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作品:凝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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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作品:凝眸-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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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真清湿润着眼睛顽强地喝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碗野菜粥,把文涛给她准备的干 
粮——两听美国饼干一听香肠放在了老俩口面前。 
老大婆经不住精美食品的诱惑,想动手拿了吃。老头制止了她,唤过猫,喂猫吃了 
一块饼干,然后默默观察猫的反应。 
柳真清洗过脸之后显得更加可疑。白嫩光洁的脸完全暴露出她的小姐身份。 
“我是小姐,可我更是教书先生,我是沔水镇黄瑞仪的女儿啊。”柳真清竭力做到 
坦诚相见,希望人们答应帮她寻找马二年。但没有人知道黄瑞仪是谁,报纸曾一再宣传 
教育家黄瑞仪,结果江汉平原上一个上百户的大村庄没人知道黄瑞仪。正当柳真清为中 
国农民的现状深感痛苦时,一条黑布袋罩住了她的头。 
鸡鸣村的农民是老革命根据地几经风霜的农民了,决不是表面给人印象的那般麻木 
愚钝。他们光是用眼神就商议好了计策。在老头听柳真清说活的时候,几个汉子从后面 
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他们。柳真清的头一被罩住,随即上来了麻绳,很快绑住了她的双手 
和双脚。柳真清气愤得大声呵斥这种粗暴行径,但没人理睬她。 
农民们摊开了柳真清的包袱,看见了银元和一把防身小匕首。他们在柳真清身上敲 
了几棍子:“说!你是什么人?谁派来的?带银元做什么,带刀子又做什么?是不是想 
祸害红军?” 
审问从上午持续到午后,柳真清文绉绉的答话根本满足不了农民,有许多话他们听 
不懂。柳真清考虑首要是揭开头罩,面对面讲话才有互相的信任,其次她实在受不了口 
袋里头的霉烂味儿。 
“请你们拿掉头罩,银元全给你们!” 
哈哈。农民们豪迈地大笑,说:“谁稀罕你这臭钱。老子们要翻身。要红军。” 
柳真清弄巧成拙,只好沉默。使她安慰的是农民对红军的一腔赤诚。这是好事。多 
少人想拯救中国,多少主义想拯救中国,都唤醒不了农民,看来共产党正在赢得广大农 
民的心。柳真清打心里为严壮父快慰。 
马二年被找来时跑得满头大汗,不顾一切乱喊:“快放绑快!简直胡来!” 
柳真清蓦地见了青天,她眯缝着受到阳光刺激的眼睛,看见一头驴子由远及近,驴 
子上坐着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军团第十八师师长严壮父。 
6 
身着戎装的严壮父来到柳真清面前,柳真清的眼睛慌乱得无处躲藏。在来洪湖的路 
上柳真清无数次地想象过与严壮父见面的情景,万万没想到他俩会在一间挤满农民的茅 
草棚里相见,严壮父留起了一脸胡须,黑瘦得风干了一般;而她一身仆妇的衣服,蓬乱 
的头发上沾满了霉菜的渣子。 
实际上严壮父对此情此景更加意外。报信的人只说有个自称从沔水镇来的女人坚持 
要见他。严壮父猜测可能与购买军火有关,多半是个乔装的女人。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 
柳真清。刹那间,往事历历涌上心头,使这个身经百战的红军师长突然地陷入了温情之 
中。严壮父到底是走南闯北出生入死的人了,很快便把握了自己。说:“真清,你一点 
没变嘛。” 
严壮父说着伸出了自己的手。柳真清低低地叫了声:“壮父!”将手放进严壮父的 
巴掌里。严壮父礼节性地握着一摇,柳真清的眼泪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马二年十分见机地轰出了咧嘴傻笑的农民,替师长反锁上了房门。咔嗒一声锁响, 
严壮父异常敏捷地跃到了窗前。 
“马二年!” 
“到。” 
“把锁打开!” 
“是!” 
“把大门敞开!” 
“是!” 
严壮父待马二年麻利地执行了他的命令后才在柳真清对面坐下。 
“对不起,真清。在这里我代表着共产党,代表着红军,我必须时刻想着维护我党 
我军的形象。” 
“没关系。”柳真清说。柳真清从严壮父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类似教徒的执迷光芒。 
严壮父比她所想象的走得更远更深入——在他的信仰中。一个人进入了这样的境界是幸 
福的,他不会有失落感空虚感颓废感无聊感,他不会无所事事,自暴自弃。柳真清想成 
为这样一个人。 
柳真清说:“快谈谈你的经历。你去广州之后都在于什么叶 
严壮父说:“我考取了黄埔军校。在军校认识了周恩来。” 
“哦周恩来!” 
“二六年我加入了共产党。” 
“你是共产党员了?” 
“当然。结业后,我被派到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在叶挺独立团担任连长。” 
叶挺,又一个传奇人物。 
严壮父简洁地说:“我参加了北伐。参加了消灭军阀吴佩手主力的汀泗桥战役和贺 
胜桥战役。然后就到了湖北,以江汉平原为主要根据地,也经常转战鄂西一带。” 
“你胜仗多还是败仗多?” 
“胜仗多。二八开。” 
“你杀了多少人?” 
“杀敌无数。” 
“你受过伤吗?” 
“当然受过。”严壮父取下军帽,左边发际有一道紫红的深沟。严壮父又挽起袖管, 
子弹在胳膊上斜穿了过去,留下了一条肉的隧道。 
柳真清吓得咬住了嘴唇。问:“你就不怕死?” 
“不怕。我严壮父一条蚁命,生死何足论?如果能为中国人民将来的幸福洒尽这腔 
热血,那么我心甘情愿。就是马克思不愿要我,说我太年轻,要多打几仗,要不我早去 
见马克思了。”严壮父说到这里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柳真清注意到严壮父长了一颗虎牙, 
笑起来很纯真,像个孩子。 
这一天是柳真清一生中最重大的日子之一,严壮父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她的 
记忆之中。多年之后,在中国人民果然获得了解放的日子里,干部中非常流行说“见马 
克思”这种话,柳真清对此很是气愤,她认为严壮父第一次这么说,贴切而幽默。往后 
的人一再重复就俗不可耐了。况且很多人不够资格这么说。他们都是真正的马克思的信 
徒么?显然不是。后来柳真清之所以成为沔水镇一怪杰,与她年轻时候的经历是密切相 
关的。 
严壮父说:“谈我谈够了。你呢?这四年你在干什么?” 
柳真清被严壮父的经历震慑住了。 
“我,教书。平淡如水。” 
严壮父说:“还有呢?” 
柳真清不知道还有什么?她望了严壮父一眼,双方忽然都不自在起来。严壮父看了 
看表,说:“我来安排一下,我招待你吃顿饭,饭后让马二年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柳真清叫起来。她与方焕斗争的经历这才被她想到了。 
严壮父高度赞扬了柳真清的斗争精神,告诉她最近红军正在研究除掉这个反动会道 
门头子。最后还是叫了马二年,说:“送她回沔水镇——娘家?还是婆家?”后半句话 
是问的柳真清。柳真清暗暗“啊”了声,她想严壮父还是那么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战 
争并没有改变他的根本性格。 
柳真清说:“我没有结婚。”她示意马二年退下,说:“我没有结婚。我是来找你 
的。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严壮父又一次笑了。他拍了拍柳真清的脸颊,说:“我不敢。” 
这时马二年在门外突然大声报告,说:“军长来了!” 
7 
哈哈大笑闯进门来的军长是贺龙,他身后还有一位军长是红六军军长段德昌。 
段德昌与严壮父有某些相似之处,头一次见面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普通人。贺龙则 
留着两撇八字胡,足登马靴,手上夹一支老粗老粗的烟卷,一派军官的英气。 
严壮父给两位军长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柳真清女士。 
柳真清说:“贺军长好。段军长好。” 
贺龙说:“好好。严师长蛮有本事,金屋藏娇嘛。” 
红潮简直溢出了严壮父满脸的黑胡碴子。段德昌替他解了窘。说:“听说柳女士与 
方焕作了斗争,来投奔红军,严师长还不想要,你不要那我要。” 
贺龙说:“胡来!怎么不要?革命力量愈壮大愈好。严师长,留下柳女士。” 
严壮父立正,说:“是,军长。” 
柳真清留在了鸡鸣村。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柳真清住在了一户名叫马有良的富农家里。马有良两夫妇加一个女儿过日子。儿子 
成家后另立了门户。本来苏维埃的工作同志们希望柳真清与贫农同住同生活,一来是贫 
农没人敢请这么漂亮洋气的柳真清同住,二来柳真清多少也还有一些小资产阶级情调, 
愿意住一个干净宽敞些的家庭。马有良的家庭很符合柳真清的愿望。另外也不违背政策, 
马有良夫妻是有名的勤劳能干人,靠勤劳能干发的家,算不上土豪劣绅。 
每日里粗茶淡饭,睡的是土布卧单,忙的是干革命办平民教育,看到的是一张张信 
赖人尊重人的朴实笑脸,柳真清的身心都十分舒展,十分快乐,倒还比在沔水镇白胖鲜 
润起来。 
红二军第十八师就驻扎在鸡鸣村背后。当严壮父明白柳真清果真留下来之后,以为 
她是来从军的。 
柳真清问:“女兵要拿刀枪杀敌人吗?” 
严壮父说:“当然。但一般不需要。一般女兵当军医。” 
柳真清说:“军医更是天天看见血,我不行。” 
“那你做什么工作呢?” 
“我办平民教育呀。” 
“你还是教育救国论。还是一杯温开水。” 
“我只会办教育嘛。我看教育就是重要。你我不受教育,会懂革命道理?还不只会 
做小姐少爷。” 
一番争论,柳真清赢了。苏维埃政府大力支持她的建议。方方面面,有钱出钱,有 
力出力,一所茅草做盖,泥巴做墙的平民学校在鸡鸣村诞生了。 
柳真清请严壮父为学校题写了校名:列宁学校。 
鸡鸣村的穷苦孩子全部免费上了学。柳真清给小学生开了国语,算术以及地理课。 
自编教材。废除了开口就背三字经的陈旧教学方式。同时,列宁学校还是贫民夜校。柳 
真清夜晚教贫民们识字,读书,唱革命歌谣。尤其是柳真清唱的歌谣,就像今天的流行 
歌曲一样风靡了整个江汉平原甚至传到了鄂豫皖边区。 
至今都有人清楚地记得那些歌谣。之一是《诉苦歌》: 
辛苦一块田,死活奔一年,粒粒来粮血汗换, 
农友呀,地主(他)来吞占。 
之二是《贫农歌》: 
贫农真可怜,缺油又缺盐,勤扒加苦做, 
无吃又少穿,日子似黄连。 
之三是《妇女解放歌》: 
叫声我姐妹,不要把急着,黑暗地狱努力来打破, 
再走光明道,姐妹才快乐。 
柳真清还固执地脱掉了仆妇的服装,穿上了自己的旗袍,脖子上扎一条白丝绸围巾。 
她认为一个教书先生应该拥有整洁端庄文雅的外表。严壮父担心柳真清招来非议,却不 
料大家都喜欢看她这副打扮,鸡鸣村的农民则引以为荣,在别的村里十分自豪。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柳真清的名气几乎与严壮父同等了。 
严壮父这一年在全力以赴搞土地革命。不停召开各种会议,起草土地政纲实施细则, 
拟定各种计划,有了战事则立即率部奔向战区,以确保苏维埃红色政权的土地革命顺利 
进行。 
他们各自忙着各自的工作,常常在路上擦肩而过却没工夫停下来说几句话。柳真清 
趁人不注意便给严壮父送去一个顽皮的笑脸,意思是当初你还不要我呢,现在我干得怎 
么样? 
柳真清和房东马有良一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融洽的日子一长,他们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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