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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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事-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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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人还能通过术士和宗教的力量来参与和影响政治。明太祖在江西一带的活动得益于两个人,一个是抚州的“铁观道”人张中,还有一个是南城的周颠,在庐山有记载的周颠仙就是这个人,这两人帮助朱元璋在江西战胜了陈友谅。在宁都还出了一批风水师,前些时间中央电视台曾经播出了一个关于江西的“样式雷”家族的节目,这个家族的六代人为清朝皇帝的紫禁城和陵墓看风水,尤其是选墓址,在这方面江西人也很擅长。明朝成化年间,江西有一个叫李孜省的术士会搞扶乩术,宪宗皇帝要他搞一次占卜,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向皇帝上了一句“江西人赤心报国”的乩语。就是因为这句乩语,当时一共起用了6个江西人,其中尹直入阁,谢一夔等5个江西籍官员任命为吏、户、礼三部尚书或侍郎及都察院都御史。江西的术士经常参与政事,他们自称会预言,用现在的南昌话来说就是能“唆泡”,皇帝居然很信任他们。像张天师每年去见皇帝的时候,朝廷给他派的都是头等车船,而孔庙的孔夫子,朝廷是只送不接,而且派的车马是三等车马,所以孔府的地位不如张天师的地位。当时孔府说天下有三家,一是朱家,即理气;二是张家,即指道家之气;然后才是孔家,也就是儒家之气。举这些例子是想说明江西人的官本位意识几乎是全方位的,不但是在朝的,连在野的跑江湖的都神驰庙堂。    
    江西人科举中榜的多了,在外做官的多了,便让江西人腰粗了,口气也高了,往往不怕官,而是告官。前面我讲到有一句官谚“命运低,得三西”,此外,官员们还有一个很怕去赴任的地方,那就是苏州。明清两朝的新科进士在分配实职的时候,往往受到权贵的干预,为了抵制干预,无奈之下,有一些正派的官员竟然想出了“掣签法”,用抽签的方式来安排中下级官员的职务,把各地的官位做成签,由大家去抽,抽到哪个地方算哪里,这是中国吏治中的一个千古笑话。有一个进士是陕西人,抽到吴县当知县,结果吓得哭哭啼啼不敢去。吴县是苏州府所在地,也是全国最繁华的地方,为什么不敢到吴县去?吴县也是读书人最多的地方,其讼风之炽不亚于江西的吉安府。为什么两地人能动不动就告官呢?当时的吉安、吴县读书人多,出的官员也多,很多人家在外有官,在朝中有人,他们不将地方官放在眼里,地方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管与他们有关无关,他们就往上告,有的是争是非,有的则不管告的是芝麻还是西瓜,他要的就是这头角峥嵘的胆气……


第三部  今天曾经的驿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5)

    江西人衡量一个家庭或家族在一个地方是不是显赫,主要看三点:首先是不是有人在外面做大官;其次是不是有人在外面赚大钱;再次是不是家里生了很多儿子。    
    与此相对应的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江西人虽然不怕官,却养成了听命于中央集权的习惯。除了有那么短暂的几年一度是革命话语中心——江西在其他时期从没有成为过独立的政治中心。赣文化的主要特点就是庙堂提倡什么,江西就膜拜什么;中原追求什么,江西就紧跟什么,甚至比中原地区干得还好,跟得还紧。由此可以形成三种对应关系:一是庙堂文化与本土文化;二是附庸文化与异端文化;三是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而在这三种对应关系里,赣文化基本上都是以前者为主体,对后者多有排斥。在粤文化、闽文化中,虽说也是在中央集权制度之下,但许是天高皇帝远,这两种地域文化里表现有相当多程度的本土、异端、大众文化的特征。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这种榜样意味着个人,还有家庭、家族的命运能够发生云泥之别时,“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便成了天条律令,让上自皓首老翁,下到黄口稚童,都铭心刻骨。其结果便大大影响了明朝江西人的价值观念和价值取向。这主要体现在:    
    第一,全民考科举。只要有条件,所有家族都愿意走这条路,都资助家庭或家族里最聪明的孩子读书考科举。一人当官,全家乃至全族蓬筚生辉的事例从古至今让江西人津津乐道。江西人衡量一个家庭或家族在一个地方是不是显赫,主要看三点:首先是不是有人在外面做大官;其次是不是有人在外面赚大钱;再次是不是家里生了很多儿子,可以打遍当地无敌手,充当老大。一个家族在这三条中只要有一条,就可以在一个地方有地位,有势力。    
    第二,对于科举不第的人,家庭或家族要尽其所有来为他买一个功名,买一个出身,帮助他走上官路。明清的国子监都是可以买的,《儒林外史》中经常有国子监之类的人物出现,这些人大都是买来的功名。今年年底我会出一本书,叫《明代城市与市民文学》,我在书中把《三言二拍》中关于监生的身份进行了统计,其中包括故事《杜十娘》中的李甲、孙富的监生都是买来的。监生不是正式的功名,大概介于举人与秀才之间这样一个角色,但可以直接出职,按当今的话来说属于第三梯队。获得监生以后,可以直接参加全国的科举考试,还可以免除家中两个人的劳役,有事上了公堂可以不下跪。    
    我看到一份材料,乾隆年间买一个国子监监生需要180~200两银子,那些年江西每年平均有2;000人左右出资买监生,可见江西人对官场是多么向往,每年要花多少钱在这上面。除了买监生,还有很多人买替补官名。我们在一些县市经常可以看到一些碑名上写着“州同知”,简称“州同”,这种官基本上也是买的。当时中国的地方官也是省、府、州、县,县官叫知县,州的长官叫知州,府的长官叫知府,省的长官叫巡抚。州的副手即叫州同知,这个职务其实是虚衔,不需要到任,坐在家里就可以,但有一个官员的身份,相当于现在的助理巡视员、助理调研员等非领导职务。    
    第三,曲线做官。当某个人考不取进士、举人的时候,就放弃读书去经商。经商赚了钱以后,培养自己的儿子、孙子去读书、做官,让第二代第三代人去解决官位的问题。


第三部  今天曾经的驿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6)

    胡平:现今流坑村一处清代商人旧宅内尚存有一副对联,下联为“ 读书能存真种子,看后裔接武上青云”。要想真实地感知功名的欲望,曾经怎样地折磨着又诱惑着江右商人,乐安流坑无疑又是一个缩影——    
    在村里近二百幢明清时代民宅的大门上,常可见“儒林郎第”、“登仕郎第 ”、“大夫第”、“州司马第”一类的匾额,它们一个个凤舞龙飞,多出于当时江西巡抚及州县的地方长官笔下,架大笔粗,镂金镌银,犹如斑烂的虎头豹脑,令人有持重的压迫感……这些高悬的匾额下,究其实是一个个赝品的贵族。流坑商人多以做竹木生意发家,随即纳财于官府, 捐得儒林郎、登仕郎等散秩,同知、千总一类官职或监生、贡生的身份。即便是身份较低的后者,也得捐银百两。如同他们曾拥有的满山满谷的竹木,到头来留下的只是这一方最多百斤的木匾,他们经手过的瀑布般倾泻的哗哗银两,最后变成的也只是给自己与后代的一个无法兑现的面子……    
    有资料表明,在太平天国运动之前,江西是以钱财捐得监生最多的省份。    
    江西从未引导自己最杰出的人才去搞科学技术,去办产业,去钻研学术,而最终是引导他们走向政界,涉入了封建专制时代既危险又肮脏的政治泥沼。    
    方志远:第四,巴结官员。江西人在外地不论是读书,还是从军、从商,都愿意从当地为官者中找出几个老乡来,拉拉老乡关系,以求得各种帮助。如果自己的家族中在外有个什么大官,能帮着解决什么事情,这是一件很可以在邻里面前炫耀的事情。有时即使这个官员与自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要死拉硬拽往自己身上扯。在昔日的乡间经常可以看到这种人物。    
    可以说,江西为庙堂送去了多少官员,江西人便在经卷上耗去了多少聪明!江西从未引导自己最杰出的人才去搞科学技术,去办产业,去钻研学术,而最终是引导他们走向政界,涉入了封建专制时代既危险又肮脏的政治泥沼。    
    整个明朝的进士中,在全国排第一位是苏州,苏州的进士在我印象里是860多人;第二是吉安,有840多人;第三是绍兴,是810多人。可以说这三个府分别代表了江西、江苏和浙江的最高水平。但是另外的一组数字中的吉安就很惨淡,我曾经统计过明朝的戏剧家、传记家和杂剧家,最多的是绍兴,其次是苏州,吉安排不上号。我也统计过小说家,苏州是第一,绍兴是第二,吉安也排不上。这还只是明朝的数字,清朝就更不用说了。    
    这就是说,江西文化最发达的地区都在搞“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君臣之道的官学,像汤显祖这样被余秋雨称之为“挚情吟唱”的浪漫主义者,可谓凤毛麟角。    
    胡平: 在中外戏剧史上如朗月高照、清光无极的《临川四梦》,在江西泱泱文海中确是个异数。在以理制欲的文化环境下,赣地的文人们几乎都是正统的儒者,在气质上,与六朝金粉之地的文人明显不同,他们都颇富使命感,以“修身、正心、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律律人,一般来说都活得很规矩,甚至是刻板。如同古代江西多忠臣、多烈士,它也多道学、多贾宝玉所痛骂的“禄蠹”。    
    方志远:这样又导致了另一个严重后果,以致近代江西日益闭塞,民风保守,自身产业不发达,经济一直比较落后。晚清政府废除了科举制之后,过去一门心思就是读书、考科举、做官的江西读书人,除了少数走了出去,到大城市接受新式教育,或者出国留学,前者如在北师大读书的邵式平,后者如去了日本留学的张国焘。多数人精神上还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但不能启民智,变古今,自身也成了社会前进的绊脚石。他们散落在民间主要从事两种职业,一种是教私塾,另一种是成为讼师,替人包打官司。可以这样说,这些讼师实际上是社会上的不安定因素。    
    进入近代以来,当沿海各省如浙江、广东、江苏在办新式学堂、培养新式人才、输送出国留学生的时候,江西仍然在培养四书五经的人才,眼睛仍然在盯着科举制,幻想着有朝一日还能考进士、举人。甚至当邻省的湖南办起了时务学堂的时候,当时湖南巡抚陈宝箴还是个江西人,湖南的民众又大多是江西的移民,江西仍然麻木得没有什么动静……    
    直到1902年,在上海的广方言馆、浙江的中西学堂、广东的万木学堂、湖南的时务学堂、湖北的自强学堂、福建的东文学堂即将要变成日后有着百年历史的著名大学之时,江西的第一所新式学堂——江西大学堂才姗姗来迟,而且起初开出来的课程大体上只是小学水平。有些学者提到,为什么近代江西没有像江浙那样出那么多的科学家?因为江西的考据学不盛,理学却很盛。我也就此做过一个统计,明史的《儒林传》中江西人占了将近40%,而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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