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岁月--陈香梅自传 作者:陈香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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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岁月--陈香梅自传 作者:陈香梅-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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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死前一周,大部分时间已不省人事,我记得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我带了一束她最喜爱的康乃馨去医院看她,她在睡觉,我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她。黄昏时,她醒了,仿佛知道我在旁边似的,向着我说:“宝宝,让我握看你的手。”我握住她的手——可怜全是骨头,她紧紧抓着我,好像害怕我会走掉,那一刻,她的神智很清楚,而且想和我说什么,但是声音非常微弱,像是耳语一般,我说:“妈,您休息会儿——别多说话。”她将我的手抓得更紧了,“让我说,过了今天晚上,我可能没法和你说了。”难道她已知道自己时间无多?难道她是要向我交代后事?生何其奥妙,死又何等哀伤,然而我们都将走上同样的道路。我仍记得母亲对我说的话:“宝宝,你就要14岁了——不再是小孩子,我走了之后,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妹妹。”我哭着喊:“妈;您不要离开我们。”她说:“宝宝,勇敢点,你会把这个家照顾好的。”接着,她又气喘吁吁地说:“我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看着你们姊妹长大成人,我真想念留在北平的外祖父母,再见到他们时,别忘了告诉他们我爱他们。”这是母亲最后一次对我说话,当天晚上,她陷入昏迷状态,再也没有醒过来。

  晚祷时,我常会问:“啊!上帝!我们的祈祷有用吗?”但是谁来回答我?此外我知道,自己需要母亲,远胜于她之需要我,我感到害怕,但是她已无法消除我心中的恐慌,母亲的大限之期将至,马上就要离开我们了。星期天早上,姐姐和我到了医院,好像母亲有意选中这个我们两姊妹都会在她身边的日子,她咕哝了几个字,但是我们都听不出她讲了些什么,几分钟之后,护士摸摸她的脉搏,告诉我们,她已经走了。姐姐和我跪在床边,不住颤抖,欲哭无泪。中国人常说,福乐遭天忌,我知道母亲不愿意死,我知道她不愿意离开我们,但天意如此,夫复何言?这是一段漫长旅程的结束,也是我生命史上具有特殊意义的一章,母亲死了,我却必须面对许多可怕的明天。

  以后的岁月里,母亲的死使我和外祖父母更加亲近,同时将我和父亲与继母的距离拉得更远了。母亲死后,我变得比以前更独立,不一定是我想要这样做,而是出于现实的需要。

  亲戚朋友的帮助有限,姐姐和我必须安排一切丧葬事宜,结算医院的帐单,选墓地、墓碑,对一个像我这种年纪的孩子,那实在是一段痛苦又可怕的经历。失去母亲的打击,很可能使我变得愤世嫉俗,幸赖朋友们始终如一的关爱,我才没有消沉下去。有时候想起来,中国及其人民在长期战争中受尽日本军阀的欺凌,母亲能在战事进行到一半时离开人世,未始不是幸运,成千上万的同胞吃不饱,穿不暖,至少我的母亲能作永远的安息。

  母亲去世后,我成了一家之主,每月靠港市300元,维持全家生计。现在我才知道,母亲为何要变卖首饰,6口之家,单靠3oo元微薄收入,怎能活下去?有件事我永远忘不了,妹妹香兰和我都想学钢琴,但家里一个月只能匀出10块钱缴钢琴学费,换言之,只能一个人去学,我决定牺牲自己,把机会让给香兰。日后,我的经济能力足够负担学钢琴的费用时,我却抽不出时间来了。

  1941年,又有一项改变,我发现自己无法兼顾家务与学业,在父亲首肯之下,我和妹妹们都进了圣禄女书院住校。

  每月每人食宿费50元,五姊妹总共250元,剩下的钱,每人分得10元——衣服、书籍和其他日用品都包括在内。那段时期,如何使收支平衡,成为每个月的一大威胁,我对自己发誓,有朝一日,我如果有了钱,再也不要做预算,我算是做到了。

  母亲死后,我常在星期天做完弥撒之后,步行很长一段距离,去到母亲墓前。有时候,我的感情似已枯竭,空洞洞的一片,我总是驻足良久,不忍离去,我意识到,她的梦想和希望,已在不知不觉中传给了我。

  晚上,躺在宿舍狭窄的木板床上——蓝色的床单,蓝白色的墙壁,我会思潮起伏,茫茫来日,何处是归程?

  

  






春秋岁月异乡






异乡

                  长天北斗

                  明月南楼

  父亲在北平做过英文日报编辑,好像当时叶公超先生也在该报做事,后来又在北师大做教务长及英文系主任。父亲和叶先生都是留英学生,不过叶先生比父亲年轻,我们喊他乔治叔叔。父亲入外交部时,我们还是未入学的小孩。记得他曾到缅甸做领事,我们全家大小一同从天津乘船到印度再到仰光。那段任期不太长,好像是因为外交部没有经费,我们在那儿只过了大概一年,又转回北平。回北平后我才上小学。在北平东华门大街孔德小学上一年级。

  我记忆中的印度、缅甸、马来西亚和越南像是一片动物园。也是英法人逞强称霸的地方。那是1930年左右。亚洲到处是殖民地。除了中国、日本和泰国(时称逻罗)不是殖民地之外,其余地区都是英、法、德、荷等欧洲国家的属地。白种人至上,黄种人受尽种种歧视与压迫,在自己的土地上反而受侵略者的驱使。第二次大战后许多殖民地国家独立了,但外人在当地的潜势及遗毒根深蒂固,以致许多地方的英雄豪杰虽有志革命来改造自己的国家,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谈何容易。

  印度当年是英国属地,缅甸也是英人势力范围,所以该地英国色彩非常浓厚,马来西亚也是英人天下,该地的橡胶园使许多在英国根本无法谋生的英人,摇身一变而为百万富翁。

  我中学读英国名小说家毛姆(Somerest Maugham)所写小说,更佩服这位作家对于那些假仁假义的英国绅士入木三分的描写。毛姆小说的取材大部以英国殖民地为背景。故事中的角色就是那些人面兽心的殖民官和小市民,加上那些在英国无法立足的男盗女娼,从小故事中反映人性的黑暗面,读后使人拍案叫绝。

  我初次去印缅和东南亚时年纪太小,毫无印象,但第二次大战后旧地重游,更亲见了那些殖民地的人民争取自由与独立的那段辛酸的过程。

  父亲在仰光做外交官,我们有机会到附近地区游览,我们去过印度的新德里,也去过新加坡及吉隆坡。印度的贫困使我对印度人充满怜悯。这个民族有几百种语文,多种宗教,满街都是乞丐,到处向人伸手要钱,使人心中起恶感。

  但印度却有古色古香的庙寺,庙寺外面有金顶,表面也是珠镶玉砌,千百万黄金去敬鬼神、大街小巷却挤满了叫化子,清早还可以看见清道夫收拾夜间热死、饿死或病死的男男女女。但英国的绰士淑女,却日以继夜地在不准有色人种进去的俱乐部里饮酒调情,在马场上一掷千金。

  马来西亚地区又是另一番情调,我们也去参观过许多橡树园,主人与工头多是白人、工人是土人。热带淋很易生长。二次大战以前,东南亚出产的树胶是世界有名的。马来西亚果树特多,且因气候温暖,无虞饥寒,因此马来人有一种随遇而安的天性,但不似印度那么悲观与迷信,虽然同是“大英帝国属地的顺民”,马来西工人是比较乐观的。我和父母乘开蓬汽车游览果园时,猴子从树上伸手把我头上戴着的一顶草帽取去,马来西亚司机大笑,我很少看见印度人开怀大笑,但马来西亚人却有点乐天知命的性格,这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仰光住了几个月后,父亲又带我们去越南,我记不清楚,似乎父亲有事到越南公干,于是母亲领着我和姐姐也一道去,记得我们曾去河内和海防,后来又去西贡。越南是法国属土,一切都是法国风味。法国人最会享受,从前如此,现在也没有改变。他们把越南也花园化,的确别有韵味。但因此也使越南人学会了许多法国人的贪污和风流,好的没有学,坏的却都精益求精,这或许就注定了越南的命运吧。

  我记得母亲在河内和西贡有些亲朋,他们带着我们到处去观光,母亲似乎非常高兴,玩得很开心。母亲说得一口标准法语,当年又是一位飘飘的美人儿,因此大家都设宴欢迎她,我想越南之行,母亲心情非常愉快。其后我在二次大战后与陈纳德将军再去越南,又是一番滋味。

  再说说我们在缅甸首府仰光的生活。我记得我们的房子很大,一部分是领事馆的办公室,一部分是我们的住宅。院子也很大,院子里有许多果树,尤以芒果树及木瓜树为多。园丁每天都把木瓜和芒果采下迭到厨房来。我记不清楚我有多大年纪,总言之,还未到上学的年龄。有一个广东老妈子带着我,我和园盯司机和门房(都是土人)学缅语,小孩子学语言进步很快,几个月下来我已可以用缅语交谈,但离缅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事记忆犹新:热带蚊虫既多,老鼠更大,每天晚上园丁把抓老鼠的工具吊上了食物,第二天清早抓老鼠的人来收拾被压死了的老鼠。那些老鼠好大,有些简直像一只小猫,可怕极了。我看过一两次,以后不敢再看。到现在事隔数十年,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我是一个最怕老鼠的人。

  缅甸华侨不少,他们常来找我父亲,谈些什么我不清楚。

  不过据父亲后来告诉我,这些身居异国的华人,他们爱国心切,对于国事既肯出钱又肯出力,心地也非常纯洁善良,这是老一辈华侨的特点。他们在异乡做异客,受尽了异族的排挤,总希望政府替他们出口气,可惜政府当年内忧外患,对于这些忠贞侨胞也就无法有多少援助。缅甸侨胞多半是米商,有些经济情况很好。父亲左等右等,不见外交部汇款发薪时,有些侨领就愿解囊相助,但父亲觉得这有失国家体面,只好心领而婉谢了。

  还有缅甸的壁虎也是一绝,其大无比,夜间出现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我最怕它掉下来。因此我们每夜都放蚊帐,一则可以防蚊虫,二则可以避壁虎。

  缅甸人与印度人大有分别,虽然他们是比邻,缅甸人爱好和平,而且比较友善。

  父亲因为常常接不到薪金而闹穷,领事馆的开支又大,常常要求外祖父接济,在任不到两年,请求调差,到底内情如何,我不清楚。总言之,父亲第一任的外交生涯很短,离开缅甸后,我又跟着父亲回北平。父亲再入教育界当教授,他是一个内向的人,培育青年是他的第一志愿。他的确造就了不少出色的青年,我想这是父亲生命中的最大安慰。

  

  






春秋岁月惊恐年代






惊恐年代

  母亲去世时正是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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