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四喜数钱的时候就知道,这样的折辱比起于娜娜的剥削,原是算不了什么的,她一个晚上的劳动抵得上一个月的劳动。
四喜有点麻痹的时候多半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开始数钱,她是个明白人。数钱的时候她的心很冷很安静,她知道这些钱全部是自己的,她有安置它们的地方。
她抚摸着,脸上有了安心的表情。
屋子里有一种迅速腐朽的味道,四喜不知道是房子烂了还是房子里别的什么东西烂了的味道,烂醉如酒的味沁人心脾。
作到后来,四喜转去桑拿,一天接过15个客,最多的时候接了20个,到了后来四个月,四喜就已经陪吃饭了,在这样的行业里,意味着档次上升。况且有文化多少是好一点,除了会看眼色,太没有文化显得没有趣味和愚蠢,虽然是色情业,但是对于一般的嫖客来说,他们还是需要有仪式感和交流互动的。四喜学会了“上位”这个词,聪明的人上位快,晓得占领制高点。
四喜碰上余卫城的时候,还不到22岁,还漂亮的,显得清纯秀气,当然也会打扮了,抹着本色口红,细溜的身材穿着旗袍,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坐在余卫城的身边,余卫城就想起大学里一个一直死追,到底鹿死他手的女同学。余卫城一向认为好的女人更重要的是态,懂得迎合应对,而不仅仅是脸。
他们一干人正在谈最近放的《人间四月天》,然后问,林徽音该嫁梁思成还是徐志摩?
其中一个小姐说,我喜欢徐志摩,黄磊演的多好,自己老婆都肯离掉去追,最后想见一面还飞机失事死了。
余卫城就转过脸问她。
四喜对于这几个人关系是弄不太清的,只不过看这片子讲的是恋爱,就追下去。
她说,徐志摩是个诗人,文学什么的都算不上正经专业,诗人更是都是靠不住的,心眼花,爱情又多,自己二婚不说,他后来还不是追有了老公的陆小曼,他不爱女人,女人也是追着他爱的,和他,苦恼比快乐多;梁思成有专业,学建筑的,有专业就是有饭吃,还留了洋,有前途,而且世家出身,对女人专一。当然是嫁梁思成。
其实四喜的审美观还是倾向于黄磊这一类的,但是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有点粗,但是尽在道理。关键是余卫城的大学女友是被中文系的伪文学青年追去的,他心里一直对这样的男人是相当瞧不上的,就觉得不少女人容易犯傻不懂得去芜存菁认真识别。
最后余卫城的朋友看了旁边一个长的象周迅的女孩朗朗说:“就她,她长的好。”朗朗只有初中文化,却白白有一张酷似新月女神的脸和符合比例的身材。
余卫城却觉得四喜更对胃口。他知道她是有心计的,但是喜欢她的机巧应变。
余卫城对于女人就象换汽车,不过四喜却是铁了心要跟他,在余卫城身上看到自己的理想和未来。她欠的,就是机会。
余卫城本来是打算处个三五月就丢开手不理,不过后来生意上的纠葛,被人打到重伤住院,对方是生意上的竞争伙伴,不满他的作风,所以吩咐打手“打的几个月起不来就行,不要打死。”对方当然是冲关键部位下手。
余卫城以为自己就要残了,其他地方残了也就罢了,不过打到显要的位置,以前那些亲亲密密的都不见了,他躺在医院里头,看着窗外的天觉得灰黯以极。
(三)
没想到四喜就摸进来,拿些汤汤水水给他喝。
余卫城问:“你不忙?”
小姐不忙是不应该的。
四喜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其他的没什么忙。”
余卫城说:“我要是残了怎么办?”
四喜说:“我背你。”
说到这里,四喜的眼睛红了,比起其他男人,余卫城好多了,就算是下半身没功能了,也还是比他们好。
余卫城记起以前带她去珠宝店,问她喜欢什么。
四喜看着都喜欢,戴得太大怕余卫城笑她俗,就拣了个小的白金戒指套在手上,幽幽地说:“刻个字吧。”
“刻什么?”
“天长地久。”四喜说了,觉得有点突兀脸红了一下,没见过这样的关系说“天长地久”的,不过那是四喜真真想的。
余卫城看看四喜清俊的小脸,笑笑,“你要天长地久就天长地久。”
搂着她,四喜觉的有依靠,觉得借来的暖也是暖。四喜的心里很高兴,那一会,是真的高兴,余卫城从来没有打过她。
四喜记得以前陪吃饭的的时候,有一个大老板变态,叫她们十几个进去脱了衣服,用烟头烫,用脚踹,还用皮带抽,她只能护着紧要的部分在地上尖叫打滚。
四喜想,就算余卫城残了,也没有关系。只要他还想要她。他比她大15岁,可是一脸的匪气、霸气显得人更苍老,象她的爹。
四喜已经过了按照情欲来择偶的心理年龄,她觉得自己快要迅速地苍老。许是这样,对于余卫城更多了情意。
余卫城看见她一直戴着那枚小戒指,小小的白金戒指环在她细长的手指上,有时她坐在他跟前笑着摩挲欢喜的样子,让他至少觉的她是爱他的,不管是哪一个层次上的爱。
他有三个月起不了身,四喜就端茶倒水,帮他擦身子。四喜越来越象他的妻,身子显得凝重,没有以前的轻俏。
余卫城觉得该说些什么:“我结过两次婚,一般的女人可能受不了我的个性……”
他是来搪塞、推托和拒绝的,那个下午,四喜定定地站在他的床头的时候,他就觉得触目心惊。
四喜削了一个苹果给他,“你说过了,我们见面第一次你就说过,你喜欢我,是不是……我全记得。”
余卫城觉得她的记忆力过分的好,或者是自己值得对方这么记得。
“我要嫁给你,但是,恐怕你嫌我。”四喜说的平淡:“你是知道我喜欢你的,我要跟着你,你多半是说不的。但是还是一句话,喜欢和其他的什么不相干,就算以后各走各的路,我还是喜欢。”
四喜的语气决绝,脸上清晰地流下两行眼泪,她觉得无奈和软弱的时候是不会流眼泪的,因为眼泪也无补于事。但是不知为什么,还是扑簌簌掉了泪。
余卫城好了的时候,就跟四喜结婚了。四喜终究是得了天长地久。
余卫城没有残废,按照以前的口风,夜御十女的牛皮还是吹着。四喜当了他的太太,至少自己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美容院,余卫城说,这是给你打发时间的,玩玩就好,不要当真。
四喜嗔道,我从来不是玩的,我这个人,顶真。
有一天他睡了,四喜拿出结婚证来看,看了好象不相信细细摩挲着,余卫城的睡态象是宿醉,烂醉如泥。
四喜看着自己的一切,淡淡地笑了。
四喜时年24,脸上有着淡淡的光泽和浅笑,人显得后生,就象刚出校门的女学生。
花忆前身
(一)
大三的时候我在北京,租了农民房子住,房子的窗外开满月季,那是一种粉红硕大的花,和玫瑰比它的生命力很强,每天只要我打开窗,就可以看见它们。
我的床上放着大江建三郎的书,虽然相比之下川端康成更唯美古典,但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他了,并且他有一点点畸形,这使他的文章常透露一种绝望的味道,而我仅仅是个要求正常合理生活的人。大江建三郎是个骨子里很顽强的人,在放纵的透彻中现出温和。
下雨之前我的小小的CD机会放五轮真弓的歌,和90年代的日本女孩比,她的声音未免有些成熟性感,只有70年代放得下那么多沉郁的思念和爱情,她有一张说不上漂亮的脸,有人情味的眼睛,厚厚的唇,总是有过度的忧郁要抒发。
我最喜欢和我的同学隋力微去看电影,看《吸血僵尸惊情四百年》,看人和鬼打架又是一晚。力微在和念计算机系的李夏恋爱,是的,李夏的务实、理性可以弥补力微的任性、感性,他们爱去B大附近的“雕刻时光”喝点小酒,那里墙的四周都是书,你可以随意抽一本来看,在微黄的灯光下,酒气书香的微醺中,所谓爱情大概就是一种错觉。力微喜欢下雪的时候在雪地上奔跑,李夏给她拍了许多照片,22岁的力微是美好的,尽管力微算不上很漂亮。在照片上看,冬天的北京苍凉古老,衬出青春的好处,所谓青春是绝对没有过往的花样年华。
他们常说起永远,永远有多远,大概是一辈子的事吧,不过我常想,这种承诺不符合科学性。没有人知道未来,这是符合科学性的说法。
不过后来,李夏去了美国,力微对于这件事是乐观的,在她印象中美国是不错的,我们都爱看王家卫的片子,里头的王菲是卖HOTDOG的女孩,梦游的慵懒的表情,整日里充满幻想无所事事,她工作的快餐店整天放一首叫“加州梦想”的歌,后来王菲如愿以偿去了阳光灿烂的加州,并且当上了空中小姐,还得到了暗恋对象梁朝伟的爱情。按照歌里的陈述,美国是个充满梦想的地方(以加州为代表)各种鲜艳刺激的色彩在那里静静的厮杀,呈现出一种强大的张力;并且有许多的黄油面包,有待勤劳的人们去开掘。当然,那里一定不缺乏爱情,一种热情洋溢的摇摇晃晃的爱情。
力微说,我会等你的。李夏想来是很感动,我相信每一个男生听了这样的表白都会很感动。不过这种感动没有多久。李夏的同学给力微发了E-MAIL,这个男孩是一直暗恋力微的,即使和李夏一起考到美国去之前都念念不忘力微。他告诉她李夏已经在那里结婚了。
结婚对象是一个美国女人,37岁,对美国人而言,李夏的含蓄、内敛、真实都很迷人,是一个巨大的资源有待开发,他们很快就结婚了。结婚就是结婚,不象恋爱,还是精神的,虚拟的;婚姻代表一种现实的物质的状态。李夏的幸福观得到了兑现,也许这就是加里福尼亚的阳光普照的好处吧。
李夏结婚大概意味着他和力微的关系就此告一段落。力微很平静,她不会象同龄的女孩那么多愁善感,不过肯定有些消沉,常喝酒,但不会哭,喝酒之后就会睡觉,睡上一整天,不省人事。
每当我看见她喝酒时的状态,我就想,若果你要谈恋爱,就不要太认真,因为认真过度,就会变成一种伤害,当然我是个悲观主义者,乐观主义者不会这么想,他们会和新的对象恋爱。一年以后,力微也结婚了,她嫁了一个不错的人,学历高并且收入丰厚。
我去她的新家,房子很大很空,有古墓的清凉,在阳台上可以看见海。这是潮湿的天气。
我坐在松软的沙发上,问她:“你还记得李夏么?”她笑笑,说他已经离婚了,来信说想和她继续保持联系。
“但是,”力微说:“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过去了就过去了?”语气有点刻意的冷淡,但分明是恨的,如果不爱了就会恨了。
力微是恨的,恨是执着的,证明她忘的不够彻底。我想人本身就是不彻底的,在现实的威压下,总有小小的屈服和无奈。
也只有女人才会用这种思维方式看待爱情,所以在中国的古典主义作品中他们只有两种结局:含恨殉情,报仇雪恨。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