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连发他们傻眼了,思谋好的计划,要落空。大家就要求,回家过年呢,得有个了结。
工头说:过年还来呢,怕赖了你?
耿连发说:赖了赖不了,年终年终,总得有个结总,旧社会老财到年底,也还有个了结。政府不年年也有个预算决算吗?
工头说:咱工程老板,既不是政府,也不是土老财,人家是吃过洋饭日本留学回来的,学的是外国一套管理。
耿连发说:不管她吃洋饭吃土饭,洋饭土饭都是人饭,吃人饭就得说人话,办人事!打工挣钱,一年一结,走到天尽头,这理也差不了!
工头说:洋饭土饭,你是吃人家的饭,吃人家的饭,你就得按人家的办!
耿连发说:人家她吃的也是中国的饭,北京的饭,北京是共产党管,她就得按共产党的规矩办!
工头说:那你去找共产党!
耿连发他们没法子,只好带领大家去找区政府。
耿连发打小就是孩子头。耿连发长得不起山,瘦猴样,娃娃脸,身子也不算高大,不到一米七。但他脑子好,跟猴一样机灵。村里上小学的时候,语文算术老是考第一。老师就让他当班长,喊队,喊起立、坐下,喊广播体操。喊到三年级时,喊不成了,娘突然死了!娘因为甚突然死了,说不清楚,有说是误喝了“乐果”,有说是故意喝了“乐果”,反正,只知道是喝“乐果”死了,死在自家的菜地里。那时耿连发还少不更事,弄不清精精干干的娘,怎么会糊涂喝“乐果”死了?但是人家村长领着公安前后左右查了一圈,说没人害娘,怎么死也是自己死的。爹是个病秧子,拖着个呼哧呼哧喘气的身子,只知道唉声叹气,只知道看着三个没了娘的娃儿流泪。娘没娘家,娘是逃饥荒后来被人贩子贩过来的,那时候不叫贩卖人口叫买卖婚姻。娘跟其他贩过来的女人不一样,娘不跑,好像是心甘情愿。但是娘从来不说自己是哪里人,从来不说娘家还有谁。没有人给娘做主,娘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然后被稀里糊涂埋了。娘死了,丢下了俩儿一女和病秧子的爹。娘活着时,又当妈又当爹,家里家外全指望娘。娘长得像南方女人,能吃苦,喜欢背东西,把一个家全背在自己脊背上,摇摇晃晃地往前挪腾着日月。现在娘死了,爹只能算半个劳力,一到冬天,就难活得要命,全世界的氧气也不够他吸。一个五痨七伤的人,怎么能支撑起这个家?怎么能供得起俩孩子上学?耿连发是老大,男孩不吃十年闲饭,就这么,耿连发告别了那张书桌,告别了那座教室,告别了那所学校,也告别了他所有的梦想!老师说过,耿连发要是生在城里,生在有钱人家,耿连发将来能考上北京的大学!耿连发离开学校那天,老师让他喊了最后一次队,站在队列前,耿连发哭了,但他还想表现班长的榜样,他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他喊完“立正,稍息,向右看——齐!”他看见,所有的同学都不向右看,而是向前看,都在看着他,一双双和他一样不谙世事、单纯而又充满留恋的眼睛,都淌着眼泪看着他!他再也坚持不下去,号啕着冲出了学校大门……
从此,10岁的耿连发,扛起了家里的大梁,一扛就是14年,还给自己扛回来一个媳妇。
耿连发带头找政府,这一招还真灵,政府果然派人来了,还带来了那个老板。那个老板是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最多30岁,跟耿连发差不多。耿连发不知道,人家做了整容术。
政府的人很和蔼,那个女人也很和蔼。耿连发他们想,老板不像工头说的那么坏,倒是这个老乡坏。敢情都是诸葛亮后人,这个工头烂了心,吃了二毛?
政府来的领导说,老板也是给北京做贡献,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做贡献,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做贡献。农民工也是为建设新北京做贡献,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做贡献,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做贡献。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大家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大家协商解决。老板要体谅民工的心情,民工也要体谅老板的困难!不管如何,政府都是你们的当家人,主心骨,有什么问题,政府给你们撑腰!具体问题,大家心平气和商量,政府不介入。说完,政府领导就走了。
政府领导在的时候,女老板显得很斯文,很典雅,很淑女,穿一套栗色套裙西装,胳膊弯里挂着个金边白坤包,除了抿着嘴笑,就是抿着嘴笑。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角那颗美人痣,就勾魂摄魄地生动。生动得令耿连发他们自惭形秽,都不敢看人家,生怕自己那沾着石灰水泥的眼,玷污了人家的圣洁。心里想:比俺红莲俊;接着想:保准有门,老板人不赖,钱能拿上。可是,政府官员一走,那副很斯文、很典雅、很圣洁的淑女模样,立刻就变得很冰冷、很轻蔑、很蛮横、很刁顽。她把坤包往绿皮沙发上一撂,身体往黑皮老板椅上一仰,二郎腿往咖啡色老板台上一蹬,说:“说吧,你们有什么要求?”
嘿!她也是一副政府官员的腔调!她咋这样跟咱协商呢?
喜贵他们几个就有些发憷。
耿连发开始也一下愣怔了,这脸变得比川剧的变脸来得还快,让他没有思想准备。但是,想想刚才政府官员说的话,他就壮了胆,不怯老板那派头,心说:你欠俺的钱,你倒尿得高了!你尿得高,也没政府尿得高,就说:
“老板,这话说得不中听!你欠俺工资,你给俺工资,俺要求啥!”
“工资?刚才局长说的,你没听见?”女老板欣赏着自己的紫皮长指甲,眼皮也不抬。
“局长说啥了?”
“局长说,我也为北京做贡献,你们也为北京做贡献。你没听见?”
“俺们为北京做贡献,不能不拿俺们的工资吧?那是俺们的血汗钱,活命钱。”
“钱?我的钱也垫在里头呢。你不拿苦力做贡献,你们拿什么?一群穷光蛋,还能贡献什么?”女老板睁起眼,一脸的轻蔑,那颗美人痣,也变得凶恶起来。
“俺们出苦力,就是做贡献。俺穷,俺穷俺凭力气吃饭,凭劳动挣钱,俺们不能贡献了苦力,再贡献工资。”耿连发争理说。
“你脑子不够怎么的?你拿了工资,还叫贡献?河南佬!”
“你说啥?俺河南人咋啦?俺河南人没偷你,没抢你,俺要俺的工钱,堂堂正正,你凭啥鄙诋俺河南人?”
“我鄙诋你,我说你河南佬穷光蛋,还是抬举你们!一群土鳖!”
“你骂谁土鳖?俺看你还是洋乌龟哩!”耿连发愤怒了,耿连发已经不是半年前的耿连发,耿连发已经呼吸了10个月的北京空气,喝了10个月北京的自来水,看着美人,免不了异想天开,看着赖人,他也不会像刚来北京时那么缩头缩脑的土老帽了。“你还日本留学哩,你咋就不学日本人的好,尽学了日本人的孬?你跟1937年日本人打中国一样,烧杀抢掠,还说中日亲善,共存共荣!你这是强盗逻辑!”
“你放屁!”女老板用她细长的手指指着耿连发吼道。
“是你放屁还是俺放屁?你欠俺钱,你不给,你还有理,你还骂人!”
“我骂你了,怎么啦?我就骂你!一群土鳖!一群土鳖!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女老板咆哮起来。
“给俺工资,俺就走。不给钱,叫俺走,没那么容易。”耿连发大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了茶几后面的沙发上,拍着沙发皮面招呼喜贵他们,“来!都坐下,不给就不走!”
“滚!你个河南佬,反了你了,敢在北京耍横!”女老板暴跳起来,抱起办公桌上一只粉彩花瓶,朝耿连发掷了过去。
花瓶在距离茶几一米远的地方落地摔碎了。花瓶摔碎的脆响像一个信号,门外就冲进来几名身穿黑蓝保安服的大汉,他们冲进来就扑过去扭住耿连发的胳膊。耿连发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要干什么?女老板颠颠颠走过来,操手给了耿连发两记耳光:“干什么?在这块地盘上,老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耿连发见过农村的泼妇,没见过城市里的泼妇,更没见过留过洋的泼妇。他见过农村的泼妇撒泼,是蹦着高地骂人,×呀×的骂大街,甚至婆娘和婆娘相互撕打。他没想到城市里的泼妇撒泼,是侮辱人格的骂人,是盛气凌人霸气十足的骂人,是伸手就敢给男人耳刮子的刁毒凶蛮。从十岁起扛起艰辛,扛起欺凌,扛起世事炎凉,扛起风霜雨雪的耿连发,哪里容得一个泼妇侮辱他的人格,扇他耳刮子。骂人休揭短,打人休打脸!奶奶的,农村人都懂得的道理,你们城市人不懂,你他妈的留洋的居然更不懂!他憋足劲猛力挣脱两个保安,伸手抓住女老板的胸襟:“你凭啥打人,走,见政府去!”说着用力一扯,嗤啦一声响,女老板的内衣、外套连带乳罩,被他的大手一把扯到肩胛以下,一砣白瓷碗样饱满的大奶子,咕噜冒了出来。
耿连发一看傻了,赶紧松了手。正准备过去帮助耿连发的喜贵他们,也一下愣怔了,停住了脚步。几个保安,也有点不知所措。女老板尖叫一声,扑上去抓耿连发的脸,薅耿连发的头发,扇耿连发耳光。耿连发被动地护着自己,没有反抗,不能还手。他知道男不跟女斗,自己做得有些过头了。
女老板一边打,一边辱骂,尽兴发泄了一气,耿连发以为事情该过去了,没想到女老板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又哭又闹又叫又骂地给对方说有几个河南流氓侮辱了她,在她的办公室打砸抢,要对方马上来。
不大工夫,就听见外面有警笛警车的嚣叫声,接着进来几名穿皮夹克的,每人腋下夹个小黑皮手包。女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头发也披散下来,肩胛又裸露出来,满脸泪渍地对一个高个子、肉鼻子、浓眉大眼的人说:王大队,我不能见人了,我的公司被这伙流氓砸了,你得给我做主。那个王大队问,主犯是谁?女老板指着脸上满是血指痕的耿连发说:这个混蛋!耿连发辩解说,她瞎说,俺们是来要工钱的,俺们没有砸她的办公室,也没有耍流氓!那个王大队像没听见,问:叫什么名字?耿连发说耿连发。那个王大队就说:河南人吧?耿连发说是。王大队说:有受害人指认,有证人有现场,带回去审查!就有两个皮夹克过来给耿连发戴手铐,耿连发不让戴,那两个皮夹克就扭耿连发的胳膊,耿连发就反抗,后腿肚子就重重地挨了一脚,膝盖就不听使唤地扑嗵跪下了。
耿连发喜贵他们都懵了。都是嘴,怎么人家就能信口雌黄,咱就有口难辩?
耿连发被戴上铐子,押上呜哇呜哇的白底蓝道的警车,给带走了。耿连发成了不法侵害的嫌疑犯,耿连发成了拒捕袭警的嫌疑犯!
五
耿连发拔掉王天一的吸氧管,铺开被褥,一个驴打滚睡上折叠床。仍觉不解恨。想一想爹的死,恨不得再上去掐住那狗杂种的脖子,让他立刻见阎王!
不能想啊,那个寒冬腊月,爹等连发儿回来,带回救命钱,赶快住医院;爹等着连发儿回来,全家团圆了好过年。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人,等到腊月三十除夕夜,等来了噩报,儿蹲了大牢!儿犯了事,犯了大事。儿打了警察,警察是咱百姓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