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上的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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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口上的蜜汁-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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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有一张画,画上画的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也许不是画,而是一面镜子,谁知道呢。当画或镜子移开时,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另一个房间,也不是开阔的院子,更不是阳光明媚的原野,而是一个黑暗的洞穴。好像这个洞穴通向大地深处。或者通向地狱。那么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到。说不定只是黑暗,她误以为是洞穴了。可是,不,的确是洞穴。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像煤碳一样又黑又亮的洞壁,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星亮光,那么微弱,恍如一只遥远的荧火虫。要进去吗?要进去吗?要进去吗?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她,让她做出决定。她感到恐惧,洞穴在她面前竖了起来,成为无底深渊。她头晕目眩。她只要答应一声,她就会一直坠落坠落坠落……“不!”她答道。她逃离了手术台。她不流产啦不流产啦不流产啦--    
    她坐在走廊的凳子上,捂住眼,身体因恐惧而收缩成一团。    
    周常坐在她身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一个可怕的梦。”她说。    
    “什么梦?”周常问道。    
    “昨天夜里的梦,”她说,“我梦到了深渊。”    
    “深渊?”    
    “是的,深渊!”    
    他不可能理解的,不可能理解的,男人永远无法理解女人的感受。只有女人最接近地狱,如果真有地狱的话。如果没有地狱,女人会为自己创造一个地狱出来。许多时候她们宁愿身在地狱,也不愿受某些痛苦。    
    罗丽盯着镜子中的女人。这个女人的眼睛更大,下巴更尖,眼睛中满是痛苦的迷惘,她擦擦镜子,果然看到了她所期待的坚定光芒,这光芒刺破了迷惘的大雾直射进她的生活中;尖下巴暴露了她的消瘦的同时,却更加突出了她固执的性格。她应该为镜中女人的相貌负责,让她摆脱生活的痛苦和过分的自我折磨,让她坚强起来,让她乐观起来,让她自信起来,也就是说,让她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胖一点儿,下巴稍稍圆一点儿,别再像锥子那么尖。。。。。。    
    她窥不透命运的秘密(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窥透命运的秘密呢),但她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选择是她的权利,是她面对现实所采取的态度。当她意识到自己具有这种权利时,她仿佛看到了事物的另一面,那平常被她所忽视的另一面。原来她还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    
    她对着镜子笑了。    
    她调整着镜子的角度,镜子中出现了小拳头一般结实的胸脯,然后越过胸脯,镜子的反光停留在她平坦的腹部上。需要说明的是,她又恢复了刚入夏时的作法,下班回来后要关严门窗用温水擦洗身子,然后赤身裸体享受一会儿惬意的凉爽。这会儿她通过镜子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想象着它内部奇妙的变化。就像平坦的大地上,一粒种子在里边悄悄汲取营养,积蓄力量,不断生长。多么平常,又多么神奇啊!她决定接受这个生命。“你发疯了吗?”周常最近一次约她喝茶时,对她不肯流产表示惊讶,“你想没想过后果?”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周常可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那时他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刺伤了她。在车里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周常猜测她是因为恐惧才没有流产的,他说其实没那么可怕,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术,门诊上就做了,连一天医院都不用住。过几天也可以,但是晚做不如早做,他说,现在的医疗水平,万无一失。她则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并没弄清她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她只是听从了自己的直觉而已。或者,就是上帝让她这样做的。    
    “我没有发疯。别的我不敢确定,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神智清醒得很。”她把镜子恢复原状,继续回想她与周常最近一次在茶馆里的交流,自从那天从医院里回来,他们已经交流了三次,“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电扇吹着她披散开的头发,肩膀上起伏着黑色的波浪。    
    她知道他是为她考虑,她甚至知道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完全放弃对她的爱,也许一点儿也不曾放弃对她的爱。“你想过没有,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人们的白眼,一生的负担,被毁了的前途,等等,可能还不止这些,你必须对他负责,你要养活他,要给他很好的教育,你。。。。。。”他没有开始时那么激动了,这也许是他两只手绞扭着主动控制的结果,但他还是试图劝说她去手术。    
    “我尽管没有考虑这一切,但我准备接受这一切。”她对着镜子说。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许你觉得自己很高尚,”他呷口茶,尽量让自己变得平静,“可是代价会很大,而且没有回头路,我不愿看到你有一天后悔莫及的样子……”周常的形象浮现在镜子里,他对这件事比罗丽自己还显得忧虑,他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希望他的话能在她身上产生积极的效果。    
    “我不会后悔,我是一个从不后悔的人!”她看着镜中自己尖锐的下巴说。    
    “我理解你的心情,真正的爱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伟大的,都是无私的,”那天他喝了很多茶,说了很多话,而且语气一直在变化,也一直在调整劝说的角度,“但你认为他真的会回来吗?你敢肯定他不是一个骗子吗?如果他只是……只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这样做值得吗?要知道你还这么年轻,你的生活…… ”他最后不知是在解释呢,还是在劝说,也许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了,“你不应该放弃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不管他是否回来,我都要这样做。”她梳着头发,奇怪周常为什么一定要把她的生活与马鲁联系起来呢,其实她并未割断这种联系,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她做出了决定,天真地以为与马鲁无关,并为此感到轻松与愉悦。她辫好辫子,在辫梢扎了一个小蝴蝶结,然后穿上休闲的衣服,在房间里转两圈,想做些什么,具体地说,是想为她子宫中的胎儿做些什么,可她发现实在无甚可做。    
    又一阵恶心。她想,她现在惟一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增加营养,让胎儿健康地成长。    
    好好活着,为了……    
    罗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阵风吹来,扫净了天空上的乌云,阳光灿烂。这就是她的天地。    
    换一种心境,就自然开辟了新生活。    
    全世界都感到了罗丽的变化。小萌萌也不例外。前些日子她母亲不让他到罗丽这儿来,怕她影响罗丽,她自己也觉得在阿姨心情不好时她的出现会让她心烦。她又出现在罗丽房间里,是因为他看到了罗丽脸上的笑容。    
    “阿姨,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    
    “萌萌,又学新歌了没有?”    
    “阿姨,你教我唱歌好吗?”    
    “好啊,不过我会的可都是老掉牙的儿歌。”于是她教了小萌萌一首老得不能再老的儿歌:    
    月亮走,    
    我也走,    
    我给月亮赶牲口,    
    赶过苏州到杭州。    
    喝烧酒,    
    吃牛肉,    
    开开后门摘石榴……    
    她们坐在院子里纳凉。月亮又大又圆,正如古书上说的“皎皎白玉盘”。月亮自古以来就容易勾起思乡之情,罗丽望着月亮,觉得她已经有好几百年没与家里联系了,尽管上个月的五号她还给家里寄了钱。该写封信了,她想,她们大概早就在盼她的信了,可是写什么呢?她总不能说她准备生一个私生子吧,那样还不把她们给气死;她也不能说她爱的人突然失踪了,也许再也不回来了;她更不能说她爱的人可能是个骗子、小偷、重婚犯,或者干脆是个杀人犯。这些都不能说,凡是与她生活息息相关的都不能说,那么说什么呢?后来她没有写信,只是第二天又给家里寄了一些钱,并简短附言:我很好,勿念。    
    “阿姨,你在想什么?”    
    “哦--”    
    “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在想……月亮的家在哪儿?”


第三部分 陌生人的威胁第32节 为自己创造一个地狱(4)

    其实她哪里是在想月亮的家,而是在想马鲁:他怎么样了?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她知道自己想这些很蠢,她不应该去想,干吗要去想他呢?!可是没有办法,她就是想。每当她想过之后,她都下决心要彻底摆脱他。把他忘掉。把他忘掉。把他忘掉。    
    “阿姨,你脸上怎么了?”    
    她摸一下脸颊,手指湿湿的。    
    她没想到,是泪。    
    一阵凉风,秋天来了。    
    有人说北京的秋天只有三天,第一天脱下短袖换上长袖,第二天就得穿外套,第三天你最好穿上毛衣,否则非感冒不可,第四天人们就要抱怨供暖公司了:冬天提前来了,为什么暖气不能提前供应呢?    
    这种说法有些夸张,即使气候反常,北京的秋天也有十天左右,不过,说实话,与其他季节相比还是短了点。正是因为短暂,才显得珍贵和美好。要不,北京人都说秋天是北京最美好的季节呢。    
    对罗丽来说,秋天也是美好的。经过漫长燠热的夏天和精神炼狱的折磨,她蜕了一层皮,她把夏天带给她的激情、痛苦、迷惘、屈辱等等都留给了夏天,留给了那些梦魇一般的日子。一个人一生有一个这样的夏天就足够了。足够了。如果他有九条命--像猫一样--他也许可以设想拥有九个这样的夏天,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勇气。    
    恶心的感觉消失了。    
    罗丽又恢复了生机。    
    她甚至还去香山看了火一样的红叶。当然不是独自去的,陪她的还能有谁,自然是周常了。    
    周常和罗丽一样经历了炼狱的折磨,劝罗丽流产失败后,他备感痛苦,好像不是罗丽而是他身体里生长着一个不断膨胀无法无天的孽种一样,他曾经想过要摆脱她,但又做不到。他已经中毒了,中了爱情的毒。爱情是一剂毒药,有很大的杀伤力。他知道解药在哪里。爱情的毒还需要爱情来解。一个人一旦脱离了狭隘,他的世界就必然变得广阔。他不去计较她的生活、她的过去、她的怀孕,他发现她依然是她,罗丽还是罗丽,他爱她,一如既往地爱她。爱没有变。他爱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表现出来的这一面,或那一面。整个的人,包括优点和缺点,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包括高傲和屈辱,包括长辫子和尖下巴,他都爱。他爱立体的她。他已经经历了人世的许多沧桑,知道了哪是应该珍惜的,哪是应该蔑视的;更重要的是,知道了怎样包容和包容哪些东西。在他的思想中,性不是道德的基石,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他不明白罗丽为什么总是回避他的感情,当他向她倾诉感情时,她总是将话题岔到别处。他决定找一个无法回旋的地方再向她表白心意。    
    缆车就是一个这样的所在。    
    在这个明媚的秋日,他们坐在同一个缆车上。香山所谓的缆车就是一个带扶手的双人靠背椅,前边有一个横杠起保护作用。突然被悬吊在高空,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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