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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发进来时老达还在跟我急,他说:你把材料藏在哪儿?快给我。我当着白头发说:你一个字也没写,急了就赖我藏了你的材料,到底是何居心?老达一听急得气血逆转,面部全黑了。我不理他,把我的检查交给白头发。这时我已经知道他是监察室的主任,姓胡。据说有人叫他糊涂。糊涂看了我的检查,就把老达的检查给忘了,这大概要归因于我的检查不仅写得深刻,还很有文采。
那天还有两个人来提审我,就是那天押我上车的那两个朋友。他们在我的办公室里充起了主人,给我倒茶,当然用的是我的茶杯、我的茶壶和我的茶叶。他们给我斟上茶,给自己也斟上,然后大大冽冽坐在我对面,叫我回答几个问题。问题一是:你认不认识刘大?问题二是:你知不知道柳三?刘大和柳三都是在南村口岸受过处分的人,说起来还算是我的前辈,但他们说是我的前车之鉴。问完了他们说:这两个人就是我们审的。这两个人当年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后台大得很,言下之意就是我得老实交待。我对面前两位仁兄的嘴脸很看不惯,一句话也不想说,实际上我在检查里把什么都说了,包括该说的和不该说的。我在嘴里含了片茶叶,慢慢咀嚼,嚼完了就着一口茶水吞落肚,吞咽声美妙悦耳。两位仁兄一句话也没套到,在向糊涂汇报时说我态度恶劣,冥顽不化。
那天晚上我就在原来的办公室里睡觉,他们给了我一床羽绒被。陪我睡的有两位仁兄中的一个。他搬了一张折叠床在门口,脑袋顶着门呼呼大睡。我知道他不是怕我逃走,他怕我跟外界通信息。老达自从下午离开办公室就没出现过,晚上屁珍给我电话我才知道他已经回了家,屁珍在告诉我这个消息后不仅不对我心存感激,反而对我说:你这是自作自受。那时那位仁兄还没睡,在另一张桌子上抓住分机听,他听了屁珍的话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笑容。那天晚上我上了好几次厕所,因为我睡不着,而那位同志偏偏鼾声如雷。我上完厕所回来时,他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发出绿光,象两只猫眼,搞得我很紧张,我刚拉完尿,又忍不住想回去拉。我对他说,没办法,肾虚,都是尤妲给害的。他听后露出很暧昧的笑容,两眼的绿光慢慢淡了。
糊涂领导说我的交待不够彻底。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我和尤妲的作风问题。但我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跟作风问题还扯不上,说轻一点我们是在自由恋爱,说重一点我们是未经领导批准就同居,总不能拿这个判我的刑吧。所以我决定不做进一步的交待。糊涂领导毫无办法,只好让我先回去,停职检查,等待组织处理。我出来后才知道不是那么简单,原来胡汉山听了我的事,急得心火病发了,他一急就跑去党组闹,党组给他闹得没办法,只好叫监察室先让我回去。
我就这么给放出来了。按理说,我如果只是工作失误领导上不应该抓我,最多给我一个行政处分。可领导上抓我也不叫错,他们说是叫我去交待问题。对此我不能有情绪,也不应该有情绪。
我从关我的地方出来是早上十点。我没地方好去就去找我的一个女朋友。前面已经讲过,我有好几个女朋友,今天找的这个女朋友叫苗子。我认识她时她才十六岁。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她在一家餐馆里做实习生,我和老达常去那家餐馆喝茶。别看老达一把年纪了,但色心不死,老想对人家小姑娘动手动脚。这也是我不愿屁珍嫁他的原因。什么人不能嫁?要嫁一个糟老头子,而且是一个好色的糟老头子。我看这小女孩长得甜言蜜语的,不想给老达这下流坯辣手摧花,就认她作小妹。这小东西人小心不小,不仅拿我这老哥做挡箭牌,还想拿我做依靠。当然我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她三下两下就靠上来了。苗子在南村牌坊边开了间杂货店,专门搞进口转内销,也算是傍着海关发财。
苗子的店铺不算大,有三十几平米,她请了三个小工。她刚创业时的铺头是三平米几,几年翻了十倍,比我出息多了。我在柜台坐下,从货架上摸了包岭头单丛,自己泡茶喝。苗子在仓库门口监督工人卸货,见到我就死命摇手,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我说:你忙,忙完了陪老哥喝一盅。苗子跟我处了多年,但一不跟我上床,二不跟我结婚,她说要等我真的想要她时才嫁我。这句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每天都想要她,自从她长得象个大姑娘后。我跟尤妲在一起时给她撞上了一回,后来我去她铺头,她就做脸色给我看。她拿这一招对付我当然是瞎子点灯,我根本不当回事,想吃什么就去货架上拿。她觉得老拿住个脸色也没意思,自个儿把自个儿说服了,还给我炒了几个好菜。等我喝了盅,拿筷子夹菜时她才开始拷问我,说:跟尤妲是什么关系?我说:喂,你又不嫁我,管我跟人家是什么关系?她急了,说:我又不是不嫁你,我是说等你变好了才嫁。我说:嗨,敢情你一直把我当坏人了。苗子说:你整天跟坏人在一起,能好到哪儿去。我说:苗子,说清楚,谁是坏人?苗子说:尤妲就是,你跟她搅在一起,迟早要吃亏。苗子还说:你别看她脸俊,她心里可杂着呢。你玩不过她。
苗子的直感还真灵,她还能感觉到我不是一个好人,按她的标准。她还指望我能变好。苗子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我的脸,我的脸象猪肝上涂了层黑酱。苗子说:阿哥,胡叔昨天来了,急得跳脚,骂你可骂得凶了。提起胡汉山我的心就象要拉大锯,这老头脾气坏得出了名,可从没对我变过脸。他对我那么好到底图什么,还不是希望我活得象个人。我提主任时他对我讲了四句话:工作第一,朋友第二,家庭第三,金钱第四。那时我跟他在苗子的铺头里喝酒,苗子炒了几个拿手菜,主任喝得面红耳赤,他说:我过两年就退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四句话可是我想了一辈子才想明白的,切记切记。苗子抓了个小板凳在我脚边坐下,喝可乐,吃菜。主任摸了摸苗子的头,她的一头秀发柔软得象海水。主任说:苗子,你傍着海关也算发了点小财,从今以后,你要另外找出路,不能再傍着海关发财了。苗子并没明白主任的意思,但她拼命点头,说:胡叔,我听你的。我众多女友中,就苗子得他专宠,有求必应。除了她清纯可爱,还在于她善解人意。
老达做了我的顶头上司后,两公婆动不动来烦我。我实在厌了,有一天我对苗子说:干脆我辞了工跟你开铺头。苗子说:行,你做总经理,我当董事长。听了苗子的话我飘飘然起来,连喝了几盅酒。可第二天她就跑到主任那里把我卖了,说我不专心工作,居然要跟她开铺头。主任一听就把我招去教训了一顿。当然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四句话,工作第一。我也急了,说:开铺头就不是工作吗?主任说:工作有许多种,人也有许多种,你敢肯定你的工作就是开铺头?我活了半辈子也没搞清自己能干什么,但绝对不是干海关。在没想清自己的出路前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上班吧。
下篇:监管时期——《等待下岗》
一
太阳晒屁股了。我仍躺在床上,我现在养成了赖床的习惯。单位早已名存实亡,早去晚去一个样,上班不上班一个样。倒是老婆还惦记着我有个单位,一来就帮我上闹钟,嘱咐我按时上班。她说:这年头大家都下岗,你好歹还有个单位,要学着珍惜。我刷牙的时候,老婆开门进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还没走,给你拿了早餐。她把早餐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抓几下,走进睡房抓几下。我问她找什么,她说,不劳你费心,赶紧吃了早餐去上班。我扭头刮胡子,就听见她的高跟鞋叮叮咚咚下了楼梯。
老婆去年下了岗。我找朋友借钱给她开了个甜品店,没想到生意还不错,开业第一个月赚了三千元,比她在医院记价时强,她一开心就拼命干,忘记了辛苦,结果闹了个腰疼的毛病。她每次来我这儿,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给她捶腰。她说我在单位也是闲着,回家该用点力,不然天长日久筋骨都软了。我无心帮她捶骨,每次都敷衍几下然后劝她把店子盘给人家。有人看中店子旺,想转租,每月给六千块租金。我老婆不干,她说,好不容易有了个岗位,盘给人家不等于下了岗?我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呀,你死做活做,一个月最多赚六千,如今坐在家里也能收六千,你记了十多年的价,这个帐也算不过来?老婆说:你别跟我算帐,我就是不下岗。我说,既然你这么喜欢上岗,老公再给你开个店铺。老婆还是不干,她说再开个店铺未必就旺,她才不上当呢。
前面已经讲过,我老婆是博士。她从读硕士起,每月回来看我一次,跟我过“生活”。我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她读博士时曾经想把我休掉,就因为我不跟她报销大件商品。我之所以不给她报销,是因为我对她有意见。我曾经对她说过,就算我包一个小姐,她一个月也会跟我过几天性生活,你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我老婆的答复是:喜欢包你就包去。言外之意就是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黄花闺女变成了半老婆子,把大好青春浪费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字上,一开始我是心痛,再后来就心凉。大家都知道,文革时流行一句话,叫做知识越多越反动。现在流行一句话,叫做书读得越多越没用。我老婆就是这种没用的人。她读博士时以为毕业后大把单位抢着要她,事实是面试时见到她的人全都大摇其头。她走投无路,就跑来投靠我。我尽管没有大摇其头,但十分庆幸当初没有跟她办结婚手续。
我老婆后来做了医生。前面已经说过,我老婆是学数学的,是个数学博士。她的导师是个糟老头子,八十多岁了,除了吃药,每天都要做针灸和按摩。我老婆是他的关门弟子,除了跟他学数学,每天还得做上面说的那三项工作。为了讨好这老东西,她把我给她的生活费全拿去拜师学艺,学中医、针灸和按摩。不仅如此,她还欺骗我,说买了几个大件,要我报销。她拿回的花票全是从她导师家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从八八年到九二年,连日期都懒得改动一下。她后来工作的那家医院的院长是个老中医的后人,一开始在医院饭堂卖菜,因为老有人找他看病,医院就让他坐诊,后来就成了名医,再后来做了院长。我老婆本来是搞数学的,后来做了医生,明眼人不难看出,这跟老院长走的是一条路。这就是说,她能够找到一份工完全是院长同病相怜的结果。可她不争气,给人看病时总是神神道道的,医院只好让她去记数,这还是看在她是一个数学博士的份上。可她数也记不好,众所周知,数学读到博士这个档次,复杂的问题会觉得很简单,简单的问题又会觉得很复杂。记帐应该是个简单的问题,所以她做不来。
二
办公室里就老杨在,他冲了壶茶,正有滋有味地品着。我说闲着呢,他说闲着。我也冲了杯茶,茶叶是从大富抽屉里拿的。我正喝着,老杨突然指着我问:你这茶叶是哪儿来的?老杨这动作把我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