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盯着一个准备打劫自己的仇人;当云缝里漏出的一缕阳光射进屋内更清晰地照亮自己的表情时;她觉得衣服被穷凶极恶的歹徒当众剥开了;“砰”的一声碎响;“夏士莲”砸到了镜子上;镜子里小莉的脸四分五裂。小莉“哇”的哭了起来;捂着脸一头冲进房内;狠狠地撞上房门。母亲站在门外心疼地嚷道;“你这死丫头;都砸坏六块镜子了。”母亲心疼镜子;说话的声音像从劣质蜂窝煤炉里吐出来的。一股烟雾呛人的味道。
与此同时;小莉的房间里迅速缭绕起了另一种乳白色凌乱的烟雾;烟雾一点也不呛人;水一样柔和滋润;小莉淹没于烟雾的缭绕之中;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在如水轻烟的烘托下;她像一个沉重的包裹被慢慢打开了。打开的身体向天空飞升、盘旋;天空一片蔚蓝;稠密的芒果气息弥漫在她周围;脚下一团团白云如同盛开的棉花;柔软而洁白。
已是做午饭的时辰了;院子里家家户户忙着捅炉子生火做饭;锅碗瓢盆、刀叉勺铲的声音错综复杂地挤满了三圣街76号大杂院。
陈小莉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享受完这欲仙欲死的感觉;房门被几个表情冷酷的男人撞开了;是警察。
陈小莉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身体绵软得像一条正在作茧自缚的蚕;她很难充分地睁开眼睛;所以在她恍惚的视线里;警察手忙脚乱地做出的全是舞蹈动作;警察动手的时候;钱家珍的哭声节奏感很强也很乱;类似于迪厅里的重金属音乐的不合乐理的伴奏。
陈小莉是被架着出门的;她的感觉很好;有一种婚礼般的眩晕;手铐如同结婚时纯金打造的手镯;很温暖。
陈小莉被塞进警车的时候;人已经睡着了。
这时候;三圣街76号大杂院十六户街坊们不干了;警察在这院子里抓人就像取走他们临时放在这里的一双拖鞋;太随意了。于是;除了在外摆摊没回来的;一二十号男女步调一致地从厨房的油烟中冲出来;他们手里攥着煤钎、老虎钳、扫帚、锅铲、玻璃奶瓶;情绪异常激烈;卖完早市猪肉刚到家的胡连河手里甚至握着一把血迹未干的杀猪刀;“凭什么到76号乱抓人?”
76号院子里住的都是穷人;穷人的日子是靠相互帮衬着过下去的;谁家烧饭做菜缺盐少酱油或忘了买大葱生姜;到邻居家厨房里随手拿了就用;跟共产了差不多;几十年来的日子就这么一直过。大院里的人都是一家人;家里矛盾再大;对外枪口是一致的;所以警察抓走陈小莉一个人;等于是抓走了76号大杂院里的所有的人。
警车被街坊们堵在三圣街狭窄的石板路上;进退两难。
陈小莉犯了什么罪错;大家不知道;警察也不说;那位比较胖的警察扬起手中的警棍说没必要告诉你们为什么抓人;而且警告街坊已经妨碍了正常执法;胖警察用警棍顶了一下帽檐;又指向胡连河的鼻子;很轻松地说;“你以为我们今天手铐带少了是吧?你上前一步来试试?过来!”胡连河被警察轻松而挑衅的语气吓愣住了;他灰紫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咬着的半截香烟和手里的杀猪刀同时掉到了石板路上;杀猪刀落地溅起一个火星;火星瞬间熄灭;刀就缺了一个大口子;像被敲掉了一颗门牙。胡连河嘴还硬;“我杀猪;没杀人!”
蓝白相间的警车在众人举棋不定的一刹那间;拉响警笛;很莽撞地从狭窄的巷子里一头向前冲去;在街角拐弯处警车撞翻了一个垃圾桶;垃圾桶里钻出几只惊惶失措的老鼠。
钱家珍抱住街边的一根歪了的电线杆哭得声嘶力竭;她的喉咙里咕咕噜噜地发出母牛在挨刀前绝望的喘息与号叫;而她丰满得有些臃肿的身子让人很容易想起一口袋面粉。
缺了牙的吴奶奶当着街坊的面数落钱家珍;“小莉还不是你惯坏的;她要是不犯错误;公安不会来抓人的。哪有像你这样当妈的?”吴奶奶的牙齿漏风;字句却是牙啃骨头一样硬。
钱家珍止住哭;泪水在秋天的阳光下无色无味;她为自己辩护说;“不让她出去;她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这个星期我才打了三回牌。”
巷子里趟过一阵猛烈的秋风;电线在风中呜呜作响;大杂院里飘出的蜂窝煤烟在风中碎了;一些炒辣椒的味道和酱油的气息凌乱地穿插在风中;悬在头顶上的太阳药水浸泡过一样苍白。街坊们陆续走进院子;走进自家的厨房;心里怦怦乱跳;他们抒情与议论相结合地将警察抓人事件上纲上线;大多数人认为;“陈道生在外忙挣钱养家;陈小莉毁在钱家珍手里。”
钱家珍被扔在街坊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后面;她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子;两只手死死地攥住衣服的下摆;一筹莫展。
陈小莉被大盖帽警察塞进警车的时候;陈道生正在“道生服装店”向大盖帽求情;他苦着脸说自己一个月根本卖不了一万块钱服装;那位嘴上留有一小撮胡子的大盖帽用生硬的手指骨节敲着收银台上的饭盒生硬地扳过脑袋;“减税?你们这些服装贩子们真是心太黑了;有钱吃喝嫖赌包女人;没钱交税?抗税比偷漏税处罚更重;直接进看守所吃八大两去!”说着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饭盒;盒盖震翻了;饭盒里的米饭和辣椒土豆丝已经凉了;他嗅了嗅了鼻子;“这可比牢里的饭好吃呀!交钱!”说着头也不抬地向收银台伸出手;五根骨节粗硬的手指在中午寂寞的空气中熟练地抖动着。店员于文英从抽屉里摸出三百块钱递给大盖帽;声音软弱地说;“也就是跟你商量商量嘛;哪敢不交呢。”陈道生也凑过来递上一支烟;并迅速地给大盖帽点上火;“说说罢了;哪个愿意坐牢呢。”
“坐牢”两个字还没说完;陈道生裤带上的传呼机响了;一看传呼号码;是三圣街街口秦大爷小卖部的电话;陈道生一路小跑到电话亭回话;电话那头秦大爷喉咙里憋着一口来不及吐出的痰;声音咕噜着说了一句;“好像你家里出事了。”
从四里河服装一条街到三圣街76号大杂院。不到三公里;陈道生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破自行车;一路狂奔;沿途一些不明真相的行人以为发生了抢劫案。车速太快;自行车与一辆迎面呼啸而来的警车差点撞个正着;陈道生避让不及;自行车斜刺着撞向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陈道生摔下车的姿势像体操运动员失败的前空翻;人从车头上空蹿出去;膝盖骨撞在树干上;树皮撕破了裤子;血从裤管里流出来;陈道生倒在地上看到了天空在旋转;与天空平行的自行车轮也歪曲着旋转;疼痛以一种活剐的方式由里向外一刀一刀地剐着他的骨头。
陈道生摔倒的时候;并没有听到警车里的人朝着他摔倒的方向叫了一声“找死呀”;更不知道警车后面的女儿陈小莉戴着手铐正做着腾云驾雾的美梦。
陈道生摇摇晃晃地推着变形的自行车迈着变形的步子回到了76号大院;一进家门;见钱家珍坐在一张开裂的小方桌边有板有眼地哭着;小方桌上;两碗米饭、一盘炒豇豆、一碗丝瓜汤挤在一起死气沉沉;一点热气也没有;看上去像庙里祭祀供奉已久的斋饭;而几只饥饿的苍蝇胆大妄为地盘旋在饭菜上空;然后停在上面大吃大喝;这让陈道生感到这个家脆弱到连苍蝇都敢欺负;一贯怕老婆的陈道生终于克制而有限度地对钱家珍表示了不满;“这么多苍蝇;也不赶一赶?”他挥着因恼怒而僵硬的手很徒劳地打着苍蝇;苍蝇像听了口令一样一哄而散;“饭菜都盛上桌了;小莉呢?”
钱家珍本来已经哭得索然无味了;陈道生的责难如同添油加醋;于是她就变本加厉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扑向陈道生;手抓脚踢;“都是你这个窝囊废;不给小莉找工作;才让公安抓走了。”
钱家珍的手用力不够均匀;所以陈道生脸上只留下了三道深浅不一的血痕;他捂着脸;受伤的腿和牙齿剧烈地抽搐痉挛;他简单地摇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潮湿的砖地上;地上几只猝不及防的蚂蚁稀里糊涂地就死在了他的屁股下。陈道生脸涨成青紫的颜色;他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指向钱家珍;像杨白劳控诉黄世仁毁了女儿一样;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接着整个76号大院里的人都听到了陈家老屋里激烈的争吵叫骂声和摔碗砸盆的声音;一般家庭战争中最先牺牲的就是锅碗瓢盆;陈家也不例外。大杂院里的邻居们在碎玻璃一样的尖叫声中;趿着鞋、端着碗过来了。
在圣保罗夜总会当保镖的赵天军刚刚睡醒;他甩了甩麻木不仁的胳膊;拉起陈道生说;“也许过两天小莉就放回来了;公安经常乱抓人;我们夜总会老板还被带到局子里去过呢。”
于是;大伙就沿着这一思路去安慰陈道生;越说越轻松;大伙一致认为小莉还是孩子;也就是贪玩;又不会去杀人放火;没什么大事的。卖卤菜的洪阿宝一身花椒茴香的气息;他盲目乐观地开导陈道生说;“刘少奇是国家主席;对吧?国家主席都能背上冤假错案;待业青年陈小莉抓错一回又算得了什么。”这种情绪相互传染;屋内的气氛立刻就轻松起来;大家就都很轻松地劝陈道生两口子赶紧吃午饭;他们一厢情愿地确信公安很快就要放人;钱家珍甚至不切实际地说;“我要让他们上门道歉;这帮人太凶了。” 有人建议;最好去找一下刘思昌。 刘思昌是76号大杂院里走出去的最有本事的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窗台上撤走;院子里油烟气息也逐渐虚无;陈道生听到屋顶上空飞过一群鸽子;鸽哨声清晰而明亮。
2
“圣保罗夜总会”二十二楼顶部密集的霓虹灯通宵达旦地闪烁着欲望的光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灯光在夜空里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地蹦跳着;那是一种挑逗的姿势;类似于一个浪荡的女人抛出的媚眼或用猩红的嘴唇在别有用心地吮吸涂满指甲油的手指;因此它也就成了这座城市寻欢作乐的一个标志性的情调。
夜总会大门口车水马龙;灯火灿烂;迎宾小姐们身披红色授带脸上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微笑;身材与迎宾小姐一样高挑迷人的陈小莉进门时;居然将一粒瓜子壳吐到了迎宾小姐的脖子里;她正准备说对不起;一阵骚动从后面席卷而来;两个肌肉结实戴着墨镜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走上了台阶;两排迎宾小姐全都弯下腰声音整齐地喊道“杨董事长好”;小莉看到瓜子壳从那位迎宾小姐的脖子里掉到了地毯上。
陈小莉也就是在迎宾小姐们共同弯腰的时候看到保镖赵天军的;她拉住赵天军肌肉结实的胳膊;“军哥;不要跟我家里人说我来过夜总会。”赵天军用黑色的眼睛看着小莉;嘴里露出一口白牙;他耸了耸肩说;“怎么了?我不也在夜总会上班吗?你来过这么多回;我哪次告发过你?”小莉捣了他一拳;“我爸知道了要砸断我的腿。晚上我请你跳舞好不好?”赵天军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就喜欢断了腿的美女做老婆。”小莉跺着脚骂了一句;“赵天军;你不得好死!”
陈小莉没进包厢;她坐在二十二楼舞厅拐角的一个卡座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水;然后百无聊赖的目光停留在舞池里;舞池有一个篮球场大;身份不明的男女们像鱼一样在池子里游来游去;灯光总是被音乐控制着;抒情的乐曲响起的时候;灯光就暗了下去;此时跳舞就成了一个装饰;一个放荡身体的借口;男女们在幽暗光线的掩护下;搂抱在一起;手与身体的关键部位相互勾结;紧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