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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海南,经商而不会骗,有时是会遭人怀疑的。在那里,不骗上几把似乎是很难赚到钱的。
据说,海南刚建省那会儿,内地的诈骗案骤然减少,因为高手都南下了。
所以当朱联学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形势已经异常严峻:一方面各种政策法规已相继出台,国家正在下大力气整治经济秩序和环境;另一方面,历经各种各样奇招怪术的洗礼,幸存至今者无一不是火眼金睛百毒不侵的高手,若想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生存发展,其环境之险恶是显而易见的。朱联学起家的资本只有区区不到五万块钱,做任何一桩买卖都显得单薄,可又不能坐吃山空,逼着他只能搏一下,而且还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否则其后果,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朱联学所住的那家小招待所房价低廉条件甚差,六人一间,枕头被褥散发着刺鼻的霉气;老鼠们与房客各行其事谁都懒得搭理对方;窗户上的玻璃支离破碎,蚊蝇长驱直入自由翱翔。入夜,各床鼾声如雷彻夜不休,吵得朱联学心烦意乱一惊一乍的。及至天明,鼾声隐去,取而代之的却又是走廊里南腔北调的喧叫,真把个朱联学折腾惨了。他一狠心,换了个单间,这才算睡了一宿踏实觉。
他一连几日四下找寻可租赁的门面房,照着马路上的小广告和报纸上的启事打了不少电话,却没一处中意的。好不容易碰上一处还行的,人家却死死咬定房租要一次付清。万般无奈,只得放弃。他还去过房屋交易中介所,发觉那里全是骗子,连中南海里的房子都敢租给你,便再不敢登门了。
如此几日毫无结果地乱转,使朱联学大受挫折,于是想着实在不行就去深圳或是北海试试。
但是还没等他动身,天上却掉下了大馅饼。
〃我见过您,您是朱老师。〃他眼前这位面色苍白文质彬彬的小伙子惊喜地对他说,〃那年在北大,你的演讲我听过,(策划人生)我也看过,我是您的追星族呐!〃
朱联学迷迷瞪瞪地望着他,似乎在回想一些十分遥远的往事,这些往事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可是朱老师,您……您怎么跑到海南来了?您您租房子干什么?〃小伙子迷惑不解地问。
〃啊?噢,不干什么,嗯……〃他苦笑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在海南……噢,闯一闯,特区嘛,你不也来了嘛!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什么呀,瞎胡混呗!〃小伙子道,〃这年头实在是赚不着钱。我来这儿两年了,干什么赔什么,真是撑不住了,这才想着把这个店盘出去,回北京拣一处清静的单位猫着得了,实在是灰了心啦……〃
〃你打算……〃朱联学四下打量着这间临街的大约百十平米的店铺嗫嚅道,〃我是说你打算怎么盘这个店?〃
〃要是您想用的话咱就好商量啦!〃
〃这店的产权……〃
〃是我的,当初看着便宜就买下来了,不过……您说您想用它干什么吧!〃
〃原来干什么还干什么呗——你不是卖电器吗?那就还卖电器。〃
小伙子没接话,皱起眉头看着朱联学似是有苦难言,稍顷,道:〃这电器如今可不太好卖……难走……〃说到这儿他凑到朱联学耳边压低声音道,〃水货太多,咱玩不过人家。
朱联学没吱声,倒背着双手在店里踱步,间或停下来仔细打量柜台里陈列的录像机CD机〃随身听〃〃掌中宝〃等五花八门的商品,良久,沉吟道:〃这个店你打算……打算?〃
〃朱老师,要是您打算搞的话……〃小伙子爽快地道,〃这店白给您用,我拿这店入一股,连同执照帐户统统现成的,我也不回北京了,跟着您学点本事长点见识……〃
朱联学笑了,拍着小伙子的肩膀道:〃咱们互相学习,我人生地不熟,还得靠你张罗,不过……〃他顿了顿,盯住小伙子的双眼肃然道,〃咱们之间得有点规矩……〃
〃您说吧!听您的。〃小伙子蛮痛快。
〃第一,不要问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的过去。〃他看着对方迷惑不解的样子,便浮出一丝笑容,换了轻松一些的口气又道,〃有时间,我会慢慢给你解释的,但现在不要问,可以吗?〃
小伙子茫然地点头。
〃第二……第三……〃朱联学接茬往下说,小伙子也就把头一直点下去。
第二天,朱联学便将四万多块钱打入了帐号,身上仅留了一千多块钱,并且从那家招待所搬出,住进了店里。那个小伙子——他名叫黄建华——将财务章人名章连同支票簿印泥统统交与朱联学,看来他是真打算跟定了这位朱老师长长本事的。
朱联学就这样在海南暂时安顿下来。他化名为亢河,并且轻而易举地花钱买到了一个假身份证——从这时开始,本书中的朱联学就改称为亢河了。
他随即写了一封挂号信寄往北京,收信人是张桦。
〃……〃请务必帮我将此事调查清楚。〃他在信中写到,〃……有一个叫刘雨新的,她的寻呼机是……可能她会知道一些情况……我不会从此一厥不振寄人篱下的,相信我!老弟!〃
信的落款是:海口市顺昌电器经营部亢河。
大约过了两三个月,他收到了回信,拆阅后一连几天面色沉重默然无语。当一年后他在海南金海岸实业发展总公司那间富丽堂皇的总裁室的门外瞥见付从之的身影时,他那陡然间阴冷起的目光中所暴射出的寒气刹那间便解释了这封回信的内容——那是绝不逊于当初付从之隔着中国大饭店的玻璃窗投向他的目光中所透射出的那股寒气的,甚至,犹有过之。
亢河在海南温暖湿润的空气中养成了睡懒觉的不良习惯。也许是突然间卸去了巨大的工作压力,也许是受南方生活习惯的影响,他经常与黄建华还有店里的伙计们一起在街头小店中喝酒聊天直到凌晨,然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懒地起床。渐渐地,他发福了,体重由60多公斤猛增至近80公斤,肚子明显隆起,脸上的赘肉一团一团的简直圆成了皮球。于是他开始感到不安,觉着如此下去非得自己把自己给压死。便又开始健身,每日在健身中心拼命运动,累得呼哧带喘精疲力竭的——然后才心安理得的再去喝酒,再睡懒觉——真正的〃养身〃之道。
可是黄建华却开始不满了。因为人家毕竟是为了跟着你长本事才留了下来并且合伙操练的,亢河如此休闲下去谁受得了。终于有一天黄建华忍不住说话了:〃亢老师,买卖上的事还是得您当家啊!您是老板……〃
〃你作主,你作主。〃亢河笑着道,〃该我当家作主的时候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只是……〃他神秘兮兮地冲黄建华眨眨眼睛,〃机会还没来……〃
黄建华茫然,却又无话可说,心中颇有怨词。
机会终于来了。
这日亢河正与建华在店中闲坐,大概是正在探讨一本叫《找不着北》的小说为何畅销?亢河说那本书的两位作者跟他熟得一塌糊涂,一不留神没看住他俩竟然惹了大祸。干什么不成非得去写小说?好好的俩小伙子怎么如此不知自重?下一步成了作家看他俩怎么对父母亲朋哥儿们姐儿们交待!
正说着门外走进一人,相貌猥琐东张西望,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建华问他干什么,那人道:〃老板,要录像机么?〃
黄建华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走,心想我这儿压着几十台呢,半年都他妈的走不动,还要什么!可这时亢河却站了起来,叫住那人道:〃什么牌儿的?〃
〃松下。〃
〃什么价?〃
那人说了个价,亢河听了皱起眉头。
〃这个价太高了,我们要不了。〃亢河道。
〃您真有心咱们可以商量……〃那人急切地道。
〃不会是水货吧?走私的没票我们也是不进的,下不了帐!还有质量,万………〃
〃不会的不会的,咱们签合同的,公证处公证,保证没问题。发票也是正规的——我们是正经公司。〃
亢河想了想,走上前去打开纸箱,将一台崭新的〃松下HD100〃取出,接好电源,塞进一盘带子,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
〃现钱没有,代销行吗?〃亢河问。
那人犹豫了,〃这得问我们老板。〃
〃那你就回去问问,告诉他,第一,我要得量大,300台;第二,货款保证在一个月内全部付清,卖得完付清卖不完也照样付清。〃亢河道。
〃行行行,我明天就给您回话。〃那人收拾好录像机颠颠地走了。
黄建华却急了:〃亢老师,一个月付清,可能吗?再说咱店里还几十台呢……〃
亢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不是一直要我当家作主吗?这回听我的,行吗?〃见建华仍着急上火,又语重心长地道:〃放心吧!这买卖是咱自己的,我能胡乱瞎搞吗?我心里有数。〃
〃可300台100万呐!一个月付清?我总觉着……觉着不可能吧?咱店里还几十台呢……〃
〃店里这几十台跟这300台不是一回事。那几十台是咱花钱进的,不对路子。〃
〃不对路子?什么路子?〃
亢河意味深长地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睁大眼睛看,然后去悟。〃
黄建华莫明其妙目瞪口呆。
第二天一大早,电话便来了,亢河还没睡醒,一听是昨天那家公司的老板打来的立马精神焕发一骨碌从床上窜起。
〃签合同?没问题!先签这300台的,以后的再说……担保?什么担保?没有!要干就干,干吗这么罗嗦!你要怕我不能履约干脆别干。行……下午三点吧!在我们店里。〃亢河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神,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下午三点,那位批发录像机的老板在昨天那个业务员的指引下准时来了。亢河跟他在价格和一些细节上纠缠了一会儿,对方见他是坐店经营,心想怎么也不会是空手道,再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便签了合同。傍晚时分;一辆卡车拉来了300台录像机,卸完货,清点齐了,那个业务员要亢河写张收条。亢河扯过一张白纸,飞快地写下:今收到海金公司HD100录像机叁佰台整。十一月二十五日,亢河。盖好财务章,交与对方带走了。
紧接着,亢河在报纸上连续登出几则广告:原装松下录像机清仓大甩卖……黄建华看价钱差点没吓昏过去——仅比进价高了10块钱!真正是吐了血扒了皮抽了筋狠了心的〃疯狂大甩卖〃!他完全晕旋于这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中:因为在他看来这连广告费也赚不回来啊!难道亢老师疯了不成?
亢河当然没疯,他照常吃饭照常喝酒照常睡懒觉照常侃大山,跟所有人一样十分正常甚至正常得过分——因为他似乎不该如此正常。
不到一个月,只二十几天,录像机便被抢购一空。有顾客又似好奇又似担心地问为什么如此便宜?亢河答曰:〃想回大陆,清仓大甩卖。〃于是问者心安理得急不可待地付钱提货而去。
于是货款提前了一个星期汇到批发商海金公司的帐上,〃海金〃的老板大喜过望,当晚便设下酒席伺候亢河这位大主顾。席间一边感叹世风日下,老实规矩的商人真是快绝迹了,一边勾肩搭背互相夸赞对方真不愧是言行一致诚信可靠的合作者,彼此惺惺相借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酒酣耳热称兄道弟之际,亢河拍了胸脯保证再进300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