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按:对张五常教授的这段话,我首先要“辟误”。(不是“辟谣”。因为张教授与我素不相识,没有任何过节,所以他用不着造我的谣。讲错之处,无非是传闻异辞,或者对我的有关介绍一目十行地浏览所致。)他说我是“《咬文嚼字》的编辑”,其实,我的编制不在那个杂志社,没有编过一期《咬文嚼字》,何来“编辑”的名分?我只当过“清客”一样的“编委”,两三个月去参加一次编委会,在会上发点不痛不痒的“清谈”似的议论,尸位素餐,说起来真有点惭愧。至于说我“写过的文字数以千万计”,那可真是要折杀老朽了。书的内封上介绍我只是审读了“文稿约八千万字”。“审读”和“原创”可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将“审”改成“写”,我确实承受不起。那是有“欺世盗名”之嫌的。希望张教授在此文收入全集时把它改过来。还有,谬承过奖,夸我“有资格做大学教授”,那就更使我受宠若惊了。我干了几十年的编辑工作,看的书再多,知识面再广,在余秋雨之流的眼里,充其量只是个“记忆性文化族群”,而“大学教授”,特别是像余秋雨、章培恒这样名声大得吓人的教授,毫无疑问都属于“创造性文化族群”。这两个“族群”之间的界限是不可逾越的。当大学教授,我没这个资格,因而大学的门槛,我也根本不想去攀。对于张教授的美意,我只能遗憾地说一声:“谢谢。您就别再去费这个心了!” 张教授说:
余大师写道:“大量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一生最重要的现实遭遇和实践行为,便是争取科举致仕。”“致仕”何解?很明显,余大师解作进入仕途、获得官职。但“致仕”的正确解法是“辞官”,所谓辞官归故里是也。这里的含意有三。一、余秋雨用错了“致仕”一辞;二、任何读者都知道他那句话是指“获得官职”,没有误导。三、中国古代的传统是学而优则仕,余大师的判断没有错。西方的学术传统,是少管一,接受二,而重点是三没有错。当然,以余秋雨的身份,不应该用错了“致仕”一辞,但在西方,作改正的一般是由文字编辑来做,或是研究助理的工作……
金按: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歪理十八条,真理只有一条”。我不知这“十八条歪理”中有没有张五常教授这一条。如果有人想编一部《歪理辩解词典》,我建议把这条当作“经典”收进去。
张教授此文的题目是“从金余之争看中西学术文化之别”。从其行文中看,他是把余秋雨划归“西方学术文化”一派的,而他又明确宣布:“我个人的选择是站在西方那一边”。听了这句夫子自道的话,我打心眼儿里感到了张教授的可爱。毕竟是喝过多年洋墨水的人,说出话来就不像咱纯粹中国人那么吞吞吐吐、遮遮盖盖。不过,臭味相投(此“臭”音xi ,气味。无贬意)的人,穿一条裤子上街(在没有两条裤子的情况下),像狼和狈一样相扶而行(据段成式《酉阳杂俎·广动植·毛篇》记载,狈依狼而行,这是同类之间互相帮助的佳话,并无贬意),都可以。但在是非之争的问题上,窃以为不能只凭哥们儿的义气,还得分一分是非。譬如狼要跳河,狈就得用力拉它回来,不能跟着一块儿跳下去。这是谁都明白的事理。张教授的悖理之处,就是在“致仕”正解和误用的是非问题上,不但没有拉狼一把,反而扮演了与狼共同跳河的“狈”的角色。说得直白一点,你是在鼓动人们乱造乱用错误的词语啊!我不知道张教授是哪个国籍的人,如果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就不应该不知道,多少年来,我国政府一直在为纯洁祖国的语言文字而斗争,大力提倡社会用语的规范化。怎么能明知有错,还要强词夺理地为错误辩解呢?譬如中国有个成语叫“对牛弹琴”。某人说:“给无理可喻的无赖讲道理,是‘对猪弹琴’。”“对猪弹琴”显然用错了,但如果按照张教授的高论来为其辩护,这个“创造性”成语马上可以通行无阻:
一、某人用错了“对猪弹琴”一辞,正确的写法应当是“对牛弹琴”;
二、任何人都知道,猪和牛同样是畜生,听不懂音乐,因此谁都懂得,这个新成语的意思还是“不看对象说话,白费劲”,没有误导;三、对不讲道理的人去讲道理,确实不会有效果,某人的判断没有错。如果这种歪论可以成立的话,那么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同类成语如“对狗弹琴”、“对猫弹筝”、“对虾吹笛”、“对鸡唱歌”等不能创造出来呢!此外,关于书中用词用典的差错主要应该由谁来负责的问题,张教授说话的腔调也跟余秋雨一样,充满了“创造性文化族群”的狂傲和无理。这里也打个比方。张五常教授口授一篇文章,打字员把他的大名“张五常”错打成了“张无常”。张教授未看原稿,就寄到出版社去了。碰巧接稿的责任编辑不知道张五常的大名,只感到作者署的名字“张无常”有点怪,也没核一下便发排印刷了。结果书出来,张教授看了很恼火,去电查问,反遭责编一顿抢白:“你原稿上是怎么署名的?你自己打的是‘张无常’,现在又说叫‘张五常’,如此反覆无常,叫我们怎么办!”
看来书稿中原有的差错,第一责任人应该是作者。让文字编辑或研究助理来当冤大头,是毫无道理的。前一阵子余秋雨这么做了,马上引来一片斥骂声,说他“缺德”、“没良心”、“太没有道德了”,实在咎由自取。不知道这种得名获利时心安理得、出了问题就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作派,是不是西方学术文化传统中固有的特色? 张教授说:我没有翻阅金文明的整本《石破天惊逗秋雨》,但抽样检查,他说余秋雨的错———武断地接受了是错———都不大重要,因为如果修改了也不会影响余秋雨的观点、分析或结论。有些错得相当搞笑,颇为尴尬,可能比我误把广州作虎门略为严重,但不足以推翻余大师论点。
金按:我不知道张教授翻阅的《石破天惊逗秋雨》,究竟是大陆的简化字本还是台湾的繁体字本?他的“抽样检查”,到底抽了哪几篇?你没有全部看过,怎么能得出“余秋雨的错……都不大重要,因为如果修改了也不会影响余秋雨的观点、分析或结论”的结论?举个例来说吧,余秋雨《文化苦旅》中的那篇《寂寞天柱山》,其中主要谈到李白、苏东坡和王安石三位历史名人,所有的立论基础都是错误或不存在的,有的是曲解史料,有的是篡改文献,糟蹋古人,愚弄读者,手段十分恶劣。这篇文章属欺世之作,是无可救药的废品,只能整个抽掉。还有一篇是《台湾演讲》中的《何处大宁静》。余秋雨在报告时临场发挥,讲了一个马寅初的两“呜”神话,更是彻头彻尾的胡编乱造,连马寅初的次子马本初先生都斥之为“胡说八道”、“作风恶劣”。我根据读者来信提供的材料,写成一篇《置若罔闻,蓄意愚弄———从两封来信看余秋雨对待批评的态度》,对其进行了充分的揭发和严肃的批评。这样的问题还能说“不大重要”?“如果修改了也不会影响余秋雨的观点、分析或结论”?不辨是非、曲意回护到了闭着眼睛说瞎话的地步,实在是有失学者的身份和道德的。这些批评文章已经收入台湾版增补本《石破天惊逗秋雨》中。张教授如果以前没有看过,那么就请你再去看一看,相信你是会改变以上观点的。 张教授说:余秋雨算是错得多还是错得少呢?很难说!如果用上金文明的学博心细的准则来量度,今天香港的每份报章每日起码一百二十六处。美国的报章高明多少呢?很难说!二十多年前高斯在美国某传媒会议中说:不知哪份传媒刊物说的哪一句是可信的!闯了祸。正规学术文章呢?也很难说。高斯作《法律经济学报》的主编时,就请了助理,审查准备发表的文章的资料实据,往往摇头叹息。我自己在行内以慎重知名,但资料的可靠与否不易查考,防不胜防。这方面,认真做学术研究的人永远生活在恐惧中。
金按:在我摘引张五常教授的几段文字中,要数这一段说得最荒唐。我在《石破天惊逗秋雨》“附录一:两个索引”的“说明”中指出:余秋雨三本散文集(《文化苦旅》、《山居笔记》、《霜冷长河》)中的文史差错共126个,前两本占了绝大部分,有121个。这个数字是相当惊人的。因为中国图书出版的主管部门规定,图书的差错率(包括文字排校差错)不能超过万分之一,而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约23。5万字,差错65个,《山居笔记》约21万字,差错56个,差错率分别达到万分之二点七和万分之二点六,显然都属于不合格产品。何况这些差错大部分并非一般的文字排校差错,而是文学、历史等方面的知识差错,其性质更加严重。我在拙著前言中已经举例说明,由于余秋雨是个文化明星,他的散文走红全国,畅销海外华人地区,而且一版再版,不肯改正那些已经多次为学者指出的差错,因而在读者中产生了日益广泛的负面影响。许多有识之士都为此感到忧虑和痛心。作为一个“知名学者”和“教授”的张五常先生,怎么会心定神闲地置身事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呢?我不知道他的学者良心到哪里去了!
第八部 波澜迭起,方兴未艾(2003年9月——12月末)第9节 用了三个“很难说”
张教授在这段话中一连用了三个“很难说”,究竟“难说”些什么呢?其实他的所谓“难说”,早已通过几个例子明明白白地直说出来了:余秋雨的126处差错,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以香港的报纸为证,说“如果用上金文明的学博心细的准则来量度,今天香港的每份报章每日起码一百二十六处”。这里,张五常在以谣言惑众,我首先得辟谣。香港的报纸我虽然看得很少,但刊载我的文章或发表有关我的报道的,我都认真地看过。例如:2002年3月22日的《大公报》,发表过我的《林逋究竟有没有妻儿?》;2003年7月22日———25日的《信报》,分四天连载我的《对余秋雨“回答”的回答》;7月28日和8月4日的《明报》,分别以接近整版的篇幅刊发余秋雨的访谈《我到底可以怎么办?》和我的回应文章《咱俩可以一笑泯恩仇》。这些文章,都是三四千字以上的长篇大论,除了一二处文字排错外,哪里找得到更多的差错?不信就请你张五常去找来查一查。你要为余秋雨开脱,当然可以,但不能用制造伪证的手法来欺世惑众。你把香港所有的“报章”都说成“每日起码一百二十六处”差错,不是在公然败坏人家的名声,往他们脸上抹黑吗?退一步讲即使哪一份报纸哪一个版面上出现了较多的差错(请注意这是假设),也不能作为余秋雨可以出126处差错而拒绝批评、坚持不改的理由。说得不客气一点,你是在怂恿余秋雨更加肆无忌惮地粗疏治学,浮夸为文,在邪道上越走越远。
文章里会不会出文史知识的差错,主要是由作者决定的。作者的学问功底深厚,写作时态度严谨,一般就不会出错,或者说不会出大的差错。反之,大量出错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余秋雨散文中出现那么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