸沮丧,仿佛在向苍天祈祷:“老天爷,你睁开眼吧!”
不到两天工夫,邓玉山的眼窝就深深地陷了进去,目光呆滞,少气无力,一副大病缠身的模样。第三天,笔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笔迹不符。
邓玉山眼圈一红,“哇”地一声大哭了。他从心底里感谢鉴定的公正,感谢上天的保佑。丁卓为邓玉山的绝处逢生欣喜,也为他的无端遭陷而悲哀。随着邓玉山那一声号啕,丁卓眼睛也湿润了。
邓玉山解放了,但反标案并未了结。红领巾班里45个人,除了邓玉山之外,人人自危。毋庸置疑的是,他们这45个人当中必然有一个是反标的制造者,一时间,班里的气氛空前紧张。
这几天,王辅导员特别忙,甚至吃饭时也很难见到他。红领巾班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外,他能轻松了?
第四天早饭后,张仁义神秘地失踪了。一连四节课,他位置上空荡荡的,竟没人问一声。此时,人们变得那样谨小慎微,那样现实。
吃午饭时,一个特大号外飞遍了校园:张仁义被公安局铐走了!
红领巾班45个人的笔迹鉴定确认:反标是张仁义写的。而这反标恰恰又是他发现并举报的。经不起三审两问,张仁义就乖乖地交待了。
张仁义太想入团了,就是找不到机会表现一下。王教导员教他监视邓玉山,他便急于立功,就对邓玉山下了手。从邓玉山的作业本上撕下几张,写了反标,然后举报,并主动提供线索。最终咎由自取,扛上小行李卷儿进了局子。
八
张仁义被学校开除了。
就在张仁义被开除当天的前半晌,有人给学校送来一个小行李卷儿和一个书包,说是在黄河边的神釜头捡到的。书包里的书上写着“一中红领巾班张仁义”,就送到了学校。
张仁义虽已被学校开除,但毕竟曾是学校的学生。校长立马派人沿黄河岸边寻找,结果在晾尸滩发现了张仁义的尸体,当即就叫人把尸体送回了张仁义家。
张仁义死了,无论别人怎样看他,丁卓从内心里为张仁义惋惜。
张仁义虽学习成绩平平,却也老实巴交,从不惹事生非,是个非常普通的学生。人们只谈论他是怎样死的,却避而不谈他的死因。此时此刻,谁也不会去探讨问题的本质。
午饭后,王辅导员叫班长和丁卓把张仁义的遗物送回张仁义家。
班长跟张仁义是一个村的。村名很怪,叫雕窝,离县城十几里,一路全是沿着黄河岸边走。出了县城南门,约莫一袋烟功夫就来到了黄河边。骄阳下,岸边的空气在颤抖,像是无数条透明的小蛇仓皇地向上爬行。热风携着蒸腾的水汽,大把大把地泼过来,那种闷热与潮湿如同走进今天的“桑吧”。丁卓背着书包,班长扛着行李卷儿。班长走在前头,丁卓跟在他身后。路上,班长一句话也不说。滔天洪水扑面而来,粼粼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站在了崖头上,班长说:“这儿就是神釜头。”他的意思是说,张仁义就是在这儿掉进黄河的。
丁卓定定神,探身朝崖下望了一眼。他站的地方距河面不过丈余,崖头凸向河心。洪流猛兽般撞在崖壁上,发出不甘心的怒吼,顷刻间便粉身碎骨,消失在那无垠的褐黄里。他猛然想到,一个人落水如同一只蚂蚁,就这样渺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不由得一股怆然涌上心来。
来到雕窝,班长领着丁卓来到张仁义家。半山坡上,一所依山而建的院落,两孔破旧的窑洞,满院子的鸡粪,残缺不全的院墙更现出一种凄凉。班长喊了两声,没人答应,就把行李放在当院的石墩上。正是下午出工下地的时间,村子里连个人影也没有,静得让人心悸。这时,就听一阵敲朽木板的声音荡过来,丁卓和班长走出院子。
坡下的草丛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奔跑着,狂笑着,身后撒下一串敲朽木板样的声响。那沙哑的声音在阴湿的芳草中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撕裂开来。
班长看丁卓一眼,张开的嘴又闭上。不用班长说丁卓也猜得出,这人就是张仁义的父亲。听别人说过,张仁义的母亲早过世了,他爹为了他不再娶,打了十几年光棍。
刹那间,那身影便淹没在浓绿之中,只有那敲朽木板样的声音还隐隐荡过来,在崖畔上颤颤地回响。
班长一扭头,顺着山坡跑下去。他跑得很快,丁卓在后边紧追。班长的家就在村里,他却没有回家,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能回家。见了人咋说?说啥?
一口气跑出去10来里地。在神釜头,班长止住了脚步,一屁股蹲在地上。
丁卓早已两腿发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歇会儿正合他的意思。
班长阴沉着脸,眼圈通红,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朝河里砸去。那石头只在空中划了个好看的弧,便没入了满目的焦黄里。
随着石头的坠落,丁卓想到张仁义在跳入河中的一刹那。那一刻,他也许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也许静静地坐在崖头上,默默地啜泣;也许是抱着一腔悔恨,只是将身子轻轻向前一倒……
假如他不曾是积极分子,假如他不曾是依靠对象,假如当初就能对他的“追求进步”加以正确引导,他也不至于干出那荒唐事,被学校开除,走上这不归路……
九
反标事件使学校又开始整顿,既是整顿,就必然有行动,对象当然是学生。
在这次整顿中,王辅导员一改过去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而是以班里学习小组为单位,进行“自纠自查自改”,放手让学生自己教育自己。
那时,表现是一种时髦,也是区分进步与落后的一种标志。于是乎,迟到、早退、说怪话、发牢骚、以致不完成作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成了“自纠自查”的内容,总之,有错没错三扁担。
王辅导员常常列席旁听,只是听听看看而已,从不发言指导。他的温和与微笑征服了许多学生。
下午自由活动,晚自习后到10点是“自纠自查自改”时间,天天如此。一个星期下来,精神便疲惫不堪,夜里欠下的睡眠只有在课堂上补了。
邓玉山除了要认真对待这次“整顿”,还要暗暗地承受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个似有似无、忽隐忽现的“影子”依然缠绕着他。
一跌进7月,人们便领略到了蒸笼的滋味。县城四面环山,允东河、波清河绕城而过汇入黄河。一阵阵黄风驱赶着黄河岸边的滚滚热浪向人们袭来,空气里有一股燃烧的味道。同学们热得常在课堂上打瞌睡。疲乏与困倦蔓延全身,趴在课桌上小睡片刻,未必不是一件美事。
这天下午第二节课是代数。宋老师是南方人,高度近视,腼腆得像个老太太。同学们在课堂上睡觉也就无所顾忌了。宋老师讲道:“假设x——等于3。”他从厚厚的近视镜后看到不少同学打瞌睡,便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假设x——等于3。”而且“等于3”这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邓玉山“嗖”地站了起来,眨巴着惺忪睡眼。
宋老师问:“你干什么?”
邓玉山说:“你叫我。”
宋老师说:“我是说x等于3。”
顿时,同学们哄堂大笑。
宋老师也笑了,说:“此‘等于3’非彼‘邓玉山’也!x送给你了。”
同学们背地里取笑邓玉山,称他邓克思。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阵急促慌乱的钟声之后,学校突然宣布紧急集合到礼堂开大会。
二十几个班,千余名学生,整齐列队进入礼堂,黑压压一片,煞是壮观。
礼堂里光线很暗,大白天也要亮灯。在灰蒙蒙的灯光下,教务处靳主任脸上那两个眼镜片儿闪烁着怕人的白光。他阴沉着脸,非常严肃地说:“现在宣布处分决定!”
唰地一下,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那知了单调刺耳的聒噪声还在继续。同学们一个个双目圆睁,竖起耳朵,屏心静气地听着。靳主任并没有马上宣读,而是目光扫视了一圈同学们后才念道:
红领巾班学生邓玉山,在“整顿校风校纪”期间违犯校纪,蓄意破坏课堂秩序,影响极坏。该生灵魂肮脏,自称邓克思,公然诋毁伟大导师。思想极端落后,只专不红,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不可药救。为严肃校纪,端正校风,经校委会研究决定,开除其校籍。
津垣县第一中学校委会
一九六零年X月X日
接下来是校长、书记、副校长、副书记轮番训话。这时,丁卓才发现队伍里不见了邓玉山,一阵慌乱,惊出了一身冷汗。
丁卓脑子里嗡嗡作响,似有无数蚊虫飞进了脑壳。好不容易等到散会,他拔腿跑回宿舍,宿舍里却一个人也没有。邓玉山的铺位上没了被褥,露出窄窄一条黑乎乎的炕皮。他抚摸着那炕皮,泪水在眼眶里打圈儿。
班长走进宿舍,丁卓一把抓住他的胳臂,说:“为什么这样对待他?为什么?”
班长悄声地说:“是教育局的决定。”
丁卓木然了。教育局何时直接管起学生来了?凭什么作出这样的决定?舅舅是教育局局长,他为人正直,有责任心,怎么会作出如此草率的决定?他向班长请了假,回家换衣服。
十
丁卓出了校门,一溜小跑直奔县教育局。
舅舅虽然说过,没有紧要事不要去找他。邓玉山无端被学校开除,天下还有什么事比一个朋友的命运更紧要?
在舅舅的办公室里,丁卓哭着向舅舅诉说了邓玉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