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宜那副神气真怪,好像怀里揣着把攮子,正在犹豫着现在就给他一攮子,还是再呆一会儿? “小肖啊,有什么事情吗? ”
老站在那里,怪讨厌的。
“有点事。”肖宜的下巴哆嗦着。“您刚才和郑部长谈话,我不好插嘴。您不是问郑部长,那东西他是从哪里弄到的吗? ”肖宜激动得很,话说得结结巴巴,直让田守诚起急。“那东西是我,我给他的。”
好家伙,这一攮子真厉害。
肖宜下了决心,准备说完这番话就卷着铺盖卷滚蛋。
走? 没那么容易。田守诚早知道,从第一天当秘书起肖宜就不愿意,觉得在他这里不自在,不舒服。可是他走了,田守诚还上哪里去找一个比肖宜更富有代表性的人物呢? 哪怕发生了这件事,田守诚也不肯放他走,扩散出去就更加不利,相反,把肖宜留下舆论上才是有利的。再说田守诚能白让他攮这一下? 不自在? 不舒服?越是不自在、不舒服,就偏让他在这儿受着。
这一手田守诚真没料到。通过两三年的观察,他原以为肖宜已经变成世外之人,看来这个观察极不准确,以后要加倍提防他。
田守诚斟酌着字句:“肖宜同志,这样做会影响安定团结的,不过嘛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注意就是喽。”
肖宜却不肯接受这赏赐。“影响安定团结的是这件事情的本身,而不是我。任何一个正直的共产党员,都应该反对这种错误的做法。而且我希望给我另外调换一个工作,这个工作我在能力上不能胜任。”
田守诚决计不和肖宜去论那事情的短长,和他有什么好扯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肖宜又不是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委员。
田守诚随口念出一条经文:“这是工作需要嘛,有什么意见,我们以后再找个时间交换一下? 啊? ”
把肖宜打发走之后,田守诚觉得这个上午什么事也干不下去了,都来凑热闹,好像商量好了一样。
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他受了多少罪啊,这个官儿,好当吗? 啊!?工间操的铃声响了。十点整。大喇叭里,立刻响起了体操教练那威风凛凛,像在指挥千军万马的嗓门,比他这个部长耀武扬威多了。
“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预备——一、二、三、四……”听声音就知道那人底气挺足,血气方刚,谁的气也不会受。要是有人敢揉搓他,他一拳头就会让人家脸上开花。
唉,人要是有所求,就得有所失。算来算去,还是收人大于支出,不然这个买卖还能干吗?
十六
吃完晚饭以后,郑子云和夏竹筠就坐在客厅里,已经两个多小时了。那架势、那气氛,好像他们一人拎了一根棒子,单等圆圆进门,就给她一闷棍。
夏竹筠每隔几分钟,就要看看手腕上的表,唉声叹气地揉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朝茶几上那几张照片狠狠地瞪上一眼。她又去翻圆圆的抽屉了,真没法儿。
照片上,莫征正附在圆圆的耳边说着什么。圆圆呢,靠在奠征的肩头,眯着眼睛,仰着头。太阳很耀眼吗? 另一张是两个人牵着手的背影,在他们身后,是晚风中摇摆着的树枝和小草,远景是落向地平线的太阳,再没有别的了。
还有一张竟是圆圆拿着一根冰棍往莫征嘴里塞,奠征躲闪着,圆圆张着大嘴在笑……
这些照片肯定都是圆圆的杰作,摄影记者嘛。不错,有点味道……他却没在报纸或杂志上看到过她拍的新闻照,问她,她老说:“抢不上好镜头。”
一个新闻照片,什么好镜头不好镜头,只要不是照了半个脸,或是少了一条胳膊,或是缺了半截腿就行。在这点上圆圆大概有点像郑子云,要么就干好,要么就拉倒。温吞水,或是中不溜的事她是不干的。
郑子云今天下班回来,刚一进门夏竹筠便迎面扑了过来,摇着这几张照片,冲着他嚷嚷:“瞧瞧吧,你女儿干的好事。”
他的女儿? 凡是圆圆干了什么夏竹筠认为是忤逆的事,那时圆圆便成了他的女儿。
夏竹筠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反正女人在这方面有种天生的本事。肯定她调查过了,不然她整天呆在家里干什么?!“莫征当过小偷,进过局子,这就是你那个叶知秋的养子。”夏竹筠向他宣布着,好像她终于胜利了。
叶知秋也变成他的了。
他皱了皱眉。郑子云尽量避免和夏竹筠发生争吵,何况现在是这么一种情况。
照片上所显示的圆圆和莫征之间的亲呢关系,对郑子云来说,并不像夏竹筠那么突然。
以前圆圆似真非真地对他说过。
那天晚上郑子云很久没有睡着,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听跳动的脉搏清晰地叩击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像那些被无穷无尽的问题,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人,想要清静一会儿。他抱着脑袋,捂着耳朵,恨不得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躲起来,但也无济于事。
他盼着有点别的什么声音,来代替这固执、单调,躲也躲不开的声音才好。
他支着耳朵寻找;他开始数:“一、二、三、四、五……”mpanel(1);
他在床上做气功……
不行,全不行。
终于,他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圆圆回来了。他跳下床,打开房门。他能想象出自己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滚得蓬乱;睡衣在被窝里揉得皱皱巴巴;披着一件随手抓起来的外套,一副有求于人的可怜模样。
圆圆那张本来是毫无防范的脸,立刻变得像是听到了二级战备的命令,随时准备着抵挡来自郑子云的任何责难和盘问。
“吃过晚饭了吗? 今天有卤鸭脚。”郑子云带着一种巴结的笑说道,他知道圆圆爱吃这东西。他生怕她会很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自己的被窝。.“真的? ”圆圆扬着那对乌黑的眉毛。那对眉毛,活像从郑子云的脸上用复印机复印下来的。郑子云每每看着圆圆,就像看见青年时代的自己,心里便会生出对岁月一去不复返的怅惘,对生命之谜不解的好奇。
郑子云耐心地等着。圆圆把肩上那个足以装下二十斤大米的帆布背包挂到衣架上去。郑子云感到奇怪,那么大的背包天天都装得那么满,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装的? 又看着她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拖鞋。
跟着她到洗脸问,看她洗手,又跟着她进了厨房。圆圆拉开碗橱,探头在里面寻找,拿出装着卤鸭脚的那个大钵。“我倒是吃过晚饭了。”说着,用手抓了一只放在嘴里啃着。
圆圆用脚从桌子下面勾出一个矮凳,踢给郑子云,然后又勾出一个给自己。他们在矮凳上坐下。
“妈又骂我了吧? ”她一面往外吐着骨头,一面含混不清地问着。
“没有。”
圆圆咧了咧嘴。那意思是说,不告诉她,她也能猜着。她不吃了,挨个吮着右手上五个油腻腻的手指头。
“爸,要是我爱上什么人,您能不能相信,那是一个应该爱的人呢? ”
真是猝不及防。那天晚上他完全没有谈重大问题的思想准备。
郑子云常常不能回答圆圆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这一代人显然聪明,然而也自有他们的缺憾。做人也好,办事也好,有时显得形式大于内容。
郑子云愿意相信圆圆,因为她不是那种生活态度不严肃的孩子,思想上成熟的也比较早,虽然她在外表上总给人一种“没有真格的”劲头。但是郑子云不愿意把话说得那么满,何况这是关系圆圆一生幸福的大问题。万一她是感情用事呢? 爱情这种事情,谁能保证它永远都是冷静而合乎规范的呢? “圆圆,这有点像猜谜语。你知道,我是不能凭想象下结论的。
也许你觉得爸爸太没味儿。造就我们的时代和造就你们的时代不同。原来是地下工作,后来又是经济部门……因此太少幻想,太多现实。你总得让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然我怎么能随便说,这个行或是那个不行呢? 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人了? “
圆圆朝他莞尔一笑:“现在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
“到时候,你会告诉我吗? ”简直像在恳求。郑子云对这宝贝女儿毫无办法。
“当然。”说着,她起身在他脑门儿上亲了一下,带着一嘴卤鸭脚的味儿。“爸爸,你真好。你是我最知心的人。”
郑子云用手抹了一下脑门儿,手上是褐色的汁液和腻腻的鸭油。
当然个屁,这小阴谋家。
除了这几张照片,郑子云一无所知。
又是猝不及防。
郑子云再次拿起那几张照片端详着。
如果没有进过局子,那男孩子显然很可爱。叶知秋为什么要收养这么一个人呢? 而圆圆又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呢? 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人们这样对待他? 难道叶知秋和圆圆都犯了糊涂,竟不如夏竹筠清醒吗? 这让郑子云觉得不能理解。
郑子云从来没看见圆圆像照片上这样笑过。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也没有这样笑过,即使在他年轻的时候。也许因为那是出生人死的时代,他没有时间这样去笑。
这种笑,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不知等在什么地方的人。
既不属于生她的妈,也不属于养她的爸。对了,他们生了她。
养了她,却让这个小毛头给抢走了。不费吹灰之力。
夏竹筠厉声地对他说:“你得让她说说清楚。”好像要嫁莫征的是坐在她面前的郑子云。
说说清楚? 谈何容易。
郑子云喟然。什么事情有那么简单? 最近上头有人说话了.他和田守诚各打五十大板。
暂时是说不清楚的。圆圆的事情恐怕也是这样,郑子云信心不大。
“不要激动嘛,慢慢和她谈。搞僵了不好,这种事很容易搞僵。”
“你什么事都迁就她,溺爱她,所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夏竹筠一转脸,才发现窗帘忘记拉上了,她真给气昏了头。她起身去拉窗帘,偏偏那滑轮给绳子上的小结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她恨不得把那块窗帘扯下来,撕得粉碎才好。
郑子云走过去帮她。夏竹筠一把推开他的手,执拗地用力扯着那块窗帘布。“哗”的一声,撕了一个大口子,她还是不肯停手,直到把那块窗帘扯下来,跺在脚底下为止。
歇斯底里。
贾宝玉说过,女人一旦从少女变成妇人,那就可怕了。
郑子云一声不响,瘪着嘴巴坐在沙发上,这种生活让他厌恶。
人们常在漫不经心中,轻易地把自己,把周围的一切毁坏了。他看着墙角下那块没有原由就被撕破了的窗帘,活像吹爆了的气球,刚才挂在窗上的时候仿佛还看得过去,现在看来却是褪了颜色、落满尘土,不成样子的一堆破布。
风驰电掣。莫征把摩托开得飞快。圆圆缩下脑袋,闭上眼睛,把脸颊紧紧地靠在莫征宽阔的后背上。
她疲倦了。幸福地疲倦了。忘记了这是往哪儿去。管它往哪儿去呢? 只要和莫征在一起。天涯海角。她又轻轻地笑,然后把围着莫征的右手松开,伸到莫征的嘴边。
莫征侧过脸颊,用嘴唇轻轻地挨着它。这就是圆圆的小手,却像男孩子一样的粗糙。它把圆圆带给他。这淘气的,惹得他揪心揪肺地思念的人。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