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住址给我。〃
〃已派伙计去过问话,石榴女士只推说不记得那么多。〃
〃我再去。〃
石女士住在一个大型中等住宅区内,远看大厦像一幢幢高耸石碑,密密麻麻是窗孔,都是人家。
可是,夜总会女郎能够在大厦一个小单位内平安终老,已是一种福气。
遂心买了一大篮水果,找到门牌,她按铃。
一个女佣前来开门,呵,还有人服侍,可见年轻时有打算。
那中年女佣略看一下便打开门,〃妙宜,你好久不来,你石姨整日牵挂你。〃伸手接过礼物。
呵,终于有人面对面叫她妙宜。
女佣引她进屋,小小几百平方尺的公寓打扫得很乾净,可是看得出家具窗廉都是十多二十年前的式样。
有人在房门口惊喜地说:〃妙宜,你来了。〃
遂心轻轻迎上去。
那中年妇女握紧她的双手,〃手那么冷,为甚么不多穿件衣服?〃
态度亲热,叫遂心心酸。
遂心看得出石女士的眼睛不太好,于是轻声问:〃医生怎么说?〃
〃还不是叫耐心轮候做手术。〃
遂心在她身边坐下。
石女士顺手取过一把剪刀,在长桌上画来画去,嘴边念着:〃针、针、剪刀替你做媒人。〃
果然,一枚针被剪刀尖的摄石摄住带上来。
石女士笑说:〃一听见有人做媒,针就急急跑出来,百试百灵。〃
她比她的真实年岁老大,彷佛已经七老八十。
遂心微微笑,〃你还做针线?〃
〃眼睛不灵,只能打毛线。〃
〃看电视可行?〃
〃可以听到剧情。〃
女佣切开水果捧上来,叮嘱说:〃妙宜你多来看石姨。〃
〃你大半年没来了,可是学业比较忙,抑或男朋友不放你?〃笑嘻嘻,一点不生气。
石姨容貌娟秀,头发衣着都十分整齐。
她与世隔绝,她还未知道周妙宜的命运。
遂心默不作声。
〃呵,这桃子香极了。〃
遂心说:〃石姨多吃点。〃
刹那间,她像是代入了妙宜的身分。
公寓在三楼,窗外平台上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一群儿童正在嬉戏,互相叫朋友的名字。
这间公寓里的时间空间同外头不一样。
石姨忽然说:〃从前姐妹闺中,有一个叫香桃。〃
遂心耐心点点头。
石姨没有将来,脑海里只有过去回忆。
〃你母亲叫荔枝,我叫石榴,另外有香桃、萍儿以及榴连。〃
〃一篮水果。〃
〃可不是,妙宜,你最爱甚么?〃
〃石榴,〃这是真心话,〃真美,嫣红宝石似透明一颗颗,清香甜美,只带一丝涩味,止渴生津。〃
〃妙宜你最懂讨石姨欢心。〃
遂心几乎忘记此行目的,竟陪石姨聊起天来。
〃那年,我们几个女孩子在夜总会卖香烟、推销啤酒、拍照……穷家女其实很窘,但居然也有欢笑。〃
遂心说:〃荔枝一定最蠢。〃
〃最漂亮是她,最笨也是她,我们养活自己就够,她还有一个女儿要照顾,那就是你了,妙宜。〃
〃周妙宜。〃遂心喃喃说。
〃不,那时你叫吴妙宜。〃
〃父亲是谁?〃
〃荔枝从来不说,记得吗,你由我们各人带大,直至她遇见周新民,阿周对你俩真好,荔枝从此再世为人,海阔天空。〃
石姨说话腔调有点像广播剧,韵味十足。
〃荔枝也没忘了我们,时时有照顾,开一家花店,叫我们过去帮忙,众女当中最凉薄是萍儿,专讲是非,后来去了南洋,据说是马来西亚,再无影踪。〃石姨说
遂心微笑,〃也许嫁了拿督。〃
〃可不是,〃石姨也笑,〃世事多意外。〃
她俩愈谈愈投契。
女佣说:〃妙宜,留下来吃碗鲍鱼鸡粥。〃
那忠仆伸手招呼她。
遂心说:〃可要帮忙?〃
她走进厨房。
〃你石姨患胰脏癌已到末期,你多来探访她。〃
遂心至为震惊,不禁落下泪来。
〃你别看她会说会笑,医生说随时会去,我曾打电话找你,只是没人接听。〃
〃我换了电话。〃遂心把新号码给她。
她捧着粥出去。
石姨说下去:〃不知不觉,荔枝辞世已近十载。〃
遂心没出声追问。
〃她的毛病同我一样,医生说,夜总会空气浑浊,吸多了二手烟,也说不定。〃
〃我以为─〃遂心脱口而出。
〃你以为甚么?这些年来,你一直缠住我追问我真相。〃
她缓缓说:〃我去探访过她,的确是重病,没有怀疑,她唯一不放心的是你。〃
原来周妙宜也有疑窦。
〃我同她说:'荔枝你也享了十年福,亦不枉此生了,有人真苦足一辈子',她总算释然。〃
遂心点点头。
〃妙宜,读好书找对象,给石姨送喜帖来。〃
遂心只是说好。
〃我也有点累了,你常来。〃
女佣开门送客。
关上门,主仆轻轻对话,语气无限惋惜辛酸。
她们仍然误会遂心是妙宜。
〃还一直追问生母死因?〃
〃是,可能心底有丝微记忆。〃
〃但那时她到底只得十岁。〃
〃不如将真相告诉她,让她接受事实。〃
〃永不。周新民叮嘱过,如果透露真相,他会收回这间公寓,届时你我睡到街上去。〃
〃但是——〃
〃也是为她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知道了又如何,心里终身一个疙瘩。〃
〃唉,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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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边,遂心走到楼下平台,在小店买了杯咖啡,坐在石凳上沉吟。
两位女士不理世事已经很久,也不再关心世界如何运作,石姨且病重,她们对周妙宜其实生疏,以致认错了人,但说起往事及荔枝,却清清楚楚,一丝不差,像练习过的台词。
真可疑。
那样的好老人也会藏私,她肯定隐瞒着真相。
那天晚上,遂心在家看卫星电视,她找到北国的气象台,留意天气报告。
漂亮的报幕员说:〃隆冬已经来临,全国大部分都大雪纷飞,北边高原及西北地区更加积雪超过三尺……〃
呵,儿童可以堆积雪人,自山坡滑下作乐。
遂心忽然不能控制自己,她站起来,走到电话边,情不自禁,按下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下,遂心忽然又胆怯,她双膝发软,想丢下话筒算数。
就在这时,有人〃喂〃一声。
遂心心情像一个初中女生,忐忑得结巴,〃呃,〃她深深吸口气,〃好吗?你在做甚么?〃
对方的语气非常温柔,像是一听便已经知道她是谁,他这样回答:〃我在甲板铲雪,如果不把积雪尽快除去,木筏会下沉。〃
〃呵,可要半夜起来?〃
〃现在就是半夜。〃
〃打扰你了,可是一个人?〃
〃不,她们一共七人,边喝香槟边等我过去。〃
遂心笑得弯腰。
他又说:〃原来你住在亚热带。〃
他看到来电显示,表示讶异。
原来,这女孩是远方来的客人,更加难得。
〃SS代表甚么中文字?〃
〃遂心,即指如意的意思,K是关。〃
〃总算知道了你的真实姓名。〃
〃听到你声音真开心,〃遂心舒一口气,〃有点后悔没早些联络你。〃
他问:〃可有偶然想起我?〃
遂心想一想答:〃每一天。〃
他听了静默了几秒钟,像是深深受到感动,〃遂心,我愿意了解你多一点。〃
〃我也是,你在听甚么音乐?这几天森逊可有冒着风雪给你送补给品来?整个湖面可只是剩你一户人家?〃
他笑了,〃多谢你关心。〃
〃走到电脑前去,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遂心按亮了荧屏。
她看到他一脸胡须,〃哎哟。〃她忍不住叫出来。
〃吓到你了。〃
〃月圆之际,会否长出狼牙?〃
〃会,对牢圆月号叫,发出寂寞哀号。〃
〃靠岸不就行了。〃
〃也曾经考虑过,但是眼见岸上师兄师姐花了不知多少冤枉时间金钱心血,一失势最终还是落得孑然一人,悲哀的例子见多了,有点恐惧,情愿依然故我。〃
遂心会心微笑。
〃你对这种选择可有了解?〃
〃许多朋友且为热闹出卖,十分不值。〃
〃你可是一人?看样子好像瘦了。〃
遂心伸手轻轻摸抚荧屏上他的脸。
〃股票上可有收获?〃
〃托赖,过得去。〃
〃今日谈到这里为止。〃
他说:〃我想念你。〃
遂心轻轻说:〃我要关上电脑了。〃
她伸手按钮,躺到床上,深深叹口气,心底下那股抑郁的盼望彷佛得到安慰。
再坦白也不能告诉他,她是警务人员,一切因为调查一宗命案而起,结识他是因为怀疑他。
每个人心底都有秘密。
接着的几天非常热闹,办公室里喜事连连,两位女同事将举行婚礼,且均大事铺张,绝不吝啬时间、金钱、精力。
一个说:〃女方不愿简单了事,一生人只有一次云云,又说,做女人,只得这回放肆,弃权则血本无归,一年后怀孕生子,更沦为蓬头垢面的水桶……所以一定要穿婚纱。〃
遂心不出声。
说得也对,有点辛酸。
〃生育过程残忍痛苦,可是你去问亲友,他们都轻描淡写:'不怕不怕,现今医术昌明',这又是甚么意思,意外多的是,一脚踏在阴界里,一命换一命,所以结婚时,更应纵容一下。〃
〃遂心,你来发表意见。〃
遂心摇摇头。
〃整个婚筵花费不少,在辉煌酒店的水晶厅举行,服装首饰又一大笔,你说,是否女方勒索。〃
〃嘘,一切费用由女方支付。〃
〃嗄,哟,这又是为甚么?〃
遂心站起来,想趁着没人发觉,偷偷溜走。
她却被那位用者自付的准新娘拉住,〃遂心,帮帮眼,陪我去试礼服。〃
〃你心目中必须先有一个式样,不能见一件试一件。〃
〃为甚么不,我只得今次的机会罢了!〃
遂心叹口气,〃我只有一小时。〃
那是一家著名的礼服公司,每件白缎礼服都是她们一个月的薪水。
遂心也忍不住逐件欣赏。
店员挑了五个款式出来,一袭象牙白无袖背心低腰大裙最合她心意。
她犹豫地伸过手去触摸了一下衣料。
身后有一把殷勤的声音说:〃要不要试一试?六号,正是你的尺寸。〃分明是店内经理。
遂心说:〃我没有预约。〃
〃不要紧,我们有空。〃
遂心摇头,〃下次再说吧。〃
〃那么,请自由参观。〃她识趣地退出去。
这时,有人捧了首饰过去给准新娘挑选。
那一日,周妙宜也打算结婚。
她约了甚么人?
为甚么查到今天还茫无头绪?
遂心发觉她没有用心查案,怎么跑到礼服店来了,这里何来有甚么线索?
新娘走出来,〃遂心,看。〃
啊,像安琪儿一般,束腰的波浪裙,小小蝴蝶袖,看上去既娇柔又天真。
遂心露出一丝微笑。
新娘知道这已是最高赞赏。
〃遂心,一点旧一点新,一点借来一点蓝色,请把你戴着的蓝石耳环借我,那么新旧借蓝全体齐全了。〃
遂心一震,立刻把耳环除下给她。
她配上耳环,助手取来洁白面纱,替她罩上。
新娘喜悦的说:〃就是这一套。〃
〃腰身也许需改一改。〃
〃不用,松些不妨。〃
她取出支票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