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高原 张炜_派派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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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 张炜_派派小说- 第1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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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因为像任何事情一样,好的劳动也需要一个立足点,就像杠杆需要一个支点一样。我是在寻找一个好的支点……

    我还是讲不清。我后来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两个字——我说我想寻找一种更好的方式和更传神的那种生活……

    梅子被那个关键的字眼儿给吓住了。她半天才尖叫了一声——一点儿不错,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传神……你听听!”

    “我不仅……”

    “你是不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多么巧妙,要寻找一种‘传神’的……好哇,它早晚毁掉我们,毁掉我们全家。”

    我急急争辩下去:“不,不会毁掉。也许我表达得不准确,也许它并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保留公职,保留我们城里的这两间房子。我们不在的时候,可以让家里人来照看一下,比如让内弟。这样不是挺好吗?”

    ……这样谈着,天黑了。

    不知为什么,晚饭的时候我喝了很小的一杯白酒,然后又喝了一大杯葡萄酒。我端着酒杯对梅子说:

    “你看,这就是那个平原上出产的葡萄酒。那里有亚洲最大的葡萄酒厂。我们的葡萄园就是为这个大厂家生产葡萄的。那时候我们可以天天喝到这样的酒。”

    梅子一直冷着脸没有答话。她把我的话当成了调侃。其实完全不是。我实际上已经十分神往于自行设计的那种生活了。

    晚上,我提议到外面走一走。

    这是个盛春季节。外面的白杨树发出了绿芽,树皮已经泛出很好看的青绿来。我手扯着小宁,小宁老要拍打路边的杨树。他抚摸着它们说: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我的田园》(23)

    “它们在跳。”

    我说:“对,它们有脉搏。”

    “我怎么试不出呀?”

    梅子在一旁纠正:“它们没有。”

    “可爸爸说它有。”

    梅子没有做声——她觉得类似的纠正在平常已经太多了。

    我们都没有说错,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一种感觉,而梅子没有。怪谁呢?如果硬要在我们两个之中找出一个错者——杨树真的没有平常所说的脉搏,那么梅子是对的;可是从另一种意义上讲,它作为一个生命,完全有可能引起我的那种感觉和联想——一跳一跳的脉搏。至此,梅子又错了。我们究竟遵守哪一种原则更好呢?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任孩子拍打着杨树。

    “你看,”我说,“春天来了,城里所有树木都要泛绿长芽了。大家在春天都要往外跑,谁也不愿待在家里。可惜这儿好玩的地方也就那么多,可看的树木也就那么多。一个人出生在城里,不怎么出远门,没有看到大片大片的丛林,没有看到一片一片田野上的春天是个什么样子。这可太亏了,这样过春天那可太亏了……我总想,人把一辈子都撂在这样的地方有些亏……”

    梅子看看前面排列整齐的杨树,说:

    “那么你就多往外跑吧——你会找到比春天还好的……许多许多!”

    我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嘲讽。她的意思很明白,她只想刺激我一下。我无需反驳。我只送去了一句真正的调侃:

    “你也一样。”

    我们相视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走了很远,直到浑身都有点儿疲累了才往回走。

    4

    春天一点儿一点儿深入了。我知道,由于季节的关系,留给我在城里徘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尽快履行那份契约,而后以最快的速度投入春天的工作。我知道这对于整个葡萄园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一想到我的葡萄园还在那儿荒着,可怜巴巴地期待着新的主人,我就忧心如焚。我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不得不向梅子要求,至少我自己要先走一步了——“你即便不支持我,也让我先试一下吧。等我把葡萄园搞得红火起来,那时候再扛着猎枪、领着我的狗到城里搬老婆孩子!你权当我是又一次出差去好了!”

    梅子哼一声:“你准能发财,你去干吧。不过我不会等你回来……”

    “为什么?”

    ……

    我一直琢磨她没有说出的意思。

    睡不着的时候,我常常想到一个穿皮衣打裹腿、满脸胡碴的男人的形象;他当然扛着猎枪,领着他的一条神气的大狗。他在原野上穿行,脚踏沙土嚯嚯有声。他的挎包里装满了子弹。这个人当然就是我了。他从原野上大踏步地往城里走来,当走到那些熟悉的街巷时,所有人都会用惊讶的目光看他。他们指指点点,说长道短。即便是最熟悉的朋友也会深感惊讶……这样想一想也怪来劲儿。

    可怕的是梅子的态度越来越坚定了。我怀疑她找了什么人商量过,而她的那些好朋友永远也不会脱离生活的常轨——一般而言,通常就是由这样的一批人维持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生活。老天爷,有这样的一伙儿人,就有这样的一座城市。

    然而我们的日子只会变得越来越沉重。我们将一再地重复。我们最可宝贵的东西——时间,就会在这种重复中消耗净尽。

    出城

    1

    梅子那儿没有通融的余地了,正像我这里也没有什么通融的余地一样。彼此都赌着一股劲儿。

    我在加紧收拾东西。我的行装比平常出发时复杂不了多少。我收拾着,进行着细心的准备。我相信这种准备也包括了心理和意志方面。我该摆脱最后的一道樊篱,从那个杂志社离开了。我想到:自己离那个海边老太太的预言真的又走近了一步。剩下的一些手续将很容易。我的这个举止会使好多人感到费解,但最终无论是否得到他们的支持,我都将走下去。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我的田园》(24)

    当这一切开始的时候,我找到了阳子。我生活中一些重大的决定差不多都是与朋友共同作出的,起码是在关键时刻首先通知了他们。这一次也没有例外。

    阳子比我小得多,我既然可以与四岁的儿子交换严肃的看法,那么这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已经是十二分的成熟了。他已经帮助我作出了许多不算轻松的决定,比如说我从地质学院毕业后,从一个单位移动到另一个单位、我的专业选择等等,都是与他一起讨论的。

    阳子长得微胖,头发乌黑。人们从模样上看会担心他有些笨拙,可他实在是灵巧得很,而他的思维又比他的举止灵巧十倍。他的嘴巴,我是说那轮廓有些特殊的嘴唇,显示了他的憨厚和纯洁。他不像我这样执拗,可是他十分正直。他内心热烈,懂得挚爱,而且像所有这一类人一样,是一个极有才华的、内心敏感而纤细的人。我认为,他的画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是无与伦比的。就我的理解来看,还没有一个同龄人能够超过他。他的笔比我的笔要好用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也值得我请教。

    这次,当我把全部计划向他一五一十说出来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连你也犹豫吗?”

    “不,我是考虑能不能和你一起到那里去……”

    这句话让我感动。我重重地攥了一下他的手臂。

    “我知道小涓暂时不会同意。像梅子一样——她们女人就是这样。做大事别和她们一块儿。”

    我很想纠正他,我想指出历史上一个又一个义无反顾的女性。可我没有做声。阳子说:

    “这事儿不管怎么说挺大胆的。当然好极了,它比我们所能预想的还要好……不过我觉得有点儿怪,他们怎么能把那么大一片地卖给你呢?这违法呀。”

    “就算长期租用也是一样。再说世上的一切都在随着时间变化,我们最重要的还是抓住眼前。好在我们有契约,就让我攥住这张纸片往前奔吧。我要争取一个好的开始。”

    “这真是太棒了,我敢说在我们这些朋友当中,你是第一个搞来一大片地的家伙。”

    他这样说过之后,一直盯住我看。后来他把脸转向窗外,像在自语:

    “好哇,自己的一片葡萄园,自己的一座房子,自己的狗,自己的猎枪。当然了,还要雇用一些园艺工人。每天在园子里边走,计划工作,有时也要亲手干一会儿。如果有时间,还会拿起笔来写写画画,不过那时候落在纸上的东西就会完全不同了。这是艺术的奥秘。我知道会是这样。可惜一个人要获得这种机会,付出的代价是太大太大了。这需要一种勇气。这其实也是一种试验,人的一生来上一次也就足够了;当然了,最好一开始就把家迁过去,这样也就完整了。人活着总有一种残缺感,它让人心底发凉……”

    阳子咕哝着,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我说,“我只能一点一点修复自己,就像我尽力修复残败的葡萄园一样。先自己干吧,从头开始。也许我会狠狠地赔上一笔。这笔钱够我苦苦还它一辈子。不过赔了钱我也不会逃掉,反过来挣了钱我倒说不定会逃得远远的。我或许会到远处,比如到西部去游荡他半辈子。”

    阳子点点头:“你去吧。等你的葡萄园真搞起来的那天,我会带上小涓,再约上吕擎吴敏他们一伙往海边上跑。我们会帮你去摘葡萄,会好好勒索你一顿。”

    是啊,那一天真要来临该有多好。差不多也就是为了获得这样的一个结局,为了这帮朋友的热望,我也要坚持下来。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我的田园》(25)

    我正想与他谈谈海边那个老太太,谈谈她怪异的预言,小涓进来了。她还完全是个孩子,年龄比阳子还要小好多。她常常是毫不掩饰地顽皮。她的眼神,缩起的嘴角,都有一种奇怪的顽皮神气。她很尊敬我,可是她表示尊敬的方式总是让人不能接受。她这会儿大大咧咧地放下一个朱红色挎包,扯着腿上套的护膝,胡乱扔到一边。她跳跃着,嘴里哼着一支歌,到另一个屋子里去了;一会儿,她端来大大小小的杯子,像一个家庭主妇那样给我和阳子每人倒了一杯饮料。我们于是一边啜着饮料一边讨论问题。小涓只有这时候才一声不吭,她在听。待她慢慢听出了眉目,就立刻发表意见。她的意见简单明了:“去,怎么不去?傻子才不去!自己有片葡萄园多好哇,随便吃葡萄,到了夏天大家都去乘凉、摘葡萄。我们都帮你摘。去干好了,宁哥。”

    奇怪的是她这样鼓励倒使我犹豫起来。我想,天哪,这可不太妙——在一个孩子眼里的那种好事,那种简简单单就会获得的成功,往往都是极不可靠的事情。不过这种念头只在脑际一闪而过。我对小涓说:

    “那你准备好去吃葡萄吧……”

    小涓拍着手笑了。她转过身去。她的轮廓很美,人长得很苗条。她的体态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不过那个人比她安静多了。

    我与阳子讨论了事情的每一个细节,比如我们这笔款最后怎么来偿还,具体由谁去处理,等等。后来我们又一块儿找了吕擎商量。我们从头计划,一切都做得很细。

    城里的朋友都看出,我再有不久就真的要动身了。我的事经杂志社一传,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们无一例外地感到吃惊。他们大概以为我成了怪物,再不就是突然在一个早晨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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