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年轻,也许承受不起……〃亢河慢条斯理地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您再找她谈谈,劝劝她。〃
〃我哪里有时间跟她谈?再说当初也是你先跟她谈的,你还是负责到底吧!告诉你,我不许她辞职。〃葛长银的语气不容置疑霸气十足,听得亢河哭笑不得。
〃我唱红脸,您唱白睑,一唱一和也就糊弄过去了。现在再让我去唱白脸,没戏。〃亢河笑着道。
〃我不管,你得把这事给我办利索了——她可是郑董事长弄来的,别让我为难。〃葛长银最后一句小声地对亢河说。
黄小菊辞职的举动,在亢河看来多少显得有点稚嫩,可对一个二十刚出头又有点自命不凡的小丫头来说,采取这样的举动也在情理之中,想借此挽回一点令人感到可笑的尊严。其实辞职后她究竟可能去哪,亢河估计她并没有充分的准备,只能理解为一时冲动,姑且称之为女人撒娇的另一种表现方式。现在有葛总的交待,而自己又对她印象不错,他应该让她很体面地留下来。
〃你的辞职报告,葛总看了,他说:亢河啊!告诉小黄,想甩手就走,没门!〃
〃我干不下去了。〃
〃怕了?〃
〃不是。是没脸再干了。〃
〃还是害怕了。〃
〃你不用做我的思想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
〃早就不想了?〃
〃嗯!环境不好。〃
〃怎么说?〃
〃我跟赵副总,刘克,许先明他们不合拍。〃
〃不合拍?〃
〃我是指工作上,他们瞧不起我。〃
〃不至于吧?〃
〃哎呀管他至于不至于的,反正是不想干了,我想出国。〃
〃出国?〃
〃留学。〃
〃留学?〃
〃你烦不烦?别拿我开心。〃
〃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为你辞职饯行。〃
〃谢谢!可我……〃
〃可你不知道地点?或是不知道咱们去吃什么?反正我想你不会说'可我有事'。〃
〃可我确实想这么说。〃
〃有什么事?〃
〃嗯,……〃
〃赶紧编。〃
〃去你的!人家烦着呢!〃
〃我现在要去工商局为你的事走后门,咱们晚上在香辣园酒楼,六点整,不见不散。〃
〃我可没准呀!到时候看心情如何……〃
亢河在酒楼门口随意走动,一套新的休闲服使他显得年轻了许多。他抬头看看表,转身欲进酒楼。站在远处张望许久的黄小菊慢慢踱了过来,亢河一转身就碰个正着,他立刻堆了笑脸,换了一付调侃的语气。
〃六点一刻了小姐,我刚想自己进去吃。〃
〃我吃过了。〃
〃不至于吧?怒发冲冠的,我还给你省钱了呢!〃
〃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可以陪你吃。〃
〃我现在瞧你不顺眼,倒胃口。〃
亢河愤愤地说着,拉小菊进了雅间。菜很快上来,小菊先拿起了筷子,亢河一把按住她的手说:〃你不是吃过了吗?〃
〃又饿了——这些菜太诱人了。〃
〃你到底吃过饭没有?〃
〃吃了碗过桥米线——我有吃零食的坏习惯。〃小菊抢过筷子低头猛吃起来。
〃慢点慢点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要再保持这种吃相我可就忍不住笑了。〃
〃我从小就这样,显得特没教养是吧?〃
〃你们家不是王公贵族吗?〃
〃人民公仆!我爸是个好人,你爸呢?〃
〃死啦?〃
〃活得健康着呢!你问这干吗?〃
〃不干吗!随便一问。你结婚了吗?〃
〃你问这干吗?〃
〃不干吗!随便一问。你有孩子了吗?〃
〃你问这干吗?〃
〃闲的!〃
〃没孩子,因为我没结婚。〃
〃你得有四十多岁了吧?〃
〃你问这……三十八。〃
〃哇!不像唉!我看你快五十了。〃
〃我是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一些。〃
〃而且还挺幽默。〃
〃你似乎心情挺好,不烦了?〃
〃不烦了。有了主意就不烦了。〃
〃什么主意?〃
〃辞职回家呀!〃
〃想好了?〃
〃想好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无一句地瞎聊着,吃完了饭,走到了大街上。
〃海南的夜色比其他地方有深度,你说呢亢经理?〃
〃我在散步的时候大脑休克。咱们去海边走走吧!〃
〃可是海边太浪漫……〃
〃你这小丫头怎么油腔滑调的!按岁数我得算你的长辈,别没大没小的。〃
〃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为什么要结婚?〃
〃人家说不结婚的男人不太可靠。〃
〃谁说的?你自己现编的吧?〃
〃反正我看杂志上写的。〃
〃我不可靠吗?〃
〃谁知道!我又不了解你。〃
〃你想了解我吗?〃
〃了解你干什么?〃
〃也许对你会有点用。〃
〃有什么用?〃
〃你觉得会有什么用就有用什么呗!〃
〃那你说说看吧。〃
〃咱们在这沙滩上坐会儿吧!听我给你细细道来——准备好手绢。〃
〃悲剧啊?〃
〃反正不是喜剧,介乎于悲剧和闹剧之间的一种剧。我要首先告诉你的是:我是个被通缉的诈骗犯!〃
听完亢河的故事,黄小菊惊呆了,她没想到眼前的这位亢经理竟是当年名噪一时的策划界顶尖人物朱联学。正当黄小菊发愣的当口,亢河故作轻松地发问了,〃怎么样,哭了吗?〃
〃亢经理,朱大人,对不起,我没哭。〃黄小菊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是不值一哭?还是眼泪往心里流了?〃
〃不是,是莫明其妙。〃
〃嗨——看来人间悲剧盖莫能打动你那颗冷酷的心啊!〃
〃不过我还是有所感悟的。〃
〃噢?说说看。〃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嗨——可怜你对自己的人生经历都无法感悟,枉称'朱联学'的名号。〃
〃我是明日黄花……〃
〃一辈子就这么交待了?〃
〃那你的意思呢?〃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也许几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什么意思?〃
〃你有资格劝诫我教育我吗?想想你今天上午的所作所为——比之于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哑口无言了吧?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哈哈哈……〃
〃哈哈哈……你竟然还笑!〃
〃好了,好了,亢经理,朱大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关于辞职的事,再想想。〃
〃记住: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什么意思?〃
〃没必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样活着没劲透顶!挫折人人都会遇上,成功也是随处可见,该哭就哭该乐就乐,哭完乐完该干吗还干吗去,十二亿人民都忙着呢,没人操心你那点儿小悲小喜,甭说你了,世界风云沧桑变幻英雄豪杰说死就死,又有几个人操心过?比之于萨达姆和非洲难民,你幸福多啦!〃
〃我是不是有点儿让你瞧不起了?〃
〃岂止是'有点儿'?你甚至还比不上人萨达姆呢!人家打不赢就投降,留得青山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扑过去给油井再放把火。美国怎么着?颠覆,暗杀,制裁,扶植反对派,人老萨岿然不动,不也没脾气吗?要想让我瞧得起,先学人家萨达姆……〃
〃顺口溜还挺押韵。〃
〃所以说:阿Q万岁!〃
〃我要说:亢经理朱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句口号可以喊,但要严防扩散,以免在群众中造成又一次个人崇拜的严重后果。〃
〃您不用担心,您不是说了嘛!十二亿人民都忙着呢〃
时间慢慢流逝,亢河和黄小菊坐在洒满皎洁月光的沙滩上,时而低语时而开怀大笑。从远处奔来的海浪努力贴近他们的脚尖,带着只言片语懊丧地退回。以天下如此之大,可怜的海浪们今夜竟似乎无处寻觅一丝萌动的温情。看她们反复奔涌,反复退却,像是对这种寻觅颇为痴迷。
可是她们毕竟不通人性。如果这种寻觅可以轻易得到,又岂需她们如此反复亘古不变?皎洁的月光穿越大地上的迷雾将其剔透,使海浪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透视岸边的另类。另类们在岸边游走坐卧谈笑风生,对于正在偷窥他们的海浪毫无察觉,于是海浪在退下去前听见大多数另类在谈论着〃爱〃。
因为她们不通人性,故而面无表情,不知其在听到了有关〃爱〃的只言片语后心情如何?是寻寻觅觅后终于得到的心满意足?还是司空见惯的不屑一顾?不过,从岸边的另类们渐渐绝迹仅剩亢黄二人而海浪们仍在层层叠叠奔涌不息这一点来看,她们对这两人似乎是情有独钟的。
尽管海浪锲而不舍,尽管亢黄二人形迹可疑,但海浪的寻觅始终没有结果。
海浪们退到远处议论纷纷,由各种只言片语汇聚而成的结论是:她们在谈各自的人生经历,无奇可猎十分没劲。
于是海浪们生气了。她们召来风雨,唤醒雷电,携手共进,企图驱逐这一对暴珍今夜浪漫情调的冒牌货。他们认为,在今夜柔细的沙滩和迷人的夜色下,不谈爱情是种侵权行为。起风了,接着电闪雷鸣,海浪们失去了耐心。
亢河和黄小菊抱头鼠窜,鞋子里灌满了细沙。跑得踉踉跄跄。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黄小菊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喊。
〃什么事?〃亢河被骤起的风沙吹得双目难睁,他一边低头跑着一边侧脸问黄小菊。
〃我要嫁人的话,就嫁你这样的!〃
亢河摹然驻足,恰有一道闪电蛇形暴现,照亮了他目瞪口呆的凝固的脸。黄小菊又向前跑了几步,忽然发觉,停步,回身大喊:〃是'你这样的',未必就是你……〃
〃最好别是我!〃亢河一边喊一边又跑了起来。
〃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黄小菊在风中放声大笑。
黄小菊收回了辞职的请求,被发落到行政部,在亢河手下当文秘负责往来公函和文件保管。那一晚的海边闲聊对她来说将会是终生铭记在心的,尽管在表面上她与亢河仍旧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最多也就是显得彼此更熟悉更放松了一些,但在黄小菊内心深处,亢河的名字已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
亢河敞开心扉向她吐露了自己的背景和经历,他的动机,无非是为了能更有效更具说服力地打动黄小菊,以免她在压力之下一蹶不振。可细一想,自己怎么会把最深的隐私轻易告诉给一个自己并不十分了解的女人呢?如果是一般的挽留,这样做未免代价太大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莫非秘密在一个人心中憋得太长了,不告诉一个自己认为知己的人心里难受?如果这样推理的话,自己是否对黄小菊产生了好感,尤其是黄小菊〃嫁人要嫁你这样的人〃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让他不能不考虑,难道是自己那颗青春心开始萌动了……
而黄小菊在听过他的一番经历后,则对这个在公司里始终不显山不露水平凡寻常的中年同事顿时侧目——原来他就是当年的朱联学啊!
而且,在黄小菊的心目中,有着几番苦难经历故而深沉稳重的男人,似乎要比那些一帆风顺故而目空一切的男人显得更有魅力——高仓健的那张糙脸和那些永远也受不完的苦是她心中对男人全部的渴望。
杨建平为白山市〃希望小学〃和〃希望中学〃的捐献一事前往香港。
他有一位叫牟斌的大学同学,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抢了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