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2届-张洁沉重的翅膀》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茅盾文学奖]第2届-张洁沉重的翅膀- 第4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郭宏才丝毫不肯妥协,那个工农干部真是狭隘到家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唯成份论,而是隐瞒自己的历史,对组织不忠诚老实,这是个原则问题。我认为他条件不够,不能马上发展。” 
  支部大多数同志都是这个意见,最后的决议是:“条件尚未成熟,不能马上发展。” 
  等到郭宏才出差的时候,何婷竟背着支部把那条决议改为“基本符合条件”。郭宏才出差回来后知道了这个情况,就去质问何婷:“改成‘基本符合条件’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决议? 上次支部会后我就出差了,是不是支部又重新讨论过? ” 
  这个,何婷不能瞎扯。“没有。”mpanel(1); 
  “没有,为什么这样改? ”郭宏才立刻跑到党委大闹天宫,何婷栽了个大跟头。 
  这次罗海涛又是为了这个问题外调去了。派罗海涛,显然是何婷刻意的安排,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把石全清的资本家成份含混过去。 
  “青岛的问题你得好好想想,应当怎么办。怎么不去问问你姑父,到底怎么回事? ” 
  “唉,姑父有病,迷迷糊糊了。” 
  “问你妈呀。”何婷真是做到耐心启发了。 
  “我娘记不得了。” 
  “嗨,你帮她回忆回忆嘛。” 
  何婷提出的“权威发言人”,既和石全清有最密切的血缘和社会关系,却又不是直接参与剥削的石家兄弟。真高畦! 石全清那么机灵的人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他是当局者迷吗? 不,不是,他没有往那儿想的胆子。他几乎被何婷那瞒天过海的本事吓住了,竟敢如此胡作非为。仅从这点来说,石全清觉得他比何婷还够个党员。 
  光凭何婷这几句话,刚才为白木耳所受的侮辱和委屈,也算值了。石全清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心里却说:“娘们儿,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可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给自己再添一条狗腿。 
  我现在是卧薪尝胆,等我入了党,转了正,这些年低声下气受过的屈辱,全得找回来,你等着吧。“ 
  这个马拉松的会,已经整整开了三个小时,老头们全累了、腻味了。一个个斜躺在沙发上,就跟躺在床上差不离,上厕所、接电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难怪郑子云在部里作报告的时候总是站着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肯坐下。有人递条子让他坐下,他总是说:“咱们搞工业的应该有点朝气,我看见有些厂子里开会,简直是躺着开,这不好。 
  谢谢大家,我还是站着讲好一些。“ 
  何婷带着明显的倾向性,介绍了党小组和支部大会讨论贺家彬入党的情况,她想利用党委会的决议,推翻支部通过的决议。 
  何婷惯于耍弄小权术、政治上不大正派的毛病,方文煊早有所闻,可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地领教过。尽管自始至终,她从未和冯效先交换只言片语,却可以感到他们之间的默契。 
  对面座位上,冯效先已经换过两次茶叶,提神的浓茶使他显得精神抖擞。 
  人人心里明白:冯效先在这儿等着哪。 
  他们又都装着不知内情的样子,陪着他在这儿没完没了地讨论贺家彬的入党条件。 
  冯效先最大的本事就是“泡”。开这个会,竟然换了两次茶叶,就是一种打持久战的架势。 
  他能白花一元二角钱买那本杂志? 脚上这双黑色马裤呢的千层底布鞋,一双才七元多钱。穿到现在还不褪色,新买的一样。鞋面依然墨黑、墨黑,鞋底儿依然漂白、漂白。那一摞纸就值一元二角钱? 看完之后,当大便纸都不好使,又硬又滑,还不如报纸。 
  要不是儿子说得那么邪乎他才不买呢:“爹,这下你可全国出名了,有篇文章骂你‘急流勇退’,你还不赶快看看。”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 
  因为花了一元二角钱,他从杂志的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是什么《爱的生活》,又是什么《恋》,说的全是那些堕落的女人、反共卖国的知识分子……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和党唱对台戏又是什么? 贺家彬在局里、部里折腾得还嫌不够,竟然折腾到社会上去,和这些人纠缠到了一起。 
  宋克在部党组会上的发言,冯效先早已听说了,自己赤裸裸地跳出来,很不策略,这个账就是算,也不能算在明处。着什么急? 机会总是有的,眼前不就是个时机吗? 何婷提出的异议对冯效先很有利,完全为他撇开了对那篇报告文学怀恨在心的嫌疑.别管人们心里怎么想,大面上谁也挑不了理去。而对方文煊却是一个火中取栗的难题。 
  刨去其他两条不算,算一条就行了:群众反映贺家彬作风不正派,多年来和万群关系不正常。 
  谈到前面的问题,老头们还能各抒己见,说到这里,全都低眉垂目装聋作哑起来。 
  现在,这出戏就看方文煊怎么唱了。 
  万群…… 
  方文煊想起早上在机关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她连招呼都没向他打,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知道她正在办理调动工作的手续。 
  方文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这能怪他吗? 他出差的时候,冯效先擅自决定把她调到郊区的一个工厂,借口是专业归队。 
  办得这么快,一定早就谋划好了,方文煊出差回来才知道。就算他在局里,如果主管政工、人事的冯效先作出这个决定,他又有什么勇气表示反对呢? 方文煊不敢细想下去。除非万群自己提出异议,而万群又是万万不肯求人的。唉,他真是害了她。 
  现在何婷提出的这个问题,分明是冯效先对他的再一次进攻。 
  这真是欺人太甚了。这个问题,还想拿捏他多少年? 他究竟犯了什么法? 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是和万群睡觉了,还是接吻了? 他简直想拍案而起,把他多年来憋在心里的矛盾、痛苦、犹豫、自私、歉疚……一古脑地倒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大家看个明白。让人们知道,他应该受到谴责的地方不在这里,而在于他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没有勇气和旧世界彻底地决裂。 
  而他们其实和他一样,应该受到同样的谴责。 
  方文煊脸色苍白,浑身颤栗。他强迫自己镇定。他不是贺家彬而是方文煊,感情用事是政治上脆弱的表现。 
  他下了决心,非干到底不可,一定要把这个问题弄清楚。这样一想,他倒平静下来了。也许这是他能为万群做的最后一件事,为她说清这不白之冤。 
  为什么是最后? 难道他们永远不再见面了吗? 应该不再见面了。假如他没有权力给,也就没有权力拿。 
  “群众反映? 哪些群众? 讨论接受新党员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每一条意见都要有根有据才能服人。何婷同志,你是不是可以谈得具体一点? ” 
  何婷没有想到,方文煊竟没有设法回避这个问题,这有点反常,不像他平时的行为。她心里有些忐忑起来。“听郭宏才说过。” 
  “还有别人吗? ” 
  “还有石全清同志。” 
  方文煊立刻走到电话机旁,拨了电话。“电力处吗? 请郭宏才同志和石全清同志到党委会议室来一下。” 
  躺在沙发上的老头们好像来了精神,一个个全都欠起了身子。 
  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墙上那个电表的大红秒针,嗖、嗖、嗖、嗖转得飞快,仿佛在驱赶着不愿意往前走的时间。有谁喝了一口水,茶杯盖磕在茶杯上,竟像响了个雷那么惊人。 
  郭宏才一进门,脸上立刻浮起只有轻易不露声色的庄稼人才有的狡黠微笑。 
  石全清看到这种场面,立刻低下了头,慌乱的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好,像个被提审的犯人。 
  方文煊还想给何婷留点面子。女同志嘛,等着她自己证实。 
  何婷愣是稳住劲儿,不吱声。 
  方文煊只有发问:“郭宏才、石全清同志,何婷同志说,你们反映贺家彬同志生活作风不正派,和万群同志的关系不正常,现在请你们把具体情况谈一谈。” 
  郭宏才说:“没有,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只说过,贺家彬同志不错,能够经常帮助万群同志,这样雪里送炭的同志现在不多。” 
  现在不多……现在不多……这几个字像回声似的,在方文煊的耳边缭绕,使他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方文煊没有回头去看冯效先和何婷。 
  每张沙发上都发出一阵塞塞率率的声音。 
  他把眼睛转向石全清。 

  石全清用尽全力,想把自己的一双眼睛固定在方文煊的脸上,然而不行,他只好越过方文煊的头顶,看他身后墙壁上一块淡褐色的渍痕,或墙角那个放茶具的柜橱,或那只红色的电话机。“有一次,我看见贺家彬同志很晚才从万群家里出来。” 
  “几点? ” 
  “呃——十点多。” 
  “你确实看见他从万群同志家里出来? ” 
  “是从他们那栋楼里。” 
  “那你怎么断定他是去万群家,而不是去别的同志家呢? 那栋楼里,住着我们局里的好几位同志。我知道的,我去过。”方文煊这时转过脸来,磊落地看着冯效先。“冯效先同志,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可以再落实一下。” 
  “看看何婷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 
  冯效先才不接这个球呢,谁抛出来的再抛给谁,他干吗给别人捡球去。可是,这个石全清是个多么不中用的家伙啊。 
  从郭宏才和石全清一进门,何婷就有了准备。现在,她既不说自己错了,也不说他们对了,只说:“有些事情不便在这里纠缠了,回头我再找机会和郭宏才和石全清同志交换意见吧。” 
  确实有种人,当面被人戳穿谎言也不会脸红。然而这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未免令人毛骨悚然。 
  方文煊环顾四座:“这个问题看来清楚了吧? ”他从那些点头的节奏里,看出一种要不是兴高采烈,便是如释重负的情绪。然后对郭宏才和石全清说:“那好吧,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的帮助。” 
  郭宏才有点不舍地离去,他巴不得方文煊再问点什么,好把何婷的一切假面拆穿。 
  石全清夹着两条腿,好像屁股上有一条尾巴,生怕人走了尾巴还留在门里,身子很快一闪,走出了党委会议室。 
  “现在可以表决了吧? ”方文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血色。他从烟盒里慢慢地抽出一支烟,点上火,深深地吸.『一口。 
  “再研究、研究吧。”冯效先那拖长的声音,表示着不满和不甘。 
  “不是研究过了吗。”有位花白头发实在不耐烦了。 
  “思想不是还没有统一嘛。”冯效先又开始“泡”了。 
  “那还有个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集体嘛。”谁也不想再陪着冯效先“泡”下去。 
  方文煊这时才动了感情:“我们都是过来人了。想想当初我们加入共产党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 这是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啊。难道因为一两个放不到桌面上的原因或一两个人的反对,就非得等到统一了思想、全数通过才算数? 要是他永远也不打算统一怎么办? 我们就拖下去,把一些好同志关在党外? 有些事情,可能是长时期统一不了的。这不像是买脸盆,你想买花的,我想买白的,大家迁就一下问题就解决了……我提议,现在举手表决。”于是,方文煊庄严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